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其实这个提议是当下最保险的做法,但他下意识不想将阿青只身置于险境。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境况,江景明就更不愿意和阿青分头行动。
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当然要保证她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虽然目前看来,显然是阿青保护他的时候更多。
“管他三七二十一,咱们直接一起走吧!”
谢云起站在崖边,不管不顾地朝着崖边探出身去,瞧着像只即将要扑棱翅膀学飞的小鸟。
山崖下隐约能见到一条山涧,从山间一直流到山底,汇入杏花村,滋养田埂。
从谢云起的视角看去,山泉细流,夕阳斜映,像是蝴蝶翅膀上蜿蜒的脉络,很是漂亮。
“小心些。”
江景明上前一步,抽出刀鞘,勾住了她的腰带。
这位大小姐一旦起了玩心,就收不住,也不顾安危。
“我也觉得一起行动更好。”
方知意微微垂首,看着杏花村的方向,眼中花落纷飞:
“哪怕一起落网,也比被单独擒住作为人质更好。”
“这话倒是没错。”
陆昭点点头,他将系在腰间的官服解下来,随手往山崖之下抛去。
神都卫的官服是纯黑色,边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被崖间的山风一吹,缓缓下落,像只顺风滑翔的大鹏鸟。
陆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这曾经是他拼尽全力也想穿上的一身衣服,现在看来,却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可稀奇的。
不过旧日枷锁而已。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心潮澎湃。
……
沿着山路下山,村外阡陌纵横,许多村民都挽着裤脚,在水田里弯腰曲背地插秧。
青青绿芽点缀在田间,一片勃勃生机,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杏花的清香。
江景明一行人路过,并没有惹得他们过多关注,大多数人只是抬头望一眼,便又专注于手上的农活。
风陵城乐观山水花鸟,如今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有游客来往本就寻常。
村里百姓农耕之余,也会清扫出空房,腾给游客入住,些许赚些外快银钱。
谢云起作为京城长大的少女,看到人家插秧也觉得十分稀奇,一路都东瞧瞧西看看。
“看起来很和平!暂时没有被神都卫叨扰过的痕迹。”
大小姐如是评价。
江景明跟在她身后,也被这悠闲而惬意的氛围所染,连着脚步都轻快起来。
如果风陵城的人们从前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也难免说它是一座诗情画意之城了。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想来不过如此。
夕阳渐渐落入群山间,田间的农民也都收起了行头,搭着伴往回走。
有位大娘提了大壶凉茶,早早等在村口,粗瓷大碗盛着,见人就捧一碗递上前来,也不收茶钱。
见到江景明一行人,大娘也笑着招呼:
“几位是从城里来的?赶了一天路,喝碗茶吧!”
“是。”
江景明点点头,接过她端来的茶碗,低头道谢。
“哎哟哟!我的乖乖,瞧这三位姑娘,长得真俊呐!”
大娘眼睛一亮,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又去给她们拿茶碗。
“多谢你啦!”
谢云起双手捧碗,埋头小口喝着。
方知意懒散地靠在一旁的杏花树下,几片杏花落到她手中的茶碗里。
阿青默不作声地喝茶,目光淡淡地掠过归家的人群。
陆昭从下山开始就一直有些沉默,此刻接了茶,也只拱手道了声谢。
“怎么了?”
江景明撞了撞他的肩膀。
“没什么。”
陆昭回过神来,扯着嘴角笑:
“就是想到我爹娘了,从前这样的时节,他们从早到晚都在替别家做活,回到家累得好像站着都能睡着似的。就这样一年到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地都买不下来。”
江景明听着他说话,安静地低头喝茶。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渡月教的教众们退隐后以放牧为生,是同样的清贫而辛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时候赶上风雪大作的天气,受惊的牛羊跑丢了几只,一群教众就满处去找,回来的时候个个都灰头土脸满身泥泞。
从前修的功夫再高,碰上这样的情况,也只能落得一身狼狈。
起初的江景明并不理解他们。
你说从前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一帮子妖人,怎么就甘心过这样的生活?
