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伙伴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地观察着身旁的恩雅。恩雅依旧睡得香甜,呼吸平稳,显然没有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他又凝神倾听片刻,确认除了风雪声,再无其他异响。
时机到了。
苏瑞极其缓慢地、如同慢动作回放般,开始挪动自己的身体。他先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脑袋,从恩雅的手臂上移开。这个过程异常缓慢,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恩雅只是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但并未醒来。
苏瑞屏住呼吸,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继续以毫米为单位,挪动自己的躯干、手臂、腿……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仿佛在拆卸一枚极度精密的炸弹。得益于他受过严格训练的、对身体肌肉的完美控制力,他成功地在不惊动恩雅的情况下,将自己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剥离”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熟睡的恩雅。月光透过冰窗,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苏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歉疚,有决绝,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更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他答应过恩雅暂时不下山,但他无法真的坐视不理。尤其是想到恩雅提起妹妹恩希雅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他苏瑞虽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滥好人,但他也做不到明知道自己在乎的人(恩雅)正在为亲人忧心忡忡,而自己却因为“安全”和“听话”就真的龟缩在山上,什么都不做。
他要去看看。至少要确认那个叫恩希雅的女孩是否安全,确认那个银灰到底在搞什么鬼。如果一切安好,他就在恩雅醒来前悄无声息地回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的苗头,他或许能提前做点什么,或者……至少能给恩雅带回确切的消息,让她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被动等待。
打定主意,苏瑞不再犹豫。他动作敏捷地抓起放在床尾椅子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套方便行动的深色衣裤(耶拉准备的,同样带有尾巴开口),迅速换上。又将那件标志性的、毛茸茸的雪豹大尾巴小心地收拢、盘绕在腰间,用特制的宽腰带固定好,外面罩上深色的斗篷,戴上兜帽,将那头银发和耳朵完全遮掩。整个人瞬间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气息也变得如同幽灵般难以捉摸。
他如同夜色中的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手指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
就在他即将拧动把手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门缝外、从走廊的阴影中,如同毒蛇般窜了进来,瞬间锁定了他!那股寒意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威压,带着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神明般的漠然与威严!
苏瑞的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到了极致!他猛地转过头,黑眸锐利如刀,射向房门的方向!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几枚他从终端里“具现化”出来的、用于防身和开锁的小巧工具,虽然威力不大)。
房门,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被无声地、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成,静静地站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女仆装,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眸如同最深沉的寒夜,冰冷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苏瑞。
耶拉。
她果然……没睡。或者说,她早就料到了?
苏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在耶拉面前,任何伪装和潜行都是徒劳的。这个女人的感知力,远超他的想象。他缓缓松开了按在腰间工具上的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黑眸毫不示弱地回视着耶拉。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入口,沉默地对峙着。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如同背景音般,衬托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耶拉终于动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房间,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苏瑞面前,距离近得苏瑞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冰雪和金属的冷冽气息。耶拉的黑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打量着苏瑞这身“夜行”装扮,目光在他被腰带固定住的尾巴位置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不赞同?或者说……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要下山。”耶拉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质感,清晰地传入苏瑞耳中。
苏瑞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在耶拉面前撒谎毫无意义。
“圣女大人不希望你去。”耶拉继续道,黑眸紧盯着苏瑞的眼睛,仿佛要窥探他内心的每一个念头。
第18卷1143不能只是看着
“我知道。”苏瑞的声音同样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耶拉沉默地看着他,黑眸中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平静。她没有立刻表示反对,也没有出言呵斥。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反对更让苏瑞感到压力。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试图从耶拉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挣脱出来。“让开。”他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强硬的意味,“我就去看看,天亮前回来。不会有事。”
耶拉没有动。她的目光,从苏瑞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苏瑞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异常轻柔地……一把将苏瑞揽入了怀中!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禁锢,而是一种……带着强势占有意味的、却又控制着力道的……拥抱?!
