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所谓招聘面试，就是指人类个体为了谋求生计，完全抛弃个人尊严，让自己异化成名为“劳动力”的商品，并主动向市场出售的过程。
在这个特殊场合中，人类并不比一颗卷心菜来得更高贵，买卖双方会针对应聘者的利用价值，展开诚恳而尖锐的讨价还价。
具体而言，用人的一方会尽情地摆架子、挑剔简历、抨击性格、评论着装，施展明里暗里的一切手段去打击应聘者的自信，从而压低应聘者的预期薪金；而如果应聘者们准备不足，无法在短时间内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迎接他的将会是毫无体面可言的冷言恶语，以及冰冷到极点的送客之辞。
每个人的第一场面试都是来自社会的一场大考。
而连简历都是稀里糊涂现场填写的碧蓝，连招聘的是什么工种都不知道，就这样头顶着始祖小鸟毫无准备地踏入考场。
其结果可想而知——少女在面试官的面前表现得一塌糊涂，最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
“姑娘，你不适合我们这里的宝可梦培育工作。趁着年轻漂亮还没有近视，快去附近的电子厂找工作吧。拧螺丝也是一件细致活，收入又稳定，很适合你这样文文静静的女生……”
那位人事部的大婶放下材料，把金丝眼镜抬上额头，如此“好意”地向头顶小鸟的古怪少女建议道。
是啊是啊，她碧蓝就是这样没用的人。
连正经的专科学校都没上过，也没有考取过像样的证书，抛开能指派宝可梦进行对战之外，她还能有什么优势特长？
不过是个给大木博士打杂的编外助手、第十届石英联盟大会的四强选手，碧蓝有什么资格进入他们高贵的炼铁厂上班？
。
“小蓝姐，别听那些人瞎扯，那些面试官对谁都是这一套说辞。真正的实力才不会印在文凭和证书上呢，你要相信自己。”
斗子轻拍着呆然站立的碧蓝的后背，安抚前辈的情绪，还朝着侦探挤眉弄眼，要雨果也说些什么劝慰的话语。
然而雨果却无动于衷，自顾自皱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思考了一阵子，就在斗子快要忍不住抱怨之前，白外套侦探回过神来。
他抬起脸，面对两位少女严肃说道：“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斗子歪头疑惑不解，就连碧蓝也把目光投向了侦探那边。
“我们面前那条培育师们排的队列明明还有这么多人，但面试官面对碧蓝这样明显不符合招聘要求的应聘者，却没有第一时间把她赶出去，反而还装模作样地面试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还长篇大论地提了建议……你们难道不觉得对方的这些举动太刻意了吗？”
“你是说他们在故意拖延时间？”高马尾少女脑子一转，说出自己的猜想。
“他们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但其目的并不仅于此……”
雨果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碧蓝重新燃起斗志的目光，于是决定把发言权让给助手——
“碧蓝，看来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的哦，所长先生。”听到谜题，顶着始祖小鸟的少女仿佛被泡发的干货一样，竟然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只见她展颜一笑，“这其实是很简单的演绎推理。”
此时少女的眼神不再空洞，在事务所中久经锻炼的大脑飞速运转后，得出了显而易见的推论。
“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只不过是一种手段，那个面试官真正的目的，在于拉长每个面试者需要耗费的时间，以减少今日之内面试到的总人数。”
“面试官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斗子配合地问向碧蓝。
“我的第一反应，是认为这些企业其实并不想接收宝可梦培育师入职。但这种想法一下子就被否定了，因为录取与否的解释权在公司手上，如果是上头想让这场招聘会颗粒无收，他们只要把所有简历扔进废纸篓就好了，没必要在招聘会上做这样的小动作。”
听着碧蓝娓娓道来，雨果轻点着头，这也正是他的推测。
