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竹兰冷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洞窟的回音之下显得分外森严。
“君莎小姐,你还记得是谁向警方透露出这座森之洋馆的存在的吗?”
后者不假思索地回答:“是被关押在联盟监狱里的银河团首席科学官冥王,我们最近好不容易才撬开嘴的……等一下!”
“没错,这才是整起事件之中最让人心生不安的要素。”冠军说道。
“虽然在路上也曾经讨论过,我这个神奥冠军兼神话学者确实是搜查洋馆的最佳人选。但即便是最佳人选,也并不是唯一选项,反而我能从百忙的联盟事务中抽出时间这件事,才是一种幸运十足的偶然。”
今天发生在洋馆中的事件,并不是什么因为冠军到访才导致的连锁反应。
君莎毫不怀疑,若是竹兰不在这里的话,那头顽皮雷弹必然会势如破竹地冲出地下室,用它那仿佛神明降临般的白光,淹没森之洋馆里的所有居民与来自联盟的调查员。
“冥王那家伙,想利用顽皮雷弹干掉我?”
彻骨寒意从调查员小姐的脊髓中渗出。
“这种可能性相当之高。因为不仅仅是关于顽皮雷弹的情报,即便是海登医药那个制造仿生人的研究,银河团对此都有一定的了解。”
神奥冠军严肃地警告道——
“还记得那个和君莎小姐你头发颜色相同的仿生人头吗?可千万不要忘了,那可是银河团成员标志性的墨绿色发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之前也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君莎道,“当时认为那大概是海登医药在银河团破产前夕,从后者那里得到的技术成果。梅丹教授那人没多少政治敏感性,肯定是看到对方的技术好用就给仿生人装上了。”
“我基本上也保持着这样的看法,但问题在于时间。”
竹兰保持着带路的状态,朝后方的君莎竖起两根手指——
“两年前,在银河团覆灭前夕,海登医药得到开发事业团情报的那时候,梅丹教授的仿生人就已经基本制作完毕了。就算他们在那时候从银河团那里获取了什么新技术,也绝对没有时间把技术运用在已经制作完毕的仿生人身上——除非……”
“除非海登医药和银河团的连结不只宇宙能源开发事业团这一重关系!他们早在两年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合作了!”
君莎反应迅速,咬牙愤愤道——
“可恶,海登这个老狐狸!我早该想到了,既然他有胆子和大洋彼岸的可疑组织勾勾搭搭,又怎么可能放过近在眼前神奥地区的银河团!”
竹兰则继续着原本的话题:“而那项技术极有可能就是由梅丹全权负责的思维传输技术——那个把精灵的灵魂注入人类大脑的传输装置。”
“并不能确定那个装置一定位于头部吧?”
亲手研究过仿生人头的君莎严谨地反问道。
“只是给灵魂化的洛托姆一个居所的话,装置放在躯体的其他地方不也可以吗?比如胸腔或者下腹什么的。”
“我觉得梅丹和海登不会这么做,他们要制造的毕竟是一个科幻概念中的仿生人,而不仅仅是想造出一台徒具人形的机器人,应该会在器官位置上尽可能地模拟真实人类。”
“啊,也对。不然就没办法向金主交差了……”君莎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认同了同行者的看法。
竹兰继续道——
“那时候的银河团可谓是如日中天,海登医药还和宇宙能源开发事业团也有着相当良好的合作关系,于是当时的海登便更进了一步,直接花钱从银河团本部中购买到了半成熟的技术与产品雏形,交给梅丹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仿生人头造型的怪异——整个头颅框架都是由银河团那边的疯狂科学家制造,因此仿生人的发型才会是那种颜色。而在这个过程中,冥王这个银河团首席科学家便很有可能得知仿生人研究进度的情报。”
“啊!原来如此,不只是埋在地下的炸弹,就连差点彻底引爆整个事件的导火线,都早已经被冥王那家伙攥在了手里!”
敌人的阴谋仿佛隐藏在小行星带中的矮行星一般,明明肉眼几乎无法观测到对方的存在,其引力的丝线却依旧切实遥控着远方的傀儡。
“失策!实在是大意了啊,简直就像是走在大路上的训练家被已经随手打败的小猫怪偷袭,猝不及防的「电击」从脚后跟一路窜到发梢上一般。”
君莎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
“那些银河团成员已经在监狱里呆了两年多,竟然还在谋划着这种事情?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既然被关在监狱里,那么他们策划的阴谋大概率和越狱有关吧?”
