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乃老师在写文
许多年后,当她在残破的宫殿深处,第一次见到那个自星之内海而来、眼神清澈懵懂,带着与曾经的她如出一辙的天真与责任的少女——梣(未来的薇薇安)时,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攫住了她。那并非简单的同情,而是看到了过去那个愚蠢又可悲的自己的倒影。
她近乎偏执地将梣护在羽翼之下,用自己已然冰冷的权势为她隔绝外界的恶意。语气或许生硬,手段或许严苛,但那份保护是真实的。因为她太清楚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脚下即将踏上的,是一条铺满荆棘、浸透鲜血、最终通往绝望的绝路。她不想再看一次那样的悲剧,哪怕悲剧的主角已不是自己。
“跟着我,不要离开卡美洛。”她曾对好奇张望外界的梣这样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杖上冰冷的宝石,仿佛能借此按住内心翻腾的、早已被定义为“无用”的波澜。
然而,命运的车轮残酷碾过。因她背离乐园旨意日深,最终的放逐如期而至。力量流逝,王朝崩解,在意识被强制抽离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瞬,她看到的,是梣被迫接过权杖时,那双骤然被沉重与茫然充斥的、依然纯净的蓝眼睛。
抱歉啊……最后,还是让你独自面对了。
这破烂不堪的、无可救药的……残局。
(女王历)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格洛斯特废弃钟楼的残破窗棂,也敲打在梣早已麻木的心上。湿透的白发黏在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胸腔里燃烧的东西远比雨水冰冷,也远比火焰灼痛。
尤瑟倒下的身影,麦布逐渐涣散的眼神,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背叛气味……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楔子,一遍遍凿穿她试图维持的最后防线。
“果然……陛下说的,一点没错。”
她低声呢喃,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莉莉安娜陛下,那位已然变得冷酷却依然在最后时刻试图庇护她的初代,曾经的话语此刻如同诅咒般清晰回响在脑海:
「拯救?梣,那只是弱者自我感动的幻想。你给予希望,他们回报背叛;你付出生命,他们计算得失。这个不列颠,这些妖精……他们的本性,早已在无数次的轮回里腐烂透了。」
那时她还不愿全信,心底还固执地保留着一小块属于“乐园之子使命”的柔软之地,认为总有例外,总有一线可能。她以“梣”之名行走,忍受白眼与嘲讽,一次次敲响氏族之钟,哪怕回应她的多半是敷衍与算计。她结识了理想主义的王子尤瑟,遇到了同样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麦布,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两根微弱的蛛丝。
看啊,并非所有妖精都无可救药。她曾这样偷偷告诉自己,近乎卑微地守护着那一点星火。
然后,蛛丝断了。在她以为最接近“成功”的时刻——一次即将达成的脆弱盟约前夕,精心策划的刺杀如同最辛辣的嘲讽,将尤瑟和麦布的体温连同她最后的天真一起夺走。她甚至没能看清刺客的全部面容,只捕捉到那一闪即逝的、属于妖精的狡黠与残忍。
“背叛……背叛……还是背叛……”她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墙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痉挛,“明明已经……明明已经尝过那么多次滋味了……为什么还要抱有期待?为什么还要留下破绽?!”