苏瑞:“!!!”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了耶拉带着冷香的怀抱里!鼻尖抵着她女仆装坚挺的领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那并不丰腴、却异常坚韧的身体曲线,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凉的体温!耶拉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牢牢地环在他的腰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苏瑞又惊又怒,压低声音想要呵斥,但耶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另一只手甚至……抬了起来,非常自然地、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覆上了苏瑞被兜帽遮掩的头顶,然后……手指灵巧地钻入兜帽的边缘,精准地捏住了他那只因为受惊而瞬间竖起来的、毛茸茸的雪豹耳朵!
“唔……!”熟悉的、带着酥麻感的刺激传来,苏瑞身体一颤,抗议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呜咽。他试图挣扎,但耶拉的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她似乎很懂得如何控制他的敏感点,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耳根,带来一阵阵让他四肢发软的舒适感,极大地削弱了他的反抗意志。
“我可以当作没看见。”耶拉低下头,冰冷的嘴唇几乎贴到了苏瑞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说道,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交易”的口吻,“也可以帮你……在圣女大人醒来前,遮掩过去。”
苏瑞停止了无谓的挣扎,黑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他抬起头,对上耶拉近在咫尺的黑眸,试图从中解读出她的意图。“条件?”他嘶声问道,声音因为耳边的刺激而有些发颤。
耶拉的黑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得逞般的亮光,但快得如同错觉。她微微偏了偏头,冰冷的视线落在苏瑞因为惊讶和羞恼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上,停顿了仅仅一秒。
然后,她用那冰冷而平淡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的“条件”:
“让我……再抱一会儿。还有……”她顿了顿,黑眸中似乎有暗流涌动,但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亲我一下。这里。”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自己冰冷的脸颊。
苏瑞:“!!!!!!”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黑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巨大的羞耻!抱一会儿就算了!还要……亲她?!亲耶拉的脸?!这个冰山脸、面瘫、下手没轻没重的女人?!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条件?!趁火打劫吗?!还是……纯粹的恶趣味?!
“你……你疯了吗?!”苏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颊瞬间爆红,连被耶拉捏着的耳朵都烫得惊人!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因为过度的震惊和羞耻而一片空白!
“选择权在你。”耶拉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讨论天气,“接受条件,我帮你。不接受……”她松开了捏着苏瑞耳朵的手,作势要放开他,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容错辩的寒意,“……你现在就可以回床上,继续睡觉。我会亲自‘护送’你回去,并且……确保你今晚,以及之后任何一个晚上,都无法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离开圣山一步。”
她的威胁,清晰而有效。苏瑞毫不怀疑耶拉有这个能力。如果被她盯上,他今晚的行动计划(以及以后任何可能的私下行动)都将彻底泡汤。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胁迫”的愤怒,在苏瑞胸腔中翻涌。他死死地瞪着耶拉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表情的、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恶”的脸。月光从窗户洒入,勾勒出她冷硬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风雪声似乎也变小了,仿佛在等待着这场“交易”的结果。
最终,对恩雅的担忧,和对山下情况探查的迫切,压倒了那几乎要将苏瑞淹没的羞耻感。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屈辱的低吼:“……行!……我答应你!……快点!”
耶拉的黑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计划通”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了环抱着苏瑞的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了苏瑞的头顶,鼻尖似乎几不可查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她的怀抱,冰冷而坚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苏瑞僵硬地被她抱着,脸颊被迫贴在她微凉的颈侧,能感受到她颈动脉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掉这极度羞耻和诡异的姿势,心中只想着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耶拉抱了他好一会儿,久到苏瑞几乎要忍不住再次爆发时,她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
第18卷1144暗中的帮助
苏瑞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颊依旧红得滴血,黑眸恶狠狠地瞪着耶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耶拉却仿佛没看见他杀人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脸,将白皙冰冷的左脸颊,朝苏瑞的方向,凑近了一些。她的眼睛,甚至微微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触碰。
苏瑞看着耶拉那副“任君采撷”(?)的姿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或者干脆一拳打过去!但……想到恩雅,想到山下的妹妹,想到自己刚才屈辱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最终,他猛地闭上眼睛,以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僵硬到极点的姿态,飞快地、蜻蜓点水般、用自己的嘴唇,在耶拉那冰冷光滑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触感微凉,带着耶拉身上特有的冷香。一触即分,快得如同幻觉。
苏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他大口喘着气,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黑眸中充满了羞愤、屈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他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发烫!
