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伙伴
苏瑞似乎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再次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地,在花海的映衬下,寻找着,最终,落在了恩雅、恩希雅,还有锏的身上。
他的目光,在恩雅那泪流满面、写满了无尽悲伤和不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歉疚和温柔。然后,移向恩希雅那充满了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蓝眸,那目光,仿佛在说“别怕”。最后,他的视线,与锏那冰蓝色的、充满了复杂震动和某种苏瑞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眼神对上,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弯眼角,仿佛一个无声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由他创造出的、在冰雪中永恒绽放的花海。他的眼中,倒映着无边绚烂的色彩,和耶拉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金色眼眸。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光。不是耶拉那种冰蓝色的神性光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仿佛由内而外透出的、银白色的光。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萤火。但很快,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和,直至将他整个身体都包裹其中。
在光芒中,苏瑞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正在溶解,化作最纯粹的光粒子。
“不——!苏瑞哥哥!不要!”恩希雅终于崩溃了,她哭喊着,试图挣脱那无形的禁锢,却被耶拉那平静而威严的目光,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恩雅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也毫无所觉。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她的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很快被冻结。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随着那团温暖银光的扩散,而彻底崩塌、冻结。
锏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她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团越来越亮、轮廓越来越模糊的光,眼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名为“痛苦”和“无力”的情绪。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无力拯救的夜晚。只是这一次,她连挥刀的对象都没有。
耶拉依旧静静地站着,抱着那团逐渐化为光的人形。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令人心碎的一幕,与风中飘落的花瓣并无二致。只有那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倒映着光尘消散的轨迹,和那片……他留下的、永不凋零的花海。
光芒,达到了最盛。苏瑞的身体轮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暖的、不断向外飘散着银色光尘的光团。
那光尘,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又如同冬夜里最温柔的星光,轻盈地、盘旋着,从那团核心光晕中飘散出来。它们并不急着飞向高空,或者消失在风雪中,而是如同眷恋般,绕着耶拉盘旋了几圈,轻轻拂过她银色的发丝和绝美的脸庞,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弱的暖意。
然后,更多的光尘,飘向了恩雅、恩希雅和锏。它们如同最温柔的雪花,落在恩雅满是泪痕的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仿佛带着苏瑞最后的气息。它们落在恩希雅哭得通红的脸颊和伸出的、徒劳抓握的小手上,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仿佛最后的抚慰。它们甚至,也落在了锏紧握的拳头上,和她冰冷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转瞬即逝的温暖。
第19卷1267孤苦伶仃的艾雅法拉
最后,所有的光尘,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告别,开始向上飘升。它们汇聚成一道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流,如同逆流的星河,缓缓升向圣山那湛蓝如洗、高远得令人心碎的苍穹。
在升到一定高度时,光流骤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如同最盛大、最无声的烟花,在碧空如洗的天幕下,无声地绽放,然后,缓缓地、彻底地,消散、融化在那片无垠的蓝色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混合了冰雪与阳光的、独属于苏瑞的清新气息,和眼前这片在寒风中依旧傲然绽放、绚烂夺目、仿佛要一直盛开到世界尽头的、无边无际的花海,证明着那个银发的少年,曾经真实地存在过,温暖过,然后,选择了以这样一种方式,与这片他短暂停留过的土地,和这些他爱着(或许)也爱着他的人们,做最后的告别。
耶拉怀中,只剩下那条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白色皮毛毯。她缓缓地,将毯子收起,抱在怀里。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那片苏瑞用最后的存在,为她、为恩雅、为恩希雅、为锏、也为这座冰冷的圣山,留下的、永恒的礼物。
寒风依旧吹拂,带着浓郁的花香,掠过耶拉绝美平静的脸,掠过恩雅呆滞流泪的眼,掠过恩希雅崩溃痛哭的脸,掠过锏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圣山之巅,耶拉冈德神殿之外,从此多了一片传说中永不凋零的奇迹花海。而那个带来奇迹的少年,却已化作光尘,散入了这片他最终选择的、冰冷的、也是温暖的苍穹之下。
