作者:怀玉枕风
在她的吵闹声之外,楼阁之下有更夫敲更过路。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江景明听见清脆的更声,微微一愣,没有想到竟然已经午夜了。
长街上的喧闹声已经停歇很久,只剩下繁华散去后寂寥的风声。
这一盏酒喝的,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时辰。
毕竟从前朝旧事一直聊到眼下的灭门案,处处迷云,不论讨论多久都没个结果。
更声乍停的瞬家,陈刹忽的猛然大喝一声:
“别动!!!”
他话音刚落,旋身而起,挥袖一阵扑面而来的掌风。
江景明下意识低头闪避,一时只听得阁中烛火尽数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他迅速抬手握紧了刀柄,无咎在鞘中微微震颤,蓄势待发。
空气中没有杀意。
陈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只是兀自站在阁中,眉头紧皱。
烛火熄灭,方才隐没在云层中的月亮再次露头,几缕月光落入阁中。
正正好,落到三个人身上。
江景明有些困惑,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谢云起被吓了一跳,正缩在江景明身侧,月光照的她小脸煞白,全然没了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阿青伏身半蹲着,像只警惕的猫。
她袖中的刀已出鞘,正冷冷地看着阁中央的陈刹,月光映着她的眼神寒冷如霜。
只有方知意仍旧保持原状,一动不动,方才陈刹突如其来的暴起似乎并没有惊扰到她。
她靠着栏杆,若无其事地披着一身月色,周身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浅浅的微光,目光中熏染着微微的酒意。
江景明环视四周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想不明白陈刹此举何意。
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这一刻月亮竟然恰好照亮了她们三个人。
月亮推移,云层散开,方知意一直站在栏杆旁,暂且不表。
可是阁中飞檐一角,竟将洒落的月光一分为二,准确地落到了谢云起和阿青身上。
“陈副使这是做什么?老夫还以为又有刺客......”
文拂晓抚着胸口,咳嗽一声。
“老夫这身子骨真是禁不起你们吓唬了。”
江景明很想说上次你这老头被舞姬刺杀的时候表现得可没这么慌张,一副喝得烂醉的嚣张样子。
陈刹却没有理会老头的玩笑话,他的神情依然严峻。
最后江景明提着刀走到了他面前。
“......”
如同刚刚所感受到的一样,陈刹的眼里并没有杀意,江景明只看到了震惊和焦虑。
可这是为什么?
“陈副使!”
江景明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调。
陈刹回过神来,后退一步,抬手摁住了额头。
“发生什么事了?”
江景明追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刹低头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滑出一截信纸,递到他手中。
江景明就着月光将折起的信纸展开。
“子时三刻,月光映处,凶手即在三者之中。”
“!!!”
江景明心中一震,抬头看着陈刹。
“喜雨节结束之后,我回到马车上,和手下驾马的人交代完我要来此处找你们汇合,一节折断的筷子破空而入,将这截信纸插入了窗棂。”
陈刹席地而坐,单手撑着额头。
“我没有看内容,而是下了马车,循声而查。正对着马车的是一个面馆,筷子的材质也一致,可是面馆里除了小二和老板之外空无一人。”
“然后我回到马车上,查看了信纸内容。凶手所指的无疑就是灭门案的凶手,可是前面这两个条件,不论怎么想都太过荒谬。”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按照原计划前往楼阁之上与你们汇合。我几乎忘记了这截信纸的事,直到方才听到那更夫打更。”
说到这里,陈刹抬起眼睛,神情凝重。
“子时三刻,月光映处,凶手即在三者其中。你说巧不巧?恰好,月光就照亮了三个人。”
“......”
江景明指尖捻着信纸,是最普通最粗糙的材质,大概是从路边随手扯的手纸,而送信的手法也是通过掷出路边面馆随便折的半截筷子。
这说明寄信的人对此并无提前的准备,更像是一时兴起。
可信纸上的内容,一点都不像一时兴起的人可以做到的。
要精准地预测到这一点,他需要推演出月光推移的角度,子时三刻时众人的站位,以及所有可能发生的干扰因素。
是巧合么?