“那么，是因为面试我的那位人事主管自己私下有什么计划吗？是因为她个人憎恨我吗？这都不可能，因为从常理而言，工厂聘请的培育师与人事部的业务毫不沾边，并不存在抢饭碗之类的利益冲突。而我今天才第一次抵达立涌市，风土人情尚且不知，更不可能与炼钢厂有过瓜葛了。”
“可这样的话，那个大婶到底为了什么把小蓝姐痛骂了一顿？”
斗子看着心有灵犀的侦探和助手，看着他们如同对答案般一唱一和，彻底搞不明白了。
“是为了避免见到排在我后面队伍中的某个人。”碧蓝幽幽说道——
“那位面试官心里想的其实是——只要把每一位面试者的面试时间拉得足够长，就能把今天这个招聘日糊弄过去，就能在那位神秘的麻烦人士来到她面前之前下班走人，从而避免有可能发生的冲突。”
“避免冲突？”
不知为什么，斗子想起了雨果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两个观点鲜明，但无法互相说服的生物，还是不要见面为好，不然十有八九是会吵起架来的。
但少女依然无法相信，明明小蓝姐只是被面试官骂了一通，怎么就推理出了这么多信息？该不会是为了逃避现实而当场编的吧？
“这并不是当场编的推理喔。”
碧蓝从后辈的表情上读出了她此时的感受。于是就像侦探经常做的那样，一针见血地使出读心术技能——
“直到刚才我才回想起来，排在我面前的那几位应聘者，他们的面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却毫无例外地全都多花了远超出正常的时间——这是我从身边路人们的议论声中听见的。再结合我自己的亲身体验，明明是不小心误入了招聘会，却依然被拉着面试了半个小时——那位面试官大婶的拖延战术已经昭然若揭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蹊跷！”
“不过那个面试官的拖延战术好像失败了呢。”
雨果又看了看身前排着的队伍，忽然如此说道——
“这里有不少人同时应聘了不同企业的面试，这家炼铁公司队排得如此之慢，里面的应聘者已经走了一大半了。阴差阳错之间，那个让面试官害怕的人，或许已经排到她的面前了也说不定……”
侦探话音未落，队伍前面的人群忽然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呼声……
“不好啦，主管被人打了！鼻血流了好多……快！快送医院！”
第121章 面试考核的典范
突然的混乱让雨果之外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碧蓝与斗子还在愣神，犹豫着下一步行动。侦探却已经一马当先地冲进会场，直奔骚动之处而去。
面试官为了不和某人见面而拖延时间，而雨果则一直在寻找爆炸案的重要证人，两件蹊跷的事情重叠于同时同地，其暗示的信息已经显而易见了——面试官所躲避的和雨果在找的，是同一个人。
白外套侦探像头泥潭里的泥泥鳅般，灵活地出没在人群之中，不久便来到了队伍尽头的会议房间前。
未见其人，却已先闻其声。
只听得碧蓝先前面试的地方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台尔特先生，我再申明一遍。你的工作经历中有过重大污点，能否录用不是我一个人能说得算的，我会把你的面试情况如实上报给公司，让上面的人来决定你的去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个大嗓门的声音穿云裂石地吼出，即便隔着会议室的墙壁与茫茫多的人海，侦探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你和你的老板早就把我排除在录用名单之外了，生怕我这个和爆炸案扯不清关系的倒霉蛋跑进你们的工厂里，去影响到你们的生意！但我还是要来这里，戴眼镜的老太婆！我要你把下面这些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的老板！听好了！”
随着一声拍桌子的巨大闷响，粗暴的声音略作停顿，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雷霆落下了，并且连绵不断，不绝于耳，绕梁三日——
“老子是台尔特，顶尖培育师台尔特！是整个立涌市里最擅长驯养宝可梦的专家！如果你们那家小破工厂还想着搞大规模培育，就别舍不得付给老子那三瓜两枣的工资钱！”
“是，我的老东家立涌发电厂不知怎么的炸了，可那是事故，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事实上，要不是我在那里工作，没等这次爆炸发生，发电厂的那些小磁怪、顽皮雷弹，早就该病的病、该死的死了！你们这些想钱想疯了的资本家根本不了解大规模养殖宝可梦是什么概念，觉得请几个刚毕业的小菜鸟就能把这事办妥？我呸！”