光尘散尽,意识沉浮。
那是一种奇异的、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的感觉。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又仿佛从极高的地方急速下坠,最终,落入一片温暖、柔软,却带着细微电流般紊乱波动的“水域”。
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视觉,没有触觉,没有嗅觉……所有基于物质感官的体验,都在瞬间剥离。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浮游生物般飘荡的“存在”感,和一种更加清晰的、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这“环境”,并非物质世界,而是意识的海洋,思绪的涡流,情感的涟漪。
苏瑞(如果此刻还能用这个名字称呼这个存在的意识体的话)的“感知”,缓缓地在这片陌生的意识之海中“睁开”。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混合了焦虑、恐惧、无助、以及深深悲伤的浓烈情绪。这情绪如同粘稠的墨汁,浸染着这片意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让原本可能明亮温暖的“水域”,显得压抑而昏暗。
紧接着,是无数破碎的、闪烁的画面和声音片段,如同被打乱的拼图,在这片情绪之海中沉浮:
——温暖的炉火,一对笑容温和、看不清面容的卡普里尼男女(父母?),轻柔的抚摸,书本翻页的沙沙声,一个稚嫩清脆的女声在朗读着什么……
——冰冷的雨夜,急促的敲门声,穿着制服的陌生人,严肃而公式化的声音:“……最后一次通讯是在两周前,位于莱塔尼亚北部边境的……目前认定为失踪……”
——厚厚的、印满了冰冷数字和条款的信件,如同雪花般堆叠在简陋的木桌上。“催缴通知”、“税款逾期”、“银行最后通牒”……那些刺眼的红色印章和加粗字体,仿佛带着不祥的恶意。
——昏暗的房间,窗外是陌生的、带着工业痕迹的都市夜景。一个纤细的、有着柔软粉红色头发和稚嫩羊角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床脚,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传来。
苏瑞的“意识”微微一动。他“认出”了这种感觉,这种如同不速之客,闯入他人精神世界的状态。只是,这一次的“宿主”,似乎与恩雅截然不同。这里的情绪更加激烈而外放,充满了现实的重压和绝望,而非恩雅那种被信仰和责任包裹的、内敛的孤独。
他尝试着,如同当初在恩雅脑海中那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存在感”,凝聚成一缕温和的、不易引起警惕的“思绪”,轻轻触碰这片意识海洋的核心。
“你……还好吗?”
一个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清冷质感的声音,直接在这片充满了悲伤和焦虑的意识空间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宿主”的思维层面。
蜷缩在床脚的粉红色身影,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那细碎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谁?谁在说话?!”一个带着浓重鼻音、颤抖而警惕的少女声音,在现实和意识中同时响起。艾雅法拉(苏瑞瞬间“读取”到了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空荡荡的房间。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她孤独的影子。没有别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悲伤。是幻觉?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听?还是……那些催债的人,用了什么新手段?
“别怕,我在这里。”苏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试图抚平那骤然升腾的恐惧涟漪,“在你的……脑海里。你看不到我,但我能‘感觉’到你。”
“脑……脑海里?”艾雅法拉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脑袋,柔软的粉红色头发因为泪水和之前的蹭动而显得凌乱,稚嫩的羊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这不可能!你……你是什么东西?幽灵?源石技艺?还是……还是我疯了?”
“都不是。”苏瑞的声音平静地回应,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奇异力量,“我只是……一个暂时无家可归的‘意识’。无意中来到了这里。你的情绪……很强烈,我无法忽视。”
第19卷1268马上就要被斩杀了
苏瑞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艾雅法拉意识中翻腾的混乱、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好奇。他“看到”了那些闪烁的画面碎片,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单,那间冰冷空荡、即将失去的房子。
“你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问题。”苏瑞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关于你的父母,还有……那些税款和账单。”
提到父母和账单,艾雅法拉刚刚因为“脑中声音”的奇异事件而稍微转移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悲伤和绝望,如同更深的阴影,笼罩了她。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们……爸爸妈妈……在莱塔尼亚的考古现场失踪了……几周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艾雅法拉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既像是在回答脑中那个神秘的声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宣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信使协会,哥伦比亚的探索者行会……都说还在找,但……但希望渺茫……呜呜……”