愤怒并非指向外界,首先焚烧的是她自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心软,恨那即便到了如此境地,依然会在某个角落蠢蠢欲动的、想要去“相信”的冲动。正是这该死的、多余的“关心”,让她放松了警惕,让她再次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莉莉安娜陛下冰冷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耳畔响起:*「放弃吧,梣。别再扮演什么救世主了,那层外衣除了自我欺骗,什么都挡不住。想要让不列颠‘延续’?那就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淹没了最后一块理智的高地。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重组,凝固成一种坚硬而黑暗的决意。
“……拯救是错的。”她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宛如泪痕,眼神却已干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饶恕……更是奢侈的笑话。”
乐园妖精的使命?星之内海的嘱托?那些空洞遥远的词汇,在眼前淋漓的鲜血和冰冷的尸体面前,轻飘飘得如同灰烬。它们拯救不了尤瑟,拯救不了麦布,更拯救不了这个从根子上就烂掉的世界。
“支配……”
这个词从她唇齿间吐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某种解脱般的残酷快意。
像陛下一样。不,要比陛下更彻底,更绝对。不再祈求理解,不再等待忏悔。用力量划定规则,用恐惧维持秩序。将一切不可控的、背叛的苗头,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我要终结这段……无休止的空想。”她缓缓站直身体,湿漉漉的裙摆沉重地坠着,如同披上了无形的枷锁,也如同穿上了钢铁的甲胄,“实现梦想,不需要依托任何‘可能性’的脆弱分支。”
异闻带?那不过是漂浮在现实之外的、一触即破的泡沫。她要的,是让“她的”不列颠——一个由她的意志彻底重塑、不容置疑、也不会再被背叛的不列颠——牢牢扎根于此,成为唯一的、霸道的“现实”。
决心如寒冰凝结,覆盖了每一寸情感的温度。然而,在这冰层的最深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地方,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星,依然在苟延残喘。
那是她行走荒野时,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只为多看一眼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野花的视线;那是她面对懵懂无知、尚未被浸染的幼小妖精时,指尖会微微蜷缩的惯性;那是她规划未来那座冰冷王城时,心底某个角落无法抑制泛起的、对“温暖”这个概念本身的、模糊而痛苦的怀念。
嘴上说着支配,灵魂的一部分却早已将自己囚禁在对不列颠深沉而无望的“爱”中。她恨妖精,正因她曾那般渴望去爱他们;她选择成为暴君,或许只是因为她再也无法承受作为“救世主”而不断失去的剧痛。
这份无法放下的“杂念”,这份扭曲的、近乎自毁的眷恋,将伴随她步入卡美洛的王座,成为女王摩根铁腕之下,那道永不愈合的隐秘伤口,也是她全部悲剧与矛盾的根源。
卡美洛王座厅内,空气凝固如铁。王座之上的女王死死盯着下方那笑容刺眼的银发巫女,胸膛深处翻涌的已远非怒火,而是一种近乎吞噬理智的、冰冷粘稠的悲愤漩涡。她想将她撕碎,将那张永远挂着戏谑表情的脸碾入尘土,用最残酷的魔术灼烧其灵魂,让她体会千万分之一自己曾承受过的痛苦。
“怎么了?不可一世的女王居然如此胆怯吗?”巫女的声音轻快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摩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你牵挂的那位‘可爱女儿’,此刻境况如何,可真令人好奇呢~啊,当然,你也无需担忧这里。”她优雅地转了个圈,指尖流光溢彩,“我已用最结实的‘鸟笼’罩住了此地,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小鸟’们,一只也飞不进来。也就是说,摩根……”她停下动作,笑容变得锋利而残忍,“此刻,此地,只有你,和我。”
动手啊!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魔力在王座下奔流,几乎要冲破指尖的束缚。只要一个念头,最强的诅咒,最烈的炮击,就能让眼前之人灰飞烟灭。
可为什么……手臂如此沉重?
为什么凝聚的魔力在即将成型的刹那,又自行溃散?
一种陌生的、令人憎恶的凝滞感捆住了她的四肢百骸,甚至侵入了她的思维。是恐惧吗?不,她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源自不久前的惨败,那片冰冷墓地中,被那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以纯粹力量彻底压制、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与屈辱。每一次试图凝聚攻击意图,那记忆便如鬼魅般浮现,提醒着她冲动行事的后果,警告她可能再次坠入无法掌控的深渊。
那个深坑,她竟没能跨过去。
可恶……!
就在她心神剧烈动荡,而巫女指尖已迸发出危险魔术光辉、数道足以撕裂钢铁的虹色激流直射王座的瞬间——摩根甚至没有抬起手构筑防御的意愿,某种疲惫与自毁的念头在眼底一闪而逝。
一道漆黑的光芒,比午夜更沉,比绝望更浓,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王座厅绚烂而致命的光污染,悍然插入两者之间!
