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江景明揉了揉眼睛,重新抬头。
对上的是方知意的一双笑眼,见他清醒过来,她嘴角微微一扬。
“做噩梦了?”
江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
“说不上。”
不是噩梦,因为显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阵法作用在他身上,只是让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阿青的身世。
“景明!”
另一个声音在耳侧响了起来,听起来很是焦急。
江景明回过头,就看到谢云起凑了过来,似乎担心他的状况。
不过靠得近了,她却又一脸心虚地错开眼神,并不敢看他似的。
“......”
江景明当然察觉到这位大小姐扭扭捏捏的异状,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左右四望,看到阿青独自一个人站在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面无表情。
江景明看着她青玉一样的侧脸,只觉得现在真是人多眼杂,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刚刚是那个阵法起作用了么?我看到我自己因为不守门规徇私枉法,被神都卫驱逐了,终身不得入仕。”
陆昭看起来心有余悸,脸色惨白。
倒不是因为这个结局而恐慌,他害怕的是,在这个幻境之中,他居然真的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小人。
“老夫倒是见到了从前的旧友。”
文拂晓淡淡地笑了笑:
“正想与他共饮一杯,他却怒目而视,大吼着说什么韩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然后摔杯而去。活生生给我气得醒了过来。”
“我看到的就是现在的场景。”
陈刹盘膝而坐,闭眼调息。
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看着手下一个个带出来的弟子惨死眼前更加绝望的场景了。
“大小姐,你看到了什么?该不会是偷懒逃掉课业被罚跪吧?”
陆昭呼了口气,转头有些好奇。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谁知道谢云起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吧!你这个徇私枉法的门中叛徒!”
“?”
陆昭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这位坏脾气的大小姐了。
谢云起骂他的时候气势汹汹,可是始终规避着江景明的眼神。
江景明不看她的时候,她就总是偷偷看他。
江景明一旦回过头,她就迅速收回目光,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看起来很是鬼鬼祟祟。
江景明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到底咋了,只能推断大概和她刚刚的幻境有关。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侧身去看旁边那位悠然自得的神医小姐。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小时候去拜佛的记忆。”
方知意笑笑地说。
“......”
江景明觉得她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每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大概就代表着她不想说实话。
而方知意若是不想说实话,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你呢?”
方知意微微歪头,一双烟雨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你又看到了什么?”
“......”
江景明低头,并不回答。
他不能说他看到了什么,因为阿青是瞬家旁系的小孩,就代表她在灭门案上的嫌疑骤然提高。
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调查和推理,都将瞬家灭门案的作案动机归结于“复仇”。
那么,阿青既然是瞬青,她无疑就是在场最有理由憎恨瞬家的那个人。
此事一旦被揭穿,没有人会相信她是清白的。
像是偷窥到了他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安静地悬停在半空中的术士,忽然仰天长笑,笑声犹如冬夜里夜枭凄冷的嚎叫。
“呵呵哈哈哈哈!”
谢云起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被他突然的笑声给吓得浑身一激灵,一时拔剑怒骂:
“突然鬼叫什么啊!”
那术士被她这么一骂,倒也不恼,只是继续嘻嘻笑着:
“大小姐恕罪,小人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一时间喜不自甚,难以克制......大小姐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想。”
谢云起将浮霜剑横在眼前,冷冷地说:
“本小姐不关心像你这种妖魔的事。”
她语气冷漠而嫌恶,术士卑微地弓腰低头,谦卑地道歉:
“是小人冒犯了。果然是虎父无犬女,谢指挥使若是在这里,小人怕是没机会和大小姐说上一句话,就已身首异处了。”
“少拿我爹来压我。”
谢云起冷笑一声,昂首看他:
“是想提醒我,我爹不在,少逞威风么?本小姐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本事通天,将我们都杀死在这里,我依旧不会拿正眼瞧你,你永远是见不得阳光的脏东西。”
“大小姐教训的是。”
术士双手合十,深深低头:
“只是,大小姐身为神都卫的千金,肩上背负着‘悬镜在天,燃身者我’的门训,难道就不关心就发生在脚下的这桩灭门惨案的真相么?”
“再真的真相从你这种脏东西的嘴里说出来,也变得龌龊了。”
谢云起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寸步不让。
江景明听着大小姐撒泼吵架般的架势,心想她平日在京城里横行霸道,一定没少和人在街头骂架。
术士似乎终于意识到和这位大小姐是无法交流的,只好转了个身:
“那日我给陈副使留下密信,说月光所照三人,凶手即在其中,在场各位应该都见证了吧?”
“阁下所说的真相,该不会就是这样毫无根据的玄学之说吧?”
陈刹仰头看着他,冷硬的神情里藏着杀意。
“自然不是。”
术士嘻嘻一笑,兜帽之下獠牙毕露:
“今天我要指认的凶手,就在那三人之中。”
“......”
江景明垂下眼睛,摁住刀柄,抑制着刀鞘中弥漫的杀气。
谢云起上前一步,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好啦好啦!不用你指认了,我承认了,凶手就是我,我就是渡月教少主夫人!”
她摊开手,原地转了个圈:
“瞬家这帮人是我杀的,怎么了?本小姐替天行道!”
“看来大小姐是打心眼里不信小人说的话了。”
术士微笑着叹了口气,话语里有种忠臣劝谏的无奈。
“不然呢?”
谢云起“呸”了一口:
“少在那里挑拨离间了!鬼才会信你的话嘞!”
“不妨让他说完。”
陈刹坐在地上,握拳咳嗽了一声:
“既然费尽心思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要与神都卫结下这样不死不休的梁子,想必一定有着不得不说的话,那么,就请他说完。”
“陈副使果然有大将之风!”
术士的笑容更甚,他在空中来回踱步,像江湖中的说书人一样抬起袖子,露出枯木般的手指。
江景明的目光落到阿青身上,忽然发觉她也在看他。
两人的眼神交汇,一时间周围风息,一片静默。
江景明心里的杀意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像一条嘶嘶作响的蛇。
在疏兰城的时候他就曾经说过,他要一步步像杀死主事一样杀死他背后的所有人,他们的理想,他们的伟业,他们所有的图谋都会被他挫骨扬灰。
只因为他们杀死了那日松。
现在不一样了,一路走来,他与这个组织的仇恨可是又多了几桩。
更何况,他们现在将矛头指向了阿青。
一时间什么身份暴露,什么正邪纠葛,都已经不重要了。
江景明缓缓拔刀出鞘。
刀中的杀意让他身边的人都纷纷回过头来,困惑而又讶然地看着他。
“景明?”
陆昭想走上前,却被他冰冷的神情给震慑得止住了脚步。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一瞬间变了个人似的,此刻无论是谁挡在他的面前,他都不会留情。
“真是美妙的杀意啊!”
悬在空中的术士却激动得大笑起来,他亢奋得舞动黑袍,像一只黑色的扑棱蛾子张开了翅膀。
“......”
陈刹看着一高一低对峙的两人,眉头皱起,却没有说话。
方知意抱着胳膊,眼里噙着笑意,良久,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有谢云起毫不犹豫地拔剑跟上,站到了江景明的旁边。
“我就知道景明你仗义!和我一样不爱听这妖人胡说八道,来来来,我们刀剑齐出,先砍了他的脑袋!”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觉得自己心中蓄起的杀气成功被这笨蛋大小姐给冲散的七零八落。
最后是阿青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已经出鞘几寸的无咎缓缓推回鞘中。
江景明抬眼,看到阿青摇摇头,竟然对着他轻轻一笑。
“......”
她猜到他刚刚在幻境中看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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