“然后……然后那些信,那些账单就来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愤怒,“房产税,医疗保险,爸爸之前研究项目的尾款……好多好多……我根本……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款,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把钱放在哪里了……他们只留下一点点生活费,说很快就回来……可是,可是他们没回来……”
“银行的人昨天来了……说如果下周再交不上拖欠的房产税和滞纳金……就要……就要收走房子……”艾雅法拉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该怎么办……我没有钱……我找不到工作……我……我连高中都还没毕业……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
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的黑暗,几乎要将这个年幼的卡普里尼少女吞噬。父母的失踪,经济的重压,对未来的恐惧,对于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任何一项都足以将她压垮,更何况是接踵而至。
苏瑞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艾雅法拉意识中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无助。这感觉,与恩雅那内敛的、被信仰包裹的孤独不同,更加直白,更加尖锐,充满了现实的冰冷和残酷。这是一个被突然抛入成人世界、毫无准备、也无力抵抗的孩子的绝望。
他想起了恩雅,想起了耶拉,想起了恩希雅和锏,想起了圣山上那片他用最后存在换来的、永不凋零的花海。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奇特的、属于“苏瑞”这个存在方式的延续。
他失去了身体,失去了在谢拉格的一切,却又以这种方式,来到了另一个需要帮助的灵魂身边。这或许就是耶拉所说的,“意识,会找到另一个人的脑海,住下来。寄生,或者,共生。”
他不想“寄生”。在经历了谢拉格的一切,感受到了那些温暖、悲伤、和最后的离别后,他不想再以一个单纯的、被动的、汲取宿主情绪或能量的“幽灵”方式存在。
他想要“共生”。帮助这个哭泣的、绝望的少女。就像……耶拉、恩雅她们,曾经给予他的那样。虽然方式不同,处境不同。
“艾雅法拉。”苏瑞的声音,再次在少女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清晰的、令人安心的平静力量,仿佛投入混乱波涛中的一颗定心石。
艾雅法拉的抽泣声,稍微减弱了一些。她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但意识,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脑中清晰而平静的声音所吸引。
“看着我留下的那些账单和信件,”苏瑞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把它们整理好,拿到你面前。”
艾雅法拉犹豫了一下。脑中神秘声音的指令,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不知为何,那声音中蕴含的平静力量,让她混乱恐惧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她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不远处那张堆满了纸张的简陋木桌。
她磨蹭着,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桌边。颤抖的手指,将那些冰冷的、印着刺眼红字的信件和账单,一张张拿起,按照苏瑞的指示,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摊开在自己面前。
房产税催缴单、医疗保险逾期通知、银行关于抵押贷款(父母当初似乎并非全款购房)的提醒函、各种名目的市政管理费账单、甚至还有几封来自莱塔尼亚某个考古协会的、关于她父母参与项目后续事宜的、措辞模糊的公函……
厚厚的、冰冷的纸张,仿佛一座小山,压得艾雅法拉几乎喘不过气。每一张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最后期限,都像是一把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我……我该怎么做?”艾雅法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这么多……我根本付不起……我连下周的饭钱都快没有了……”
“别慌,艾雅法拉。”苏瑞的声音,如同最冷静的指挥官,开始分析战局,“我们一件一件来。首先,最紧急的,是房产税,对吗?银行给出的最后期限是下周。”
“是……是的。”艾雅法拉吸了吸鼻子,努力集中精神,看向那张最刺眼的、盖着银行鲜红印章的“最后通牒”。
“欠缴金额,加上滞纳金,总计……”苏瑞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读取”着单据上的信息,并进行着快速的、艾雅法拉根本无法理解的复杂心算,“按照哥伦比亚坎伯兰郡现行的税率和你家房产的估值区间计算,这个数额似乎包含了不合理的高额罚金。另外,这封通知函的格式和引用条款,存在至少三处可以被质疑的模糊点。”
艾雅法拉惊呆了。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信纸,上面的数字和条款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但这个脑中的声音,却在短短几秒钟内,指出了这么多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的?”艾雅法拉下意识地问道,忘记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好奇。
第19卷1269稍微有点人性的规则,但是不多
“这不重要。”苏瑞平静地带过,“重要的是,我们有理由质疑这份催缴单的合理性和部分金额的有效性。你需要做的第一步,不是急着去筹钱——事实上你也筹不到——而是提出正式的申诉和复核申请。”
“申诉?复核?”艾雅法拉更加茫然了,“可是……怎么申诉?我对这些完全不懂……而且,他们会听我的吗?我只是个……”
“你父母失踪,你是唯一的合法监护人和财产关联人,在你成年之前,相关机构有义务考虑你的特殊情况并提供必要的法律援助渠道。”苏瑞的声音有条不紊,“我知道你不懂流程。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帮我?”艾雅法拉的心脏,因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而加快了跳动。
“是的。”苏瑞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首先,你需要找出你父母的证件副本,你的出生证明,以及房产的所有证明文件。然后,按照我说的,起草一份申诉信。重点陈述你父母失踪的特殊情况,质疑不合理罚金,并要求基于人道主义和未成年保护条款,给予税费延缓缴纳或减免的可能。同时,指出他们通知函中的格式和条款问题,要求其做出书面澄清和更正。”
