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她轻声说出了记忆中那个尘封的名字。
夜路中似乎起了浓雾,使得她看不清他的脸。
谢云起着急了,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回走,睁着眼睛想看清他的脸。
她终于看清了。
“景明?”
谢云起愣在了原地。
记忆中那个名叫苏珩的眼神清澈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黑衣挎刀总是一脸散漫笑容的景明。
他神情淡漠地看着她,忽然抬起手,指向另一侧。
“你杀了人?”
“什么?”
谢云起回过头去,看到周围一片尸山血海,宛如人间炼狱。
“不是!我没有......”
谢云起急切地想去拉住景明,想说自己冤枉,低头却只见得自己满手鲜血。
谢云起浑身上下都开始哆嗦起来。
她杀了人?
......
方知意推开面前的一扇破旧的木门。
偌大的观音像立于庙中,垂目静静地凝视着她。
四周回荡着僧人诵经的低沉呢喃和木槌敲击木鱼的闷响。
方知意仰头,看着菩萨慈悲的眉目。
面前多出一块蒲垫,她屈膝跪下,双手合十。
“可来忏悔?”
金像深处忽然响起一阵靡靡佛音。
“知意无悔。”
方知意跪的很直,腰肢亭亭。
“无悔,缘何来此?”
菩萨忽然睁开了眼睛。
方知意这才意识到面前这座金像实在太过巨大了,世间没有能铸造这样巨大佛像的工匠,她像是跪在了一座高山之前。
而此刻菩萨睁眼,四周佛光乍现,她跪拜的身影渺小的宛如一只蚂蚁。
“来此,求菩萨相救。”
方知意披着一身佛光,垂眉低目。
“众生皆苦,唯有自救。”
菩萨的声音毫无感情,漠然而冰冷。
方知意仍然双手合十跪着,良久,只能听到四周诵经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很熟悉,早就知道答案,所以内心十分平静,像是一个旁观者。
“一路走来,你可有悔?”
而菩萨忽然的开口震得她心神俱荡,炽热的金光落到身上,犹如烈火焚烧。
“知意不悔。”
方知意的身形没有丝毫的摇晃,她仍然跪的很直,目光安静。
话音落下,菩萨、庙宇、佛光全都一消而散。
四周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没有留给她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于是她只能顺着悬崖跌落。
方知意闭上眼睛,只是听着四周的风声。
奇怪,她现在仍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分外熟悉,好像早就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所以等到真正发生的时候,她便仍然能够保持平静。
天上真的落下刀子雨了,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蚕食血肉,每一寸骨髓都传来锥心的剧痛。
地狱般的感受中,方知意睁开眼睛。
她淡漠的双眼中空无一物,像是静默无波的古镜。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瞬青
江景明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很长的梦里。
梦中他一个人在一座空旷的城池中行走,前方有几盏稀疏的灯火。
他努力朝着光源走了很久,那灯火却仍在很远的地方。
空荡荡的街头小巷错综复杂,四周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江景明抬起头,夜空一片漆黑,不见星光不见月。
他终于隐约回想起来先前发生了什么。
听瀑山庄,神秘术士,七情噬心阵。
听说中了此阵的人,会见到让自己最害怕的事。
因此虽然心知那是幻境,却挣脱不出,被困于其中。
江景明想到这里,依旧觉得现在的场景很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座空无一人的城池之中,至少这并不是他会害怕的场景。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谢云起一向胆小,现在恐怕正在妖魔鬼怪的世界里仓皇奔逃吧?
方知意......方知意有什么真正害怕的东西吗?
也许有,只是江景明想象不出来。
这家伙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悠闲洒脱之感,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况之中。
陆昭害怕的东西肯定与他的家人有关,毕竟是为了家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才义无反顾的离家入仕的。
文夫子一把年纪了,大约什么事都已经历过,若要说害怕什么,大概是害怕老死?
陈刹从方才开始就是最冷静的人,这是个意志如铁的真爷们,不管面对什么,想必都能维持冷静。
江景明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正在此时,他的脚步走到了一条空巷的尽头。
那是一间很小的宅院,在城池的边缘处,冷冷清清的门楣上挂着一只红色的灯笼,勉强有了些年关的气氛。
江景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木棍,去戳那一摊已经熄灭的篝火。
江景明想开口和她说话,却出不了声。
那女孩好像也看不见他,只是低着头兀自弄着火,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炭火微弱的红光。
她穿着一件和她并不相衬的宽大白袍,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江景明觉得这小女孩长得很是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这时候,里屋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冲出来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铁青,瘦弱得两颊都凹陷了进去,神情却是狂喜。
他几乎手舞足蹈,大笑着嚷嚷着什么,好像就在刚刚,天下最好的事情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江景明心中隐约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那篝火旁的小女孩抬头看着这个男人,眼中忽然浮现出几分惊慌和恐惧。
在他们的身后有风吹过,院门口那只本就摇摇欲坠的灯笼“啪”的一声落到地上,烛火将灯笼点燃,瞬间烧成了灰烬。
那男人冲上前来,一把将蹲在地上的小女孩拽了起来,捧着她的脸,神情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又笑。
像是戏班子里的丑角,江景明没由来地这样想着。
他听不到这个男人嘴里激动地喊着什么,只知道那女孩的神情从惊慌渐渐的化作了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女孩的眼睛,江景明觉得心里微微地抽痛了一下。
这时候,里屋的门也被风吹开了。
“吱呀——”
有脚步声踩在屋内的地板上,轻轻的回响。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像是即将要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女孩拼命挣脱开男人的手,想要往外跑,却又被一把拽了回来。
“你跑什么!快看啊!那是你娘亲!”
在里屋里的人走出来的那一刻,江景明终于听清了那男人口中喊的是什么。
“......”
走出来的是个女人,神色灰败,瞳孔发白,形如槁木,分明是个死人。
可是她却像活人一样行走着,只是脸上没有表情。
空气中忽然就弥漫起了尸臭的味道。
男人一看到她,便又笑了起来,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中的那种温暖的笑容。
可是这份笑容竟然是对着一具尸体,于是更加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快看啊,你娘亲没有死,她还活着......还活着......”
他极尽温柔地说着。
江景明忽然看到他垂落的手臂中有鲜红的血液不断滴落,他却恍若未闻,只沉浸在欢喜之中。
这时候,那小女孩忽然奋力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向门外跑去。
她跑得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闷头只知道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男人没有追上来,只是大声喊她的名字:
“阿青!”
阿青?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江景明的心像是被鼓槌重重地击打了一下,咚的一声打得他心神俱颤。
他终于想起来被他忘掉的那个最重要的人是谁了。
江景明后退了两步,抬手撑住自己的额头。
这个小女孩是阿青,那么这个男人就是阿青的父亲。
而这个已经死去却又活过来的女人,是阿青的母亲。
“......”
江景明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可是还来不及细想,眼前的场景便是一通走马灯似的变换,不变的是他仍然是一个旁观者。
破败的小院倏尔草长莺飞,男人将女孩架在肩头,女人手里牵着一只风筝,笑着摇晃着手里的丝线。
女孩似乎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小手指着风筝,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雏鸟。
江景明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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