“听着！同时畜养的宝可梦数目只要超过五十，你们工厂用来圈养精灵的那个简陋大棚就会像谜拟Q的「画皮」一样，一戳就破！只要气温稍微变化个两三度，就会有足以致命的病毒开始在精灵群中传播；食物分配时一不留神，就会有一半的宝可梦过度肥胖，而另一半营养不良；在畜养时稍不注意，精灵中就会有调皮的臭小子想着越狱逃跑。而只要它们起了想跑的念头，嘿！再高科技的铁网电线也挡不住它们的去路……”
“我知道你们炼铁厂早就想学威廉那样子搞扩建了。听好，只有我！只有老子！才有足够的经验和技术当你们的培育顾问！如果你们的老板想开工厂搞扩建，而不是花冤枉钱搞慈善，那就趁早把我请进你们公司里去！”
终于挤到了能看清室内情况的窗边，看到闹事之人的一瞬间，雨果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之前的观察无法定位到这位爆炸事件的重要客人——
那是根本就是一个会将所有情绪一股脑全部转化成愤怒的莽夫！
透过窗户，雨果看到了一名之前在队列中瞥过一眼的彪形大汉。
他的形象与一般的培育师略有差异——
后者与宠物店的店员比较类似，一般给人温和稳重、体贴待人的印象；而这位仁兄即便穿着西装衬衫领带这面试三件套，却依旧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炽焰咆哮虎，仿佛光是看着他出场，攻击力就会下降一段似的。
就差把“危险分子”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大汉此时已经把自己的领带扯松了，在那涨的通红的脖颈上，长着一颗顽固而强硬的头颅，天灵盖的底下是更顽固更强硬的脑子。杂草般的胡须肆意生长，包裹了头颅从鼻底开始往下的南半球。
而这颗头颅前面的脸上，除了生气和大笑之外，再不会出现别的表情了。因为在那样一脸的络腮胡子之上，任何忧伤微妙的情绪都会逃窜得无影无踪。
世界上还真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啊……雨果不禁佩服起合众地区的物种多样性来。
络腮胡的对面，中年女白领模样的面试官面色惨白地坐着，在应聘者的威压之下，她的身体不停颤抖，但勉强还能保持冷静。
侦探注意到，这位面试官的鼻头有些发红，架在上面的金丝眼镜表面有些灰尘。
这大概就是骚动的来源了吧？先前听到的对话氛围还不算恶劣，应该并没有发生过故意伤害事件，雨果大致推测了一番自己抵达现场前的情景——
名为台尔特的壮汉在表达自己观点时过了火，挥舞着的肢体语言擦到了面试官的鼻尖，后者的眼镜因此飞了出去。排在队伍中的面试者们透过窗户把情况看了个大概，就这样把一场意外以讹传讹地传播成“面试官被打，流出鼻血”这样的恶劣事件。
当然，这其中没准也包含了应聘者们在门外苦等太久的怨怼，故意把面试官的形象传播得不堪了些。
形象受损的面试官此时强作镇定，鼓起勇气正视着络腮胡大汉——
“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地纳入考虑的。台尔特先生，现在请离开招聘会场，后面还有许多人等待面试。”
“啧，又是套话。”台尔特皱皱眉头，仿佛又要发怒起来了。面试官吓得赶紧向后一缩。
如此情景，真不分不清到底谁是面试官，谁是应聘者了。
最终，这位大汉还是没有做出更激烈的行为，只是起身冷冷地叮嘱面试官一句：“记得我让你转交给你们老板的话。”然后自顾自地走人了。
那位面试的人事主管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倒靠在椅背上。
这时，碧蓝和斗子才姗姗来迟地钻出层层包围的人海，挤到雨果的身边。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激烈地争吵？”碧蓝好奇地戳了戳侦探的后背。
“刚才来了一位非常优秀的面试者，他自信慷慨地走上前来，用震聋发聩的声音告诉那边的面试官——自己正是他们公司所需要的才智之士。张扬大方地展现自己的价值，准确清晰地点中用人单位的关注点，举止奔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时，又让面试官不敢妄加恶评，这正是面试考核中的典范。相信不久之后，他就能跨过简历上的污点，获得新的工作了。”
雨果摸着下巴，忽然面向碧蓝，以告诫的口吻说道——