苏瑞的话语清晰、有条理,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或会计师在给出专业意见。这对于一个濒临崩溃的未成年少女来说,不啻为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可是……写信……怎么写?那些法律条文和术语……”艾雅法拉还是有些畏怯。
“我会告诉你每一句话该怎么说。”苏瑞的声音平和而坚定,“你只需要找出一张纸,一支笔,然后,写下我告诉你的内容。记住,语气要清晰,有条理,陈述事实,引用你能找到的相关法律条文编号——我会告诉你到哪里去找,或者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引用原则。不要哭诉,不要哀求,那没用。要摆事实,讲条款,质疑他们的程序。”
艾雅法拉呆呆地听着,脑中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将她从绝望的泥沼中,一点点地拉了出来。她依旧害怕,依旧茫然,但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可以去做的事情,而不是只能无助地哭泣和等待末日来临。
她看着桌上那座“纸山”,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粉红色的眼眸中,虽然还残留着恐惧和悲伤的痕迹,但已经多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决心”的光芒。
“我……我该怎么做?第一步,是找证件,对吗?”艾雅法拉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但已经不再仅仅是哭泣。
“对。”苏瑞的“意识”中,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赞许”的波动,“先从你父母的卧室,或者书房,找找看。重要的文件,他们通常会放在固定的地方。”
艾雅法拉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父母那间已经空置了几周、还残留着他们气息的卧室。
昏黄的灯光,将少女纤细而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不再只是绝望的投射。因为在那片无人能窥见的意识海洋深处,一缕来自异乡的、失去了身体却并未消散的意识,正以他自己的方式,悄然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灯。
窗外,哥伦比亚坎伯兰郡的夜晚,依旧冰冷而喧嚣。但对于名为艾雅法拉的卡普里尼少女来说,这个夜晚,或许是她人生轨迹发生巨大转折的开始。
艾雅法拉,在苏瑞清晰的指引下,翻找出了父母卧室床头柜里一个上锁的小铁盒。钥匙就藏在父亲常看的一本厚重地质学专著的书脊夹层里——这隐秘的存放点,若非苏瑞凭借对“人性”和“学者习惯”的微妙揣测(结合艾雅法拉记忆碎片中父母严谨的性格),恐怕艾雅法拉自己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
铁盒里整齐地放着房产证明副本、父母的结婚证和身份证件复印件、艾雅法拉的出生证明、以及一些重要的合同和保险单据。看着这些熟悉的、带着父母气息的文件,艾雅法拉的眼圈又红了,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将这些文件小心翼翼地拿到外面的桌子上。
昏黄的灯光下,她铺开一张略微发黄的信纸,握紧了笔,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白。
“别紧张,慢慢来。”苏瑞平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如同最耐心的导师,“先写下你的全名,住址,日期,以及对方的机构全称和地址——就是那张催缴单上印着的银行和税务部门。”
艾雅法拉依言照做,虽然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但总算清晰可辨。
“然后,称呼用‘尊敬的先生/女士’,或者直接写‘致相关部门负责人’。”苏瑞继续指导,语气不急不缓,“第一段,简要说明情况:你是该房产的合法居住人及关联人,因你的法定监护人(父母姓名)于(具体日期)在莱塔尼亚(大致地点)参与考古工作期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导致家庭突发重大变故,经济来源中断。”
艾雅法拉一笔一划地写着,将苏瑞口述的、条理清晰却又不失恳切的语句记录下来。写着写着,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这些话语,说出了她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无助,但又以一种客观、理性的方式呈现出来,仿佛不是一个小女孩的哭诉,而是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
“第二段,”苏瑞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冷静剖析的力量,“针对这张催缴单。首先,确认房产地址和税单编号无误。然后,指出你认为存在的问题。第一,罚金数额过高,且未明确列出计算依据,违反了哥伦比亚《公平催收法案》第X条(苏瑞根据艾雅法拉记忆碎片中偶尔闪过的、父母讨论时事时提及的零碎信息,结合自己对类似社会规则的推测,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专业的条目)关于罚金透明化原则。
第二,通知函中引用的税法条款(第Y条Z款)可能存在适用于商用房产的争议,而你家的房产明确为自住用途。第三,催缴流程未充分考虑突发重大变故(监护人失踪)下的特殊救济渠道,有违相关未成年人保护原则的精神。”
第19卷1270我当然会帮你
艾雅法拉听得云里雾里,那些法律条款和名词对她来说如同天书,但她相信脑海中这个神秘声音的判断。她努力地、一字不差地将苏瑞的话记录下来,虽然有些法律术语她写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大致是清晰的。
“第三段,”苏瑞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推敲,“提出你的核心诉求。基于以上情况,你,作为未成年且监护人失踪的唯一关联人,正式提出申诉,并要求:一,对该笔房产税及罚金的合理性与金额进行复核;二,在复核期间及在你父母失踪事件有明确结论之前,暂停一切强制征收程序;三,依据《未成年人特殊情况救助临时条例》(苏瑞再次“引用”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实际上是他根据哥伦比亚社会可能存在的类似原则“合成”出的条款名),申请税费缴纳延期,建议延期期限不少于一年,以给予你寻找合法监护人、处理父母事务或通过合法途径获取基本生活保障的时间。”
“一年……”艾雅法拉写下这个期限时,手又抖了一下。这可能吗?银行和税务部门会同意一个孩子提出的、如此长时间的延期申请?
