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江景明脚步一顿,偏过头问。
“不知道。”
小熊摇摇头:
“只知道一出生郎中就说我是养不活的,所以我爹娘就把我给扔了。”
“......”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又怕吓到这个羸弱的孩子,于是努力将骂人的话给憋了回去。
“没事,我们带你去见一个漂亮姐姐,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郎中,一定有办法!”
“真的吗?”
小熊的眼中生出几分希冀,双手按住心口,低低地喘气。
“真的。”
谢云起的目光始终一转不转地看着她,想将心里的底气传递给她。
“那就太好啦......我也想像大哥一样,长高一点,厉害一点,能够保护大家。”
小熊微微一笑,十足的美人胚子。
一直走在前面几步的大哥始终低着头,用力地挥着手上的竹棍。
江景明却很眼尖地发现这小子正在偷偷抹眼泪。
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虽然总是能遇到龌龊的腌臜之事,却也总是能够遇到这样让人动容的感情。
也许世事本就如此。
……
一行人沿着山路下山,清晨时分,隐约已经能看到风陵城绵延的城墙。
到了这里,跟在后面的孩子们脚步都有些瑟缩。
因为他们对城里的印象都不太好,从前在城中流浪的时候,都没少遭欺负。
后来跟着大哥去了山里,虽然日子同样清贫,却不用再担心这些,过得快活多了。
江面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暖意,河岸线的边缘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遥遥的一片金光。
江景明脚步一顿,向远处眺望,他注意到一件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上次和阿青沿着城墙散步的时候曾经路过此处,那一片原本是死气沉沉的难民营,现在却很是热闹地排起了长龙,比之城内的热闹不遑多让。
难道说今天是施粥的日子?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谢云起就攀着他的肩膀,踮起脚看过去:
“好像不是施粥欸,没有什么热气。可恶,本来还想蹭一碗的!”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想,分发给难民的热粥,恐怕不是大小姐能够吃得下去的。
要么就是清似米汤的稀粥,要么就是混合了许多粗粮的粥。
“我们真的要过去么?”
抱着狗的孩子怯生生地问。
其实就算是施粥,他们也吃不上,被欺负排挤到最后的行列,往往连碗米汤都混不上。
“当然要过去,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江景明掂了掂身后的小姑娘,她似乎还醒着,只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放心啦,都到这里了,怕什么?”
谢云起屈起指节,敲了敲小孩的脑袋:
“等到了门口,谁欺负你们,通通都指给我看!”
小孩吐了吐舌头,似乎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
不过半刻钟后,他就知道什么叫做瞠目结舌了。
......
“大小姐晨安!”
在门口驻岗巡逻的一列神都卫余光一瞥见她的身影,便纷纷躬身抱拳行礼。
这声中气十足整齐划一的问好一出,熊熊寨连人带狗,没有一个不震惊的。
领头大哥局促地搓着手心,他这会儿忽然有些后怕起来,毕竟几个时辰之前,他才胆大包天地骂过神都卫是“朝廷鹰犬”。
谢云起很是神气地一挑眉梢,看到大伙惊得合不上的嘴,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抬手,示意神都卫通通起身。
“晨安晨安!欸,城门口难民营那边这是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回大小姐的话,我们也才刚刚到岗,方才向流民问话,他说是有郎中在此义诊,所以大家都在这里排队。”
“义诊?”
谢云起微微一愣。
江景明看着城边排起的长龙,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候,外头的热闹似乎也传到了城内民众的耳朵里,已经有大队人马匆匆赶来,急着要出城去排队。
“喂喂!”
谢云起踏前一步,横剑而立,拦住这帮人的路:
“人家郎中在外义诊,是给这些流民看病,你们一个个上赶着凑什么热闹!喂这个大金链子,难道你也看不起病啊!”
那帮人被她这么一拦,原本也想发火,但看到她身后那虎视眈眈的一帮神都卫,火气顿时就消了个一干二净。
“不不不,这位姑娘,各位大人,你们有所不知。”
戴金链子的人上前一步,抱拳陪笑:
“今日在外义诊的,可不是寻常的郎中,正是今年新选任的雨师大人!我们并非去问诊,只是想趁此机会,一睹雨师大人的风采罢了。”
“原来是这样!”