“碧蓝，你应该向那位台尔特先生学习学习，那是一位非常擅于展现自己强大一面的人。世间人往往认为强大是达到某种层次之后就会自动获得的东西，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通常情况下，大家眼中的强大不过是一种态度。有时只要虚张声势一番，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障碍就会悄悄开始松动哦。”
“台尔特先生？虚张声势？”听到从未见过的人名以及莫名其妙的告诫，助手小姐彻底疑惑起来。
侦探似乎就喜欢看人们一头雾水的表情，只见他笑着抛出有关爆炸事件的重要情报——
“对，他就是立涌发电厂的前任宝可梦培育顾问，也正是我们这次要寻找的重要的证人。”
第122章 培育师台尔特与他的工作
发现了重要证人的身份，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没费多少工夫，雨果便快步追上了刚刚大闹会场的台尔特。
大概是自己也对爆炸案的真相有些好奇吧，雨果向对方表明了自己私家侦探的身份后，这位外貌凶狠的培育师立刻答应了这个可疑侦探的请求，两人转战进一家街边的露天酒吧里交换情报。
。
“这位是我的侦探助手碧蓝小姐，这位是委托人代理斗子小姐。如果你对她们的旁听感到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接着聊。”
白天的酒吧并不热闹，四周只有淡淡的轻音乐在露天的空气间飘荡，侦探啜饮着服务员递上的冰水，向台尔特先生介绍后到场的两位女士。
“不碍事，你们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
台尔特敷衍地回答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举起硕大的啤酒杯，豪饮起由侦探买单的麦芽啤酒来。
这个人真的是宝可梦培育师吗？
一旁看戏的斗子和碧蓝第一次见到台尔特先生，看着那张凶悍的胡子大脸，两位女士不约而同地升起疑心。
当然，侦探可不会在这么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既然阁下这么说了，那么……”雨果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干脆问道，“立涌发电厂的爆炸事件，是你干的吗？”
台尔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自顾自灌着啤酒，然后他意识到了侦探说的是什么。
喝酒的动作顿时停住，噎在嘴里的啤酒一下子把腮帮撑得老大，然后“噗”的一下，犹如水系宝可梦释放的「高压水枪」，刚进嘴里的酒液被他一口气喷了出来。
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躲闪及时免于一难的碧蓝扔出枚精灵球，派出始祖小鸟使用了「清除浓雾」，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就在这只黄色雏鸟没精打采地扑扇翅膀时，少女不禁为雨果的行为感到疑惑——
侦探这是在干什么？哪有一见调查对象就这么提问的？再说，就算台尔特真的是犯人，他也不会因为雨果的这句提问就老实招供啊！
难道雨果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天地良心，这种笑话由调查案件的侦探说出口实在太不好笑了。
然而此时，雨果放下充作掩体的酒单立牌，灰色的双眼死死盯住台尔特先生惊讶的面容，犹如发现猎物的大比鸟，俨然不是在开玩笑，而真的是在认真地提出讯问。
只见络腮胡的保育师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不怒反笑，他发出令人恐惧的低沉呵笑声，缓缓放下举在空中的啤酒杯，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你看我像是那个凶手吗？”台尔特用问题回答问题，表情玩味地把话题推回雨果那边。
侦探却嗤笑一声，同样把装冰水的杯子哐地放在桌上。
他提起兴致来，倾身猛地向前，摆出一副浮夸的疑惑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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