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江景明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带走：
“不是要当隐藏于黑夜中的侠客么？再磨蹭一会儿天都快亮了！”
“好吧好吧！”
谢云起只好打起精神，把心思从吃食中转移到正事上来。
“根据线人的汇报，他是和同伴们一起上山踏青的时候，被那山贼团伙发现。他们同行的一帮人中属他零花钱最多，所以也只有他带了冬瓜糖和糖葫芦，都被山贼一股脑给抢走了。”
加起来就几颗糖葫芦两块冬瓜糖，没必要用上一股脑这三个字吧。
江景明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那山贼可有名号？”
“不知道。”
谢云起摇摇头：
“不过线人说他们当时口中是喊着什么来着，只不过他吓坏了，也没听懂。”
“此树是我栽一类的？”
“可能是吧。”
谢云起撇了撇嘴，很是嫌弃：
“都什么年头了还在喊这种老土的口号！难怪只能抢小孩子！”
......
两人一路出了城，沿着山路而行。
雨已经停了几日，山路比起之前好走了许多，再加上城外这个山头比不得翠微山那样的大山，两人没费太多力气，就已经攀到了最高处。
“没看到什么像是山贼寨子一样的建筑。”
今夜的月亮隐藏于云层之后，不过星光闪烁，使得夜色看起来更加清朗。
江景明抬起头，一时间有些惊叹。
星河倒悬，流动而璀璨。
在茫崖的时候，很少能见到这么明亮的星空，让人觉得似乎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谢云起望着星空，怔怔地出神。
京城的夜晚也总是灯火通明，高耸入云的楼阁和城墙阻碍了天空。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星河，她有点移不开眼睛，一时间觉得恍然间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颗星星，跟随着银河，要飘往天空的尽头。
“景明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
“听说过。”
江景明点头，难得这样的景色，两人都想再多看一会儿，于是索性在崖边席地而坐。
谢云起将腿垂在崖边，随着夜风轻轻晃着：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这样等我死了以后，就也变成星星。”
“......”
江景明微微一愣。
她这话说的很是孩子气，可是又让人听得心头一沉，好像她下一秒就要变成星星离开了一样。
“为什么想变成星星？”
“没有为什么，星星好看呗！”
这位大小姐似乎从方才的情绪里挣脱了出来，又恢复了平日里不讲理的语气。
江景明侧过身去看她。
大小姐的桃花眼里映着星光，漂亮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屏住呼吸。
像是星空里最漂亮的那两颗坠落人间，化作了她的眼眸。
“你看我干嘛？怕我会突然变成星星飞走啊？”
谢云起斜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似的。
江景明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
“不怕啊，你现在要是飞走，我会抓住你的。”
“哼！”
谢云起虽然冷哼一声，却笑了起来，她的心情好像一瞬间就多云转晴了。
“我跟你说啊，其实人死了之后不是会立马变成星星的。”
“那要怎么变？”
“死了之后，就会像是做噩梦一样，从一个很高很高的悬崖上往下落，一直落一直落，你的人生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你眼前一幕幕地翻过去。”
“你的往事，你过去认识的那些人，你犯下的所有过错......无论你想不想记起来，总之一切都会回到你眼前。”
“等这一切全都结束，你在悬崖上掉了那么久，也差不多该饿死啦，这时候你的魂魄就会抽离出来，变成星星，回到天上去。”
谢云起一通碎碎念。
江景明听完，点了点头：
“听起来还不错。”
“对吧对吧！”
谢云起呲牙笑了笑，像个炫耀自己深藏的宝贝的小孩。
“等我变成了星星，你要是想念我的话，你就爬高一点，到附近最高的山上，找最好看的那一颗。”
“等你变成了星星，我估计也快了。一个马上快死的人，你让他爬那么高的山，不是欺负人么？”
江景明顺着她的目光往夜空中看去，却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而且，天上那么多星星，我怎么找得到你？”
“嗯......我想想。”
谢云起抓了抓脸，猛一拍手：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就疯狂地朝你眨眼睛，你只需要找到闪得最快的那颗星星，就知道是我啦。”
她话音刚落，就凑到他跟前来，摇头晃脑地眨眼睛。
江景明被她逗得笑了笑，双手捧住她的脸，阻止她继续晃来晃去。
毕竟两人脚下就是悬崖，若是不小心跌落下去，就要切身体会谢云起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昨天太近 明天太远
虽然一直在吵吵闹闹地和他玩笑，但是谢云起根本就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开心。
这件事江景明早就意识到了，却从没有现在这么确信过。
一个开开心心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千金大小姐，是不会对着星空碎碎念这些让人听了有些难过的话的。
厌世。
江景明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旁人可能会觉得这个词和谢云起毫无关系，毕竟她天天没心没肺的瞎胡闹，还是个燃点很低的热血笨蛋。
但越是这样，她的情绪平静下来的时候，就越是让人觉得......
