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他这话一问,妇人的眼泪更如决堤的洪水,仿佛这些天来的冤屈终于有了出口。
原来这妇人原是附近村民,后嫁给了卖货郎阿大。
既娶了媳妇,阿大就不愿再过从前风餐露宿的生活,他用这些年走南闯北的银钱在郊外买了块地,两人耕地放牛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愉快。
如今孩子大了,阿大说一定要攒些钱送他读书习字,便去了城里的付老爷家帮工。
没想到只去了三天,付老爷家的人便说阿大偷钱,把他打进了牢里。
妇人既不相信,又心急如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只求见自家丈夫一面。
然而等来的答复却是罪人已在牢里上吊自尽,畏罪自杀。
还没从失去丈夫的悲痛里走出来,付老爷家的仆役又打上门来,说人是死了,他偷的钱可还没找到,如此便只有拿那孩子来抵债。
妇人苦苦哀求无用,只好带着孩子逃跑,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场景。
“......”
江景明突然觉得手里的刀有点不舒服,好像今天必须得砍点什么。
阿青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身上的杀气已经滴水成冰。
江景明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很想立刻动身去把那个付老爷的脑袋砍下来挂到城门口和马匪做个伴,但这并非良策。
如今有神都卫在这里,想要行杀人放火的事情没那么容易。
当务之急是把这娘俩先送走,避免事后遭到报复。
除此之外,也要将事情的真相再查清楚一些,到时再下手也不迟。
江景明看了一眼阿青,知道她也已经想通了其中缘由,便对她点点头。
阿青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蹲下身来,递到那妇人手里。
“恩人!这、这是?”
“带着孩子离开疏兰城,去哪里都好,今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
江景明的语气平淡。
“恩人!那付老爷不是好惹的人物,奴家绝无意让恩人以身涉险,只想求孩子平安......”
妇人摇着头,泪眼婆娑。
“无妨。”
江景明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种事算不算行侠仗义,总之肯定不像个魔教少主。
但是他很清楚,渡月教的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都绝对不会放任此事不管。
江无妄半分不会顾及什么神都卫,他立马就会提刀杀到那人家里去,路过的狗都得被踹一脚。
而如果是宋娘子,她大概会趁夜绑了那付老爷吊死在城门口,并在城墙上用大字写下他的罪名给神都卫看。
阿青仍然半蹲着,她递给那孩子一块糖瓜,倏忽间微微一笑。
江景明抱着刀看她,不知不觉也勾起了嘴角。
阿青是很少笑的,所以偶尔笑起来,宛如月上柳梢,温柔得让人心动。
那孩子睁着眼睛,愣愣的,半晌也没想起来要用手去接。
最后还是妇人抓住他的手接了过去,两人又是一顿拜谢。
“对了,你所说的那付老爷,平日可有什么喜欢的去处?”
江景明的指节轻轻敲着刀鞘,笃笃作响。
第十九章 神探
常年住在茫崖这样偏远冷清的地方,会让人觉得疏兰城热闹得有点不真实。
但直到走进内城区域,江景明才知道疏兰城为什么被叫做“销金窟”。
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左手是赌坊,右手就是妓院。
这两种产业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循环。
在赌坊赢了银子,当然要去对面找个漂亮舞姬一度春宵。
在赌坊输了银子,也要去对面找个半老徐娘泄泄火气。
若是兴致一来在哪位头牌身上多砸了些钱,出来第一时间定是奔入赌坊,想靠着手气回回本。
若是兜中寒酸被老鸨翻了白眼,也要带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怒气前去梭哈,预备用翻盘来的银子砸死这群婊子。
难怪当年偷跑出来玩的时候,贺铨要急匆匆把他俩给逮回去。
好在他当时一心想带着阿青去看鲛人,没注意到大伙都在忙什么。
此时夜幕还未降临,长街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屋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屋外输光了钱的赌汉和嫖光了钱的嫖客聚成一圈,蹲在路边抽烟叶子,用贼兮兮的目光盯着过路人。
“八仙酒楼......”
江景明仰起头,看着店门口金碧辉煌的招牌。
那妇人方才说,付老爷平日里最爱在八仙酒楼大摆宴席,听店小二的说法,今天似乎也有一场。
酒楼内的装修比起招牌有过之而无不及,烛火映着玉石,晃眼得很。
江景明和阿青在二楼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落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楼即将开宴的盛况。
“两位客官,今天吃点什么?”
小二上前来躬身倒茶,殷勤地将桌面又擦拭一遍。
他能看得出这两人的身份定不寻常,像这样的世家公子身上都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不是有钱人那么简单。
比如他看菜单的样子,皱着眉头,明显有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厌倦感!
事实上江景明是完全看不懂这八仙酒楼的菜单。
烽燧炙,驼铃碎,长河沸......谁能知道点了这些菜之后端上来的会是什么呢?!
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无助感。
“来个雁门别吧。”
江景明指向木牌的最后一行。
“客官,《雁门别》是我们这歌女唱的小曲儿......”
小二赔着笑脸。
“哦。”
江景明面不改色,在木牌上随便乱戳几下。
“那就这几个,再上一壶琥珀光。”
“好嘞!”
小二下楼去了。
“阿青你想笑就笑,干嘛用菜单挡着脸?”
江景明看着对面那人微微颤动的双肩,正要起身去捏她的脸,桌子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啪!”
筷子筒瞬间飞了起来,江景明眼疾手快又把它扣下来,余光只瞥见一袭粉色的裙角。
“好啊你们两个!这一路可让我好找!”
江景明抬起头,又看到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此时眼底隐隐含着怒气,波光潋滟。
“闹市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少女叉腰,威风凛凛地瞪着他。
“人证在哪?物证又在哪?”
江景明撑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
“人证都去医馆治伤去了。”
少女噎了一下,才继续说。
“物证,根据本小姐的现场勘查,那四条舌头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然后呢?”
真是神探啊。
江景明挑了挑眉毛。
“伤口平整,是被人以极快的刀一招之间割下,现场又有人指证她正在有恃无恐地擦刀!”
少女指着阿青,气势汹汹。
阿青喝着茶恍若未闻,并不抬眼看她。
“可是我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江景明一脸无辜地摊摊手。
“我们只是路过,然后突发奇想擦了擦刀。”
“你你你!”
少女气结,正要再度发难,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一把按到了桌下。
“哎呀!”
不小心磕到了桌角,疼得她抱着脑袋直哼哼。
“你干嘛啊!”
“嘘。”
江景明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而后指了指酒楼门口。
少女双手抱头,立刻探身去看,又被人一把抓了回来。
“别太明显。”
江景明一手端着茶杯,嘴角微扬。
“本小姐才不用你教!”
......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都挂满了金闪闪的装饰,走动之时和肥肉一起晃动。
店掌柜领着小二上前,点头哈腰地迎接。
“付老爷吉祥!酒菜都已备好,您请上座!”
那付老爷转着手里的两颗宝石,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并不睬他,只听着跟在身后的仆役说话。
“是他!”
蹲在桌下的少女声音极轻。
正是今天运气好躲过一劫向她求救的那个仆役。
“老爷!几个兄弟就这么白白遭了罪,咱们可不能轻饶了他!”
那仆役恨恨地说着,今天被割舌的四人里有他的亲弟弟。
付老爷在席上的首座坐下来,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疏兰城就这么大,除非那两人插了翅膀,否则飞不出去的。倒是你说的那个自称神都卫的女子,长什么样子?”
“长得很是漂亮,就是行事莽撞凶恶,半分不像神都卫的大人。”
仆役站在他旁边,躬身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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