“女王。”
低沉、压抑着无边怒火的嗓音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奇异地穿透了魔术的爆鸣。
“这个女人,交给我。”
黑影落定,挡在摩根与攻击轨迹之间。那是一个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漆黑的铠甲覆盖全身,与昔日蓝银的辉光截然相反,其上流动着不详的暗红刻印,仿佛干涸的血与灼热的恨意共同浇筑。狂暴的魔力化作风压,以其为中心扩散,带着令人窒息的侵略性。
摩根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这个身影,这个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这副……彻底扭转的形态?
不久前的记忆碎片闪过:不顾一切的召唤仪式,氏族们惊恐的劝阻,那自泛人类史应召而来的、与她有着斩不断理还乱因缘的骑士王。她最初的、也是最终计划的一部分——借由他那把传说中连接星辰的圣剑,为这个错误的世界带来终结。然而,降临的“他”却无法动用那关键的力量,原因成谜。他的存在本身引发了不必要的波澜,最终,他选择了沉默的离开。
可现在,归来的他,身上已再无半点昔日的“光辉”。
“没想到吧,臭女人。”漆黑的骑士微微侧头,对着明显陷入惊愕的巫女,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你以为,我会就此消失,不再回来清算旧账么?”
巫女脸上的游刃有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瞳孔微微收缩:“怎么可能……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
“闭嘴。”漆黑的骑士打断了她的惊疑,手中那柄已转化为深暗色泽、缠绕着不祥魔力的王者之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对方,“这次,你这只知在幕布后窃笑的观察者,该彻底退场了。”
“就算是现在的你,我也能……”巫女迅速重整姿态,魔术回路全力闪耀,试图构筑更强大的术式。
但话语戛然而止。
没有吟唱,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看清动作。漆黑的骑士只是看似随意地挥动了手中的暗之圣剑。
一道庞大、凝实、吞噬光线的漆黑剑气脱离剑身,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瞬间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它轻易地撕裂了巫女仓促间布下的多重魔术屏障,如同热刀切开黄油,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咳啊——!”
巫女娇小的身躯被难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掼飞,重重撞在王厅后方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墙壁上,坚固的墙体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她滑落在地,华丽的衣袍破损,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混杂着剧痛、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真切恐惧的表情。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那里,边缘残留着不断侵蚀、阻止再生的黑暗魔力。这不是简单的皮肉伤,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斩中了。
甜腥的气息涌上喉头。
这一次,戏谑彻底从她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冒犯、乃至伤害后燃起的、冰冷刺骨的怒火。
“可以啊……‘亚瑟’。”梅林——或者说,以“梅莉”之姿现身的梦魔,轻轻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那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锐利与真实的兴味,“成长了不少嘛,这副染黑的模样倒是挺衬你积压的怒火。但是——”
她话音陡然转冷,右手抬起,覆上自己那只闪烁奇异虹彩的右眼。
“我也不会让你就这么搅浑我的乐趣!试试这个吧——‘梦魔之畔’!”
魔法阵的光芒骤然收敛,并非消散,而是尽数汇聚于她的掌心与眼眸。下一刻,右眼爆发出极为浓郁、近乎妖异的粉色光辉!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浸染力,瞬间弥漫整个王座厅,将空间都染上一层暧昧而危险的色调。
气场变了。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化为无形的胶质。更可怕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伴随而来的“汲取”之力,毫无道理地作用于灵魂与肉体。魔力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向外流失,更甚者,连维持生命活力的某种本质,也在这粉色光晕中被丝丝缕缕地抽走!
正准备再度冲锋的漆黑骑士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灼痛。王座旁,摩根也闷哼一声,扶住了冰冷的扶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生理性的痛苦与力不从心。
“呵……怎么样?”梅林的声音带着愉悦的震颤,欣赏着两人挣扎的姿态,“就算是你们,也无法免疫这‘梦魔之畔’的力量吧?这可是‘我’的本质之一呢……就这样,连同你们的魔力、生命力,一起化作我花园的养分吧!”