耶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刚刚被触碰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苏瑞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她的黑眸中,冰雪似乎彻底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的、带着满足和一丝奇异温柔的……光芒。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成交。”耶拉放下手,恢复了那副冰山般的平静表情,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冰冷质感,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天亮前,必须回来。不要深入希瓦艾什家核心区域,不要与任何人发生冲突,以探查和确认恩希雅小姐安全为首要目标。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不要犹豫。”
她顿了顿,黑眸紧紧锁定苏瑞,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天亮前你没有回来,或者我感知到你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我会立刻下山。到时候,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苏瑞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羞愤和混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耶拉说的是事实,也是最后的底线。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
耶拉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了房门的位置,同时,手指在虚空中极快地勾勒了几个复杂而玄奥的符文。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光芒闪过,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打开了。
“去吧。”耶拉低声道,黑眸深深地看了苏瑞一眼,“小心。”
苏瑞最后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拉低兜帽,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房间,融入了门外漆黑的走廊,瞬间消失不见。
耶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微弱的温热。
“……早点回来。”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道。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静静地站在恩雅的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圣山为中心,悄然向外扩散,牢牢地锁定着那个正迅速下山、融入风雪夜色的、银发少年的气息。
这一夜,对苏瑞,对耶拉,对恩雅,乃至对整个谢拉格,或许都将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而这场始于“胁迫”与“交易”的夜行,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呢?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谢拉格的冬夜,寒冷刺骨,风雪如刀。但对于苏瑞(雪豹版)而言,这恶劣的环境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如同夜色中一道无声的魅影,在陡峭的山脊、嶙峋的冰岩和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快速穿行。那对毛茸茸的雪豹耳朵,在狂风中敏锐地捕捉着远处细微的声响——巡逻队的脚步声、猎犬的低吠、以及……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微弱的光芒和嘈杂。那条被盘在腰间固定的大尾巴,此刻成了他绝佳的平衡器官,让他在湿滑陡峭的山路上依旧能保持惊人的敏捷和稳定。
下山的路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或许是因为耶拉那无声的“默许”和“帮助”(苏瑞心里别扭地想着那个“交易”),沿途并没有遇到任何意料之外的阻碍。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灵性力量,如同无形的丝线,在他周围悄然拂过,为他抹去了一些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比如雪地上过于清晰的脚印),并似乎……隐隐指向了某个方向。
那是……耶拉在暗中指引?苏瑞心中一凛,对这个冰山女仆(神明)的力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他没有抗拒这股指引,而是顺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朝着山下那片灯火最为密集、建筑也最为宏伟壮观的区域疾行而去。
那里,就是希瓦艾什家族的核心领地,喀兰贸易公司的总部,也是银灰的居所——喀兰圣山脚下的、一座兼具谢拉格传统石堡风格与维多利亚式庄园气派的庞大建筑群。
苏瑞潜伏在庄园外围一处结冰的树丛阴影中,黑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描着眼前的防御。高耸的石墙、巡逻的护卫、隐约可见的源石技艺警戒法阵的光芒……戒备森严,但并不算无懈可击。至少,对于苏瑞这种级别的潜行者来说,并非天堑。
第18卷1145潜入搜查官
苏瑞没有选择从正门或侧门潜入,那太愚蠢。他的目光,落在了庄园主楼那高耸的、带有复杂雕花和冰棱的尖顶上。那里,是防御相对薄弱,却也最难攀爬的地方。
苏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源石技艺(实际上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太稳定),仅仅依靠着被强化过的肉体力量、卓越的平衡感,以及……一点小小的、源自“雪豹”形态的本能天赋。他像一只真正的、生活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豹,悄无声息地、近乎垂直地,开始沿着湿滑冰冷的石壁向上攀爬!指尖精准地扣入石缝和浮雕的凹槽,脚趾(穿着特制的软底靴)牢牢吸附在微小的凸起上,那条盘在腰间的尾巴,此刻如同第三只手,灵活地卷住突出的冰棱或石雕,提供额外的支撑和调整。