后来却忽然有些懂了。
很多人漂泊一生,也只是想寻找这样一个归宿。
不必考虑明天要去哪里,不必担心今晚能否睡个好觉,更不必害怕哪位仇人喊打喊杀地冲上门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
? 第八十六章 脏东西
大娘拎来给大家喝的是自家煮的大麦茶,清爽味苦,最适合大汗淋漓地干了一天活之后急头白脸地来上一碗。
“多谢景明你替我考虑了那么多,我为了一时心气,差点把家人都不顾了。”
陆昭抓了抓脑袋,有些感慨:
“景明你事事都想得那么周全,有时候真是不知道你和我到底谁年纪大了!”
“哼哼,年纪大又不代表见识多!”
谢云起在旁边偷听了好一会儿,此时叉着腰很有些得意。
大小姐自以为在叛逃这件事上先了陆昭一步,就是她更有见识的证据之一。
大娘留出最后一碗茶,将茶桶合上,朝着原处田埂的尽头望了一眼。
“几位客人,今晚可找好落脚之处了?”
“还没有,您可有好去处安排?”
江景明顺水推舟地回答。
大娘呵呵一笑,摇摇头:
“咱们这小小村子,哪有什么大好的去处?来赏花的游客,一般都是在村里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几位若是不嫌弃,便来我家吧!”
大娘倒也不完全是纯粹的热心肠。
她瞧着这几位少年少女个个都相貌出挑,行为举止颇有修养,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人家。
若是将他们几位照顾好了,赏钱必然是少不得的。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江景明想了想,抱拳道谢。
“好耶!”
谢云起喝完了茶,乐呵呵地把自己的茶碗叠到最高的位置。
她今天其实已经很累,只是一股不服输的心气撑着,不然早就撒娇耍赖不肯走了。
幸好用不着连晚上都要赶路逃命,她现在可想好好睡一觉了。
大娘将茶碗放到木桶里,朝着远处张望。
“劳烦各位陪我再多等片刻,我家那口子不知怎的,太阳落山了还没回来,不晓得是不是又溜达着去看老张头钓鱼了!”
老张头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渔翁,村里的男人们一旦得了闲,第一时间就是去他那里观摩。
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今天都这个时候了,即便是老张头也该回去烧饭吃才对。
“孩儿他娘!”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喊声。
“哎呀!”
大娘一惊,扔下茶桶就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江景明和陆昭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只见一个壮年汉子半躺在地上,农夫打扮,手指痛苦而又无力地抠着黄土,大概一路都是这么爬回来的。
此时他整张脸泛着青,大口地喘气,神情极为痛苦。
“我的老天爷哟!怎么了这是?”
大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嚎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
那汉子兀自打着哆嗦,说话的时候嘴边不断渗出白沫。
江景明跨过田埂,走到他身边半跪下来,扒开眼皮看他的瞳孔,瞧着已经有些扩散。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在有什么感觉?”
江景明皱起眉头。
“浑身发冷,这里像烤着炭火一样痛。”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指了指心口,而后整个人都无意识地抽搐起来。
“当家的你可别吓我!当家的!”
大娘见到这样的情景,已经是吓得六神无主,抓着江景明的衣摆就要给他磕头。
村里的郎中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平日里治些小病都不靠谱,现在就更指望不上了。
江景明抬手拦住她下跪,便转头去看方知意。
她就站在一旁,神情却让人有些捉摸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景明一时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上次方知意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在遇见吃人鬼的时候。
难道是连她都搞不定的疑难杂症?
只是短短片刻,那汉子就再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短暂模糊的音节。
陆昭退后一步,不忍再看。
小时候他的父亲因为一场大旱而害了热病,他们全家人也是这样像天塌了一样的崩溃。
大娘无力地跪伏在汉子身上,失声恸哭:
“我就说了,叫你别去那翠微山,别去那翠微山!你这是见了恶鬼染上脏东西了!你要是去了,要我今后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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