竹兰的指尖抵住下巴,按常理分析道。
“不过说老实话,我并不擅长这类条件明显不全的推理,因此没办法下定包票。或许你可以等明天雨果醒来后,找他咨询一下,那家伙貌似在合众有过这样的推理经验。”
“前提是我们的新任合众冠军抽得出时间的话。”竹兰笑着又加了一句。
“唯独这种玩笑话千万别开啊。不管在各种意义上都十分危险。”
君莎苦着脸——
“说老实话一点也不好笑。尤其是你来说的话,简直就像是城都地区的烧焦塔刚刚被战火破坏的时候,传说中凤王突然从天上落下,笑眯眯地开口对人们说,‘请别担心,我完全不会在意’一样呢。”
“你开玩笑的水平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刚才这话说的,简直就像是完全没从顽皮雷弹的事件里吸取任何教训一样呢。”
竹兰用相同的句式回敬。
正在君莎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啊,我们到了。”
竹兰停下了脚步。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地下的一片宽阔地带。
“果然不错,这便是森之洋馆事件中,最后的谜团了。咦?”
正当神奥冠军打算说一些像是解决案件的侦探会说的台词时,眼前地上的某样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难道是偶然发生的巧合吗?还是某种不期而至的命运呢?”
“竹兰小姐,你找到了什么?”
君莎迈步走到神奥冠军身边,好奇地探头打量后者发现的事物,然后就被吓了一大跳。
呈现在神奥冠军与联盟调查员眼前的,不是别的,正是一颗,沾满灰尘、死不瞑目的,仿生人头颅。
“这家伙也太阴魂不散了吧!”
第296章 解决篇–尽头真相的机理
“各位,关于昨天到现在为止,发生在这幢森之洋馆里的种种怪事,这一切的谜题、全部的隐秘、所有的真相,此刻已经完全解开了。”
半毁的森之洋馆会客室之中,清晨降临的天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艰难地洒进一片狼藉的房间内。
尽管森之洋馆的外墙在这场大地震中依旧屹立不倒,但洋馆里那些两年前翻新过的部分——家具橱柜、桌椅木架、原本悬挂在大厅上方的吊灯、连结二层的楼梯,以及楼梯尽头的三间卧室,此时已然全部凄惨地化作一堆遍布灰尘的废墟。
唯独在地震当时受竹兰冠军宝可梦们保护的一楼会客室,此时的状况还比较完好。
被落石砸断一条桌腿的长桌用木架重新支撑起来,这块长宽高被切割为1:4:9比例的长方体实木板,成为了这个破碎的世界里唯一的规整图形,仿佛象征着某种顽固不化的秩序。
竹兰、君莎、海登董事、梅丹教授、威妮夏小姐、尼尔助手、齐娜女佣、阿影管事。
这八位身份各不相同的案件相关者,终于在劫后余生之后,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在开始最终的解答之前,我想再确认一下,各位在之前的地震中有受伤吗?如果受伤了请不要勉强,这并不是什么将会揪出凶恶罪犯的推理大会,大家如果有身体不适,还是先乘坐坐骑宝可梦去附近的百代市精灵中心为好。”
“竹兰冠军,您不必担心这点,我们之前已经相互确认过了。”
海登董事的管事阿影朝长桌尽头的竹兰躬身说道。
“多亏了您的出手援助,没有任何人在这次悲惨的灾难里受伤……不过,梅丹教授的精神状态貌似不是很好,他研究的心血在这场地震中毁于一旦,直到现在依然意志消沉着。”
“是吗?”神奥冠军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从这个方面开始解答吧。梅丹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老教授恍惚抬头,看到木质桌面的彼端,神奥地区的金发冠军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古籍放到桌面之上。
木制封皮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竹兰缓缓地翻开封面,但并没有去看里面的内容——
“‘信仰与怀疑相辅相成,没有怀疑,就没有真正的信仰’——那些精通宗教学的学者们,总是喜欢把类似这样的话语挂在嘴边,以作为他们对付科学主义者们时惯用的开场白。不过,对梅丹教授您而言,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没有信仰,便无法进行真正的怀疑。
并肩站在竹兰右侧的君莎轻轻摇头——
用这句话来概括梅丹悲剧的根源,可以说是相当精辟了。
正如在物理学理论中,一个没有方向的物体是不可能保持运动的。研究者若是没有研究对象,自然便无法进行研究。
而一旦开始研究,开始质疑,开始设计实验,那怀疑尽头的研究对象便会化为信仰一样阴魂不散的执念,像噩梦世界中的达克莱伊般,一遍一遍地在梅丹教授的脑海里回荡。
梅丹越是试图在概念上证伪一个号称无所不在的存在,这个号称无所不在的东西对他而言就越是真实可感,他便越是痛苦纠结,越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竹兰小姐难道想要在这里驱逐教授的心魔吗?