幻术与魔眼的结合,地球最后梦魔的权能显现。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直接的剥夺。对抗的方法理论上只有一个——打断施术者。但在力量被疯狂抽取、连站稳都勉强的当下,这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梅林那混合着得意与纯粹恶意的笑声,听在漆黑骑士耳中,变得无比刺耳,如同钝刀刮擦着神经。厌恶、愤怒、以及某种沉淀了不知多久的、针对这“旁观者”的憎恨,在虚弱感的刺激下反而剧烈燃烧起来。
干掉她。
必须,就在这里,干掉她!
这个念头如同岩浆喷发,压倒了身体的沉重与灵魂的虚弱。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将漆黑的圣剑猛地插入地面,作为支撑,膝盖颤抖着,却一寸寸地将身体从无形的压迫中拔起。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魔力被强行榨取的剧痛,仿佛真的在背负山岳前行。
梅林的笑声戛然而止,虹彩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愕。他竟然……还能动?还能反抗这源于本质的汲取?
就在她惊疑的刹那,漆黑骑士已然完全站直了身体!暗红的刻印在铠甲上疯狂流转,那柄插入地面的Excalibur被缓缓拔出,剑身之上,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汇聚一种极度内敛、极度压缩的紫黑色光芒,那光芒核心处,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毁灭冲动。
“给我……”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混合着鲜血与决绝,“受死吧!臭女人!!”
“接招——ExcaliburMorgan!【誓约·复仇之黑星】!”
这与另一位“阿尔托莉雅”的暗黑圣剑截然不同。并非吞噬光的虚无,亦非否定一切的绝望。这是数百年的纠葛、被置于棋盘的愤懑、对“乐园”旁观者冷漠的积怨,以及此刻保护身后之人的强烈意志,所有情绪熔于一炉,化作最纯粹、最定向的“复仇”之火!剑鞘的抑制依旧存在,却将这份狂暴的力量约束、压缩,只为倾泻于唯一的目标之上!
无需证明,无需辩驳,只为斩断!
轰——!!!
紫黑色的光柱不再是洪流,而是化作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咆哮的毁灭奔雷,撕裂了粘稠的粉色领域,笔直地射向梅林!梅林脸色剧变,双手急舞,一道道绚烂而坚固的魔术屏障瞬间在身前叠加绽放,如同盛开的致命之花。
然而,无用!
那紫黑奔雷带着无可阻挡的复仇意志,一层,两层,三层……屏障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接连破碎,炸裂成漫天光屑。无论梅林如何加速构筑,如何变换防御术式,那光芒势如破竹,距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在梅林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紫黑色的光芒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光芒中,她清晰地看到了漆黑骑士那双燃烧着熊熊恨意、再无丝毫犹疑的眼眸,那眼神冰冷刺骨,让她心底那丝玩味彻底冻结,化为真实的、久违的……恐惧。
“咔……嚓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不仅是梅林最后的防御,连同她笼罩整个卡美洛王宫的庞大结界,也在这集中于一点的恐怖力量冲击下,崩解成了漫天飞舞的魔力残光。
光芒渐熄。
王座厅内一片狼藉,却奇异地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粉光与黑雷都只是幻觉。
除了……王座厅中央,那倒在逐渐扩散的鲜红血泊中,银发凌乱、衣衫破碎、气息微弱到几乎熄灭的身影。
摩根强忍着残余的虚弱与不适,立刻站起身,魔杖一挥,数十道锐利的光锥瞬间浮现,精准地环绕在梅林周围,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她深知这个女人的难缠与诡诈。
但这一次,梅林没有立刻消失,也没有笑着爬起来。她只是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试图抬起上半身,却几次无力地滑倒。最终,她勉强侧过头,看向提着剑、一步步走来的漆黑骑士,以及他身后眼神复杂的女王。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溢出,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咳……咳咳……真能干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依然带着那股令人恼火的、微妙的笑意,“这一次……是你赢了,‘亚瑟’……呵……把积压了几百年……不,或许更久的情绪……在这一剑里……全释放出来了吧……”
漆黑骑士的剑尖,停在了她的眉心前一寸。暗色的魔力在剑锋吞吐不定。
“滚回你的阿瓦隆去,梅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了。”
梅林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无数绚丽而虚幻的粉色花瓣凭空涌现,如同温柔的旋风般将她包裹。花瓣飞舞旋转,带着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梦幻气息。在摩根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花瓣连同其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迅速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只留下地板上,那一滩渐渐失去温度、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无声地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关乎仇恨与驱逐的死斗。
——
阿瓦隆,永春的花之塔内,与世隔绝的静谧被细微的魔力涟漪打破。粉色的花瓣凭空飘落,汇聚、塑形,最终凝聚成一个狼狈不堪、气息微弱的身影。
塔的主人,那位白发的梦魔,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手里甚至端着一杯不知何时泡好的花茶。他看着地上艰难凝聚成形、几乎维持不住实体的“另一个自己”,脸上露出了混合着了然、无奈与一丝微妙讥诮的神情。
“哎呀呀,”他啜饮了一口花茶,声音悠然地响起,“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那位兴致勃勃跑去‘参与剧情’,结果玩脱了的‘我’吗?”