“写上去。”苏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谈判总要留出余地。他们大概率不会直接同意一年,但这给了我们讨价还价的空间。最后,加上一句:附上相关证明文件副本,并恳请贵部门基于人道主义精神和法律规定,予以慎重考虑并及时回复。落款,你的签名,日期。”
艾雅法拉依言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封虽然字迹稚嫩、但逻辑清晰、诉求明确的申诉信,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信纸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引用和严谨的措辞,仿佛给她穿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让她在面对那座“纸山”时,不再只有赤果果的恐惧。
“很好。”苏瑞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现在,将你找到的那些重要文件,挑出房产证副本、你的出生证明、父母失踪的报备回执(如果有的话),以及你能找到的任何能证明他们参与那项莱塔尼亚考古工作的文件,哪怕只是往来信件或项目通知的片段,都复印一份——如果没有复印机,就手抄关键信息作为附件说明。连同这封信,一起装进信封。”
艾雅法拉家里没有复印机,她只能找出信纸,仔细地将那些关键文件上的核心信息,如父母姓名、身份证号、房产地址、失踪报备编号、考古项目名称等,工整地誊抄下来,并在旁边注明是某某文件的摘要。这个过程花了些时间,但当她把誊写好的“附件”和那封申诉信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时,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和微弱希望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天一早,”苏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规划下一步的沉稳,“你去本地的邮局,用挂号信的方式,将这封信寄给催缴单上注明的银行税务处理部门和本郡的税务申诉办公室。记住,保留好挂号信的回执,那是你已正式提出申诉的凭证。”
“然后呢?”艾雅法拉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期待和忐忑,“寄出信,就可以了吗?他们会……同意延期吗?”
“寄出信,是正式启动程序,表明你的立场,并留下法律认可的记录。这很重要。”苏瑞耐心解释,“但仅仅寄信不够。你还需要主动沟通。明天寄出信后,你按照催缴单上留的联系电话打过去。”
“打……打电话?”艾雅法拉的声音又带上了紧张。面对冷冰冰的纸张已经让她窒息,要直接和那些可能不耐烦的办事人员通话,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手脚发凉。
“对,打电话。”苏瑞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会告诉你怎么说。记住,打电话时,语气要平静,清晰,有理有据,不要慌张,也不要哭诉。你是在陈述事实,提出合理诉求,不是乞求。”
艾雅法拉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心脏已经在怦怦直跳。她找出那张催缴单,将上面的联系电话反复看了几遍,仿佛要将那串数字刻进脑子里。
“现在,”苏瑞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去好好睡一觉。你今天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睡觉?”艾雅法拉看了看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封刚刚写好的、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信,摇了摇头,“我……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
“艾雅法拉。”苏瑞第一次,用她原本的名字呼唤她,声音温和而坚定,“听我说。恐惧和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消耗你的精力,让你在需要清醒和冷静的时候犯错误。你现在需要休息。相信我,事情已经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先去睡,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量去应对。”
也许是苏瑞声音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平静感染了她,也许是今天这漫长而情绪大起大落的一天真的耗尽了她这个年轻身体的心力,艾雅法拉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席卷而来。她看着桌上那封精心准备的信,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干净的睡衣,爬上了那张冰冷而空旷的大床。父母的枕头还放在原处,带着他们残留的气息。艾雅法拉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又有泪意涌上,但这一次,除了悲伤,似乎还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东西。
“苏瑞……”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那个脑中声音在她询问时,告诉她的称呼。很简单,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你……真的会帮我吗?明天……真的可以吗?”
第19卷1271遇事不决,先打电话
“我会帮你。”苏瑞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清晰而肯定,如同最坚定的承诺,“至于明天,我们一步一步来。现在,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