似乎更不可能。
江景明忽然理解陈刹为什么一副偏头痛发作的样子了,他现在也觉得大脑里一阵阵的发疼。
不对,不能这么想。
反向推理,倘若此事不是巧合,信中的内容是真的。
月光照亮的三个人,分别是方知意,阿青,谢云起。
灭门案凶手,就在她们三人之中?
江景明抬起头,只觉得思绪纷杂。
“什么什么啊?给我看看!”
谢云起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来抢他手里的信纸。
虽然陈刹方才已经念过其中内容了,但她左耳进右耳出,听得并不认真,所以并不理解这两人为什么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阿青显然就听得很认真,她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上的刀,静静地站在月光中。
方知意也听见了,所以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作为凶手的候选人而感到惊慌。
江景明觉得这家伙生来就有一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事不关己的自在感,非常擅长隔岸观火。
......
“陈副使,你要相信这信纸上的说法么?就算这份巧合让人难以置信,我仍然觉得是无稽之谈。”
江景明沉思片刻,垂下眼睛与陈刹对视。
“我是办案的人,只相信证据。”
陈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伸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笃定:
“除此之外,此人竟然将谢大小姐也一并算作了疑似凶手的人物,可见他并无什么真本事。”
“正是。”
江景明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
好不容易从他手上抢到了信纸的谢云起刚读完信中内容,就听到这两人如是说道,一时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喂喂喂!你们凭什么就这么瞧不起人啊!!”
谢云起挥舞着胳膊,对于自己第一个就被洗清了嫌疑这件事很不高兴:
“我要自首!我就是凶手!”
江景明和陈刹默契地无视了她的抗议,转而继续和文拂晓一起商讨:
“此人以这种形式向陈副使传递消息,大概是预料到副使将与我们汇合,想要借此祸乱人心,影响案件下一步的侦查。”
文拂晓摸着胡须,眯起眼睛说:
“至于信中所说的月光照影之事,其实只要此人曾经来过这间楼阁,了解阁中构造,明确月光推移的角度,再加上最后一点点的运气,编造一个这样看似唬人的信息,也算不上太难。”
“那么,这人是站在谁的立场来做这件事的呢?”
陈刹沉声问。
江景明沉默,没有接话。
但其实他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直觉,这人的行事风格让他觉得十分熟悉。
让人想到疏兰城那个怪异的主事,以及那个制造吃人鬼的神秘术士。
这术士一直以来都走在众人前一步,他们一进风陵城,就迎来了舞姬和乐师献上的刺杀大戏。
如今算来,也到他该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了。
只是关于此事,自己还不能和文夫子以及陈刹交底,因为这帮人知道他渡月教少主的身份。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陈刹就站起身来,拂袖将方才熄灭的灯火复又点燃。
“根据目前的情况,我认为他可能是凶手那一派的人物,也可能是皇......”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站在他对面的江景明神色忽的一沉。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云起也捂嘴发出了一声惊呼。
陈刹迅速转身回头。
只见他们身后的那面墙上,以鲜红的血字书写着:
“三日之后,听瀑山庄,吾将凶手身份昭告天下。”
阿青迅速走进,指尖轻抹,放至鼻下嗅闻。
“不是血,只是果酒。”
她摇了摇头。
这话一出,众人一时间都松了口气。
毕竟这样鲜血淋漓的场面,任谁都会觉得有个倒霉蛋惨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陆昭赶上前一步,疑惑地发问。
“字迹还未风干,应当就是刚刚的事。”
阿青转身,和江景明对了个眼神,微微点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
陆昭眉头紧皱。
江景明耐心解释:
“方才烛火熄灭,月光极暗,只有她们三位所处的位置有光亮。若是有人趁机偷偷潜入进来,在墙上留下此讯息,也不算太难。”
方才阿青看他的眼神就是和他确认这个想法,因为这件事阿青有自信可以做到。
潜伏暗杀之术,完全地隐匿自己的气息是最基本的修行目标。
既然阿青可以做到,那其他的高手也可以做到。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谢云起张罗着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回来:
“重点是这个家伙说三天之后,他会在听瀑山庄把凶手的身份昭告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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