她好像也没多喜欢这个世界。
装出这样一副样子，不过是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罢了。
可是为什么呢？
江景明不由得陷入沉思。
如果是阿青不喜欢这个世界，他当然可以理解。
从小就经历变故只能孤苦流浪的女孩，肯定没少被欺负，不喜欢也是正常的。
如果是方知意的话，也很正常。
毕竟亲眼见到了父母的惨死，只能独自行走江湖，以一个医者的角度不知见过多少世间冷暖，很难再谈喜欢。
可是谢云起又是因为什么呢？
江景明想不出来她有什么理由会厌世，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长大的小姑娘，当朝皇帝亲封的“明昭君”。
难道和自己有关系吗？
江景明想到这里，忍不住侧身看着她。
“大小姐，你从前提到过的那个死去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谢云起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夜空中落寞的星光。
“我从小记性都不太好，文夫子教的文章都是背了忘忘了背，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我会彻底忘掉这个人，那样世界上就没人记得他了，可是我也没办法。”
“这样啊。”
江景明默默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她说的没错，这世上还惦记着从前的自己的人，恐怕只剩下谢大小姐一个人了。
不靠谱的牛逼哄哄的亲生爹娘，估计早就把他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说不定小号都练了好几个了。
“他是洗泉剑宗宗主的儿子，但是一个人住在很高的山上，我问过宗主为什么，他只笑着说此子性格冷清孤僻，让我不必挂怀。”
谢云起闷闷地说：
“可是那座山那么大，他连剑都不会用，万一有狗熊什么的怎么办？我听说春天雪化的时候，山上的狗熊冬眠睡醒了，很饿，都会出来觅食的。”
“止戈城的话，狗熊还是很少的。”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笑，摇摇头。
至少他在山上没见过狗熊，最多也就是些獐子野猪之类的。
“我现在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啦，只记得他的眼睛很好看，很安静。”
谢云起这样说着，忽然转过头，专心地看着他的眼睛：
“和你很像。”
“是么？”
这时候错开眼神只会显得心虚，江景明只好定定地回望过去，装出一副坦荡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得他的眼睛都有些干涩的时候，谢云起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将下巴垫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起了歌。
江景明听得耳熟，回想了一下，是在疏兰城遇到的那只伪造鲛人的时候，乐师们演奏的曲子。
大小姐似乎很喜欢，竟然记了这么久。
曲子名叫《沧海月明》，大约是取自那首千古流传的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谢云起平时说话的时候总是高八度，这会儿低声哼歌，难得的有些温柔。
江景明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被初春的夜风吹得有些凉飕飕的，于是脱下了外袍披到她身上。
谢云起小小一只被宽袍包裹着，像是市集上出售的瓷娃娃，精致而乖巧。
江景明瞧着她卷翘的睫毛，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干嘛！”
谢云起反应很快地扭过头来，做了个鬼脸。
“开心一点，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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