只见神奥冠军凝视了梅丹数秒,仿佛在评估对手的战斗力,寻找对方心防的破绽一般,随后平静地开口——
“梅丹教授,对于那梗塞在您心中的执念,我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姑且也算是了解了个大概。
“我想,您之所以如此重视那个计算神明名字的实验,并不是因为您对它是否能够成功,抱有多少程度的信心。而仅仅只是希望能通过这个实验,向您所信赖的无神理论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吧。”
威妮夏小姐惊讶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而梅丹则依旧默然不语,只是身躯显得愈发佝偻了。
看来是说中了。
“您此时此刻之所以意志消沉,并不是因为那场来自地底的破坏中断了实验,也不是因为当前的结果证实或证伪了您的理论。甚至,您之所以在此刻,陷入这般连言语都无法倾吐的境地,根本就和那个证明神明存在的实验毫无关系!”
“请别再说了……”
如同拳海参吐出内脏的挣扎一般,老人从喉咙里挤出哀求的话语。
“不,我必须要说。否则,难道您想要在今后余生的每个无人深夜之中,独自吞咽那丧钟一般不断鸣响的诅咒吗?”
“冠军,请你好好说话。”
海登董事不满地替朋友打抱不平,朝神奥联盟的统治者展现出一介商人的强硬。
“你要么直接告诉我们,梅丹他现在正在面临着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要么就尊重他个人的意愿,请不要在这里步步紧逼。”
“真是不错的友谊。”竹兰微不可见地摇头,“但即便如此,生命中的某些部分我们只能独自面对。”
她征求意见般地看向教授。
后者则出神地看了会眼前的虚空,仿佛沉浸在某种充满挫败感的情绪之中。
最后,梅丹还是叹息般地点了点头。
“让我自己来说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长桌对面的海登,露出苦笑——
“从年轻时,我们还不是朋友的那时候起,我就这样觉得了。海登,我觉得自己其实和你一样,是个喜欢信口雌黄、弄虚作假的撒谎鬼。只不过我的谎话总是会被人一眼看穿,而你的谎言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取信于人。所以,我最后变成了一个逃避社交的技术人员,而你成为了名出色的商人。”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事干什么?就像你自己说的,谁还不知道你的德性?”
海登看着老朋友不屑道。
“只要有钱,有脑子有权势有人脉,再怎么荒唐无稽的谎言,也有办法变成现实。”
也不知,是不是某个情报调查员先前施展的逼供之术仍然残留着效用,海登此刻浑然没有先前那种左右言它的虚伪作态,甚至连谦和优雅的表面姿态都不在众人面前假扮了。
他斜睨着梅丹教授,直接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
“讲白了,‘语言’这种概念本身就带有着模棱两可的属性,谎话可以当真,肺腑之言也可以作假。没有人能保证那些冠冕堂皇的大实话落实到最后,会不会惨烈地演变成弥天大谎,一切只在于说出那些话语的我们如何行动罢了。
“所以说,极端也好保守也好,神也好科学也好,这个世界就是由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谎言组成的。就像科学史上那些不断被推翻、然后又被重新构建的理论体系一样,当前面的谎言被人戳穿,自然便会有套更加精密的新骗局出现,为其兜底。而在这一整个过程之中,世界依然按部就班地运转,与过去别无二致,甚至还更好了一些。
“人们为发现了新的谎言而欢呼,为创造了新的阴谋而雀跃——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机理。
“明白这种逻辑的人,自然就能在世上混得如鱼得水;不明白其中奥妙的人,也能浑然无知地生活在谎言之中,就像不知道水是何物的海底生物一般。也就只有像梅丹你这样的半吊子,才会一头扎进骗局缝隙的牛角尖里,把自己一辈子困在实验室中。”
这是阴谋论,还是怀疑主义呢?君莎在心里默默盘算。
感觉,与其说海登是个质疑世界真相的阴谋论者,亦或者质疑一切的怀疑论者,倒不如说干脆把整个世界当做骗局看待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
怀疑与追问毫无意义。
正是因为在他眼中一切都是谎言,他才可以像那样自由自在地说谎牟利。
“就算你这么说了,对我而言,谎言就是谎言。”
然而,梅丹教授宛如完全没在海登的长篇大论里感觉到恶意一般,用自嘲地口吻叹息道——
“就算骗过了别人,骗过了世界,也没有办法骗过自己。”
他的视线从老同学身上移开,重新面向竹兰。
“正如竹兰小姐所说,面对那道来自地下室的白光时,我终于想通了自己内心中真正的矛盾所在,那就是——我其实并没有像自己过去以为的那般,相信自己的无神理论。”
“切,这种程度的谎言根本没有必要戳破的。”
海登小声嘀咕,恨铁不成钢地大摇其头。
“就像身体被利刃刺中时,不是暂时把插进身体的武器留上伤口上,才可以避免出现大出血吗。何必这么急急忙忙地拔出来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只有把患处清理干净,才能顺利地医治伤口吧。”
站在商人身旁的阿影难得地主动开口,轻声对雇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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