“梅莉”——来自另一侧世界的梦魔——的意识似乎还有些涣散,她勉强支撑起半透明的身体,环顾四周。当目光触及那熟悉又陌生的花之塔景致,以及那位气定神闲、本质却与自己迥异的“梅林”时,虹彩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与戒备。
“这里是……你的阿瓦隆?”她的声音虚弱,带着难以置信,“你想做什么?难道连你也要……”
“放轻松,放轻松~”这个世界的梅林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可没打算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对方那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灵基,“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经得起什么折腾吗?连维持存在都很勉强了吧。”
“梅莉”沉默了。灵基深处传来的、近乎破碎的痛楚与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证实了对方的话。她尝试调动魔力,回应她的只有一阵空洞的刺痛和更剧烈的涣散感。
“唉,到此为止了吧。”这个世界的梅林放下茶杯,难得地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个走入歧途的、麻烦的镜像,“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老实待在这里吧,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回你的‘乐园’,连离开这座塔都做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塔外永不凋零的梦幻花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劝诫的平静:
“差不多……该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了。另一个世界的,‘我’啊。”
无论是这个曾辅佐君王、最终选择自我放逐的“旁观者”,还是那个将世界视为剧场、以搅动风云为乐的“参与者”,在“梅林”这个名号之下,其本质或许都是游离于常理之外的异常存在。一个或许一事无成,沉湎于自己的小爱好;一个则将万物悲欢视为取乐之源,徒留一地狼藉。两者皆难称“正确”,亦无人乐见。
此刻,力量尽失、灵基濒危的“梅莉”,面对另一个自己那并非敌意、却更令人无力的“收容”与“审视”,终于连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也无法维系。她垂下眼帘,默然无语。
搅动妖精国的第三势力,那乐子人般的“梅林project”,于此,暂时落下了帷幕。
——
同一时刻,妖精国反抗军堡垒外围。
历经达灵顿恶战、身心俱疲的迦勒底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在暮色四合前,看到了远方营地的模糊轮廓。然而,距离营地尚有数十米,一种不祥的预感便骤然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散落在地的,不再是熟悉的路径标记,而是一把把断裂、卷刃、沾满污迹的刀剑与长枪,它们如同丑陋的伤疤,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这是……!”玛修的惊呼哽在喉头。
无需多言,一种冰冷的默契驱使着所有人抛弃了疲惫,朝着营地发足狂奔。越靠近,那股混合着铁锈与灰烬的浓重气味便越发刺鼻,不祥的死寂取代了记忆中哪怕在艰难时刻也保有的些许生气。
然后,他们冲进了营地的大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简陋屋舍与忙碌身影,而是……堆积如山的残缺躯体。反抗军的旗帜被撕裂,踩踏在泥土与血污之中。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战斗的痕迹最为惨烈,焦黑的坑洞与深深的斩痕遍布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