谢云起恍然大悟,反应过来,立马回过头去和江景明对了个眼神。
江景明点点头,同意她的想法。
若是放任城中的人一涌而出,场面一定会极度混乱。
犹记喜雨节那日被热情的群众们堵得差点上不了岸的场面。
“列队!”
谢云起转身挥手,一派大小姐的气势。
神都卫得令,迅速整队,在她面前一字排开,单膝跪地。
“雨师义诊,除病人及家属以外,不许闲杂人等擅入。旁人若想一赏风采,可登城墙。”
谢云起下了命令,神都卫道了声“是”,便喝令人手,把住了城门。
方才被拦住的一帮人虽然颇有怨念,却碍于神都卫的威慑,只得讪讪离去,从另一边登城墙遥遥观望。
“好好排查,若是真的有需要问诊的病人,及时放行就是。”
谢云起细细叮嘱。
“属下明白!”
神都卫重重点头。
说实话,能见到自家大小姐难得正经起来的样子,大伙心里都挺欣慰的。
这时候终于能看出来她是指挥使亲生的了,指挥人的模样完全一样。
将城门口即将到来的混乱给抢先阻止掉,一行人终于有空往排队的方向走。
城中的人还没出来,难民营排起的人虽然也多,但是速度却很快。
江景明将背上的小熊交给带头的大哥,让他们排在后面,自己一个人沿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能在难民营常住的人们,通常都患有长期的营养不良,因此不管是陈年旧疾还是突发急病,都是极其麻烦的病症。
江景明一路往前走,一路都能听到破风箱似的咳嗽声。
病来如山倒,这里排队的人身上似乎都压着一座沉重的山,无不弓腰驼背,苟延残喘。
可是再往前走,就已经能看到问诊的小摊了。
相当简陋,不过一块竖起的招牌,一个装满各类草药的手推车,两把面对面的藤椅。
招牌上用潦草的字写着“无偿问诊”,手推车上的针卷摊开平放着。
江景明越往前走,越感觉那如山般压倒在众人身上的乌云散的越开。
隐约能听到方知意说话的声音了。
“不过是肺里有寒气,喝这方药,多晒太阳。”
“砍柴时候受的外伤?瞧,化脓了。不必害怕,手丢不了。忍着点,我把这块肉切了便好。”
“别担心,我已施针将你的病灶祛除,接下来几日艾叶煮水热敷即可。”
“别的郎中说你爷爷活不过半个月吗?好说好说,我再予他十年好活就是。”
方知意说话的语气温柔而轻快,听着犹如春风拂面。
从她手中提着药离开的人无不涕泗横流,感激涕零。
“多谢雨师大人!”
“雨师大人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神仙啊!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雨师大人大恩大德,泽被众生。来世必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江景明听着这些声音在一旁此起彼伏,拐了个弯,终于见到了今天的方知意。
她一袭白衣,袖口微微挽起,面前摆放着数十盒草药。
她神情从容,眉眼微微带笑,活脱脱一幅医仙临世的古画。
江景明抱起胳膊,靠着一棵榕树,远远地看着她。
方知意正替一个老人搭脉,似有所感,抬起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树荫处。
江景明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方知意也学着他的样子点头,垂眼的时候嘴角却上扬,漂亮得让人有些发怔。
她虽然稍稍分了心,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诊脉,提针,取药,一气呵成。
“染了春寒,引了早年旧疾,服了这些药,平日多穿些就是。”
“多谢,多谢!”
老人咳嗽,像捧获人间至宝一样细心地将草药收好。
方知意抬手示意下一位,仍然是笑吟吟的语气问对方有何不适。
江景明默默看着这幅赏心悦目的画,忽然想到方知意从前所说的话。
鬼医认为,医者行走世间,能救的人是有限的,所以他分外吝惜救人的名额。
方知意却说过,她不信命。
既然手握着救死扶伤的权柄,她见一人,便救一人。
医者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的事,所以她从不信命。
瞧着她开设义诊摊这游刃有余的熟练模样,从前大约就已经做过了。
此情此景,倒是忽然能够理解她说这话时的眼神。
她岂止是不信命,她行医,本质就是强行改变旁人的命运。
阎王要人三更死,她偏留人到五更。
就像自己习武的理由是要保护身边的人一样,方知意行医,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江景明默默想着这些,问诊的队伍渐渐更迭,余光瞥见谢云起的一袭红衣在队伍里冲他挥袖。
天光已然大亮,小摊上的方知意看着毫无倦意,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自在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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