风雪呼啸,几乎要将他从高墙上掀落。但他稳如磐石,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悸。不过几分钟,他便如同鬼魅般,翻上了主楼最高处的尖顶露台。
没有停留,他如同壁虎般,顺着陡峭的屋顶向下滑行,精准地避开了几处可能设置了警报的瓦片。他的目标很明确——主楼东侧,那扇位于三层、拥有最大阳台、雕刻着双斧徽记的巨大拱窗。根据耶拉之前“不经意”透露的信息(或者说,是“交易”的一部分信息),那里,是银灰,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书房兼卧室。
苏瑞轻盈地落在宽阔的、积着厚雪的阳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蹲下身,黑眸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窗,窥视着室内。
房间极大,陈设奢华而冷硬。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大壁炉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驱散着冬夜的寒意。深色的实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卷宗,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着地图和文件。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挂着厚重帷幔的四柱大床。此刻,帷幔低垂,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侧卧的人形轮廓,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睡。
苏瑞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房间内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雪的呼啸,以及……床上那人平稳绵长的呼吸。他屏住呼吸,伸出带着特殊涂层、能够隔绝绝大多数探测和警报源石技艺的手套,轻轻搭在窗棂的锁扣上。指尖微动,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的“咔哒”声响起,锁扣被无声地撬开。
他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如同滑溜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间。寒冷的风雪气息瞬间涌入,但很快被室内温暖如春的空气所吞噬。苏瑞反手轻轻关上窗户,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灰尘。
他站在房间中央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动作。黑眸如同最冷静的猎人,再次扫视整个房间。书桌上的文件、墙上的地图、壁炉旁酒柜里陈列的名贵酒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低垂着帷幔的大床上。
恩雅担忧的妹妹恩希雅不在这里。那么,他的首要目标,就是确认银灰的态度,以及……看看能否找到关于恩希雅下落的线索,或者……希瓦艾什家下一步动作的蛛丝马迹。
他本可以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搜查完房间,然后悄然离去,不留下任何痕迹。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张象征着希瓦艾什家权力和野心核心的大床,想到恩雅提起这个兄长时,眼中那复杂的、带着厌恶和疏离的情绪,以及她因为担心妹妹而辗转反侧的模样……苏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冲动。
他不想就这么“无功而返”。至少……要让这个“麻烦的银灰”知道,有人来过。让他知道,圣山之上,并非对山下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也并非……毫无反应能力。
而且……或许,可以……稍微“提醒”他一下?
苏瑞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却带着冷意的弧度。他放轻脚步,走到壁炉旁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兽皮的单人沙发边,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那条从斗篷下摆悄然滑出、蓬松的大尾巴,也舒展开来,轻轻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矮几上的一只空酒杯。又极其自然地,探身从旁边的酒柜里,随手取出一瓶看起来最顺眼(标签最花哨?)的、琥珀色的烈酒。他动作娴熟地拧开瓶塞(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将散发着浓郁橡木和香料气息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
琥珀色的液体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苏瑞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只是将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浓烈的酒精气息混合着复杂的香气,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他其实……不怎么喜欢这种过于刺激的味道。但此刻,这杯酒,是他“表演”的一部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那张大床。然后,他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却又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地,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只有壁炉噼啪声的房间里,骤然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
床上那原本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几不可查地……停顿了!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那低垂的帷幔,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了一角!
一双冰冷、锐利、如同鹰隼般的、带着初醒的迷茫瞬间转化为极致警惕的……灰蓝色眼眸,从帷幔的缝隙中,倏地射出!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壁炉旁沙发上的……不速之客!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映照出截然不同的表情——苏瑞是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慵懒和审视的平静;而银灰,则是震惊、警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
第18卷1146被发现了
银灰(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惊呼或叫喊,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灰蓝色眼眸,死死地盯着沙发上的苏瑞。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英俊而冷硬,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即使刚刚醒来,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和……深沉的城府。他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以及……一种属于战士的、内敛的锋芒。
“你是谁?”银灰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怎么进来的?”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苏瑞那身遮掩严实的斗篷,在他那对从兜帽边缘露出的、微微抖动的毛茸茸耳朵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惊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的审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瑞手中那杯尚未饮用的琥珀色酒液上。
苏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甚至没有看银灰,只是微微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凑到唇边,浅浅地……喝了一小口。
“啧……”浓烈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苏瑞的眉头瞬间皱紧,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嫌弃表情。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某种难以下咽的毒药,然后……非常随意地,将还剩大半杯酒的杯子,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那姿态,那动作,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而银灰,只是个不受欢迎的、打扰了他品酒兴致的闯入者。
银灰的灰蓝色眼眸,瞬间眯了起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放在被子下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苏瑞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的轻响——是藏在枕头下的武器?还是某种触发警报的机关?
但苏瑞依旧稳如泰山。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柔软的兽皮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些,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扫了一下。
“酒不怎么样。”苏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喝过烈酒的、一丝低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点评天气般的随意,“你这里的防卫……也就那样。”
银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评估,在计算。这个不速之客,能无声无息潜入他防守最严密的卧室,能如此淡定地坐在他面前,甚至点评他的酒……绝非寻常之辈。那对兽耳……是伪装?还是某种罕见的种族特征?他来意为何?
“布朗陶家在老林道东边第三棵雷击木下,埋了十七个淬了麻痹毒药的捕兽夹,针对大型牲畜和……穿着重甲的人。”苏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目光依旧没有看银灰,而是望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仿佛在自言自语,“佩尔罗契家的放牧人,最近在‘灰岩溪’上游水源地,偷偷倾倒了一种慢性的、能让牲畜腹泻虚弱的草药粉末,剂量不大,但积少成多。”
他顿了顿,端起矮几上那杯被嫌弃的酒,又抿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咽了下去,然后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他们两家,私下碰过三次面。地点分别在黑松谷的猎人小屋、‘冰泪湖’南岸的废弃哨所,还有……布朗陶家一个远房表亲在贸易站新开的皮货店里。谈的好像不只是矿场的事,似乎还涉及到……往年的几桩旧怨,和……喀兰贸易公司在东部商路的抽成比例。”
苏瑞每说一句,银灰眼底的冰冷就深一分,但同时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凝重!这些信息,有些是他已经掌握的,有些是他正在调查的,还有些……是他完全不知道的!而且,对方提到的地点、细节,精确得可怕!这绝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疯子能编造出来的!
这个神秘的、长着兽耳的不速之客……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这些情报,无疑对希瓦艾什家极为有利!能让他提前防范,甚至……反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银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审视和探究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苏瑞放下酒杯,这次是彻底不打算再喝了。他微微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床上的银灰。黑曜石般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不为什么。”苏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觉得……恩雅嘴上虽然不说,但大概……还是会在意的吧。”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语气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至少,会在意恩希雅。”
“恩雅?!”银灰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维持的平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灰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死死盯住苏瑞!“你认识恩雅?是她让你来的?!她在哪?!她怎么样了?!”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担忧和……一丝极其复杂的、苏瑞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看来,这个银灰,对恩雅这个妹妹,也并非全无感情?至少,这份下意识的关切,不完全是伪装。
苏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他拉低了兜帽,重新将自己的面容和那对显眼的耳朵遮掩在阴影之下。
“酒很难喝。”苏瑞最后瞥了一眼那杯被他嫌弃的琥珀色液体,语气带着点真实的抱怨,然后,他看向银灰,黑眸中闪过一丝极其淡漠的、却让银灰心头一凛的光芒,“管好你家的事。别把麻烦……带到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