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雨果的声音逐渐变得冷酷，以至于君莎和哥德小姐同时打了个寒颤。
只听他说——
“别忘了，宝可梦并不是人类啊。”
第151章 解决篇——人本主义者的困惑
“共情还是冷漠，这是一个问题。”
“手机坏了，换一部新的不就好了？衣服旧了，再买套新衣服不就好了？私家轿车出了故障无法使用，那么也只好忍痛将之报废处理——物品更替，以旧换新，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是连常识都算不上的存在。”
“但相对而言，没有人会认为人类是一种可以替换的事物。一个朋友落了难，那么可以把他抛弃，再换一个新朋友；病人或落难者生还无望，那么也只好无动于衷地目送他们失去生命；伴侣与子嗣虽然十分宝贵，但理性讨论的话，万一失去也并非无可挽回，还可以再找或者再生养一个……”
“这样的价值观在我们正常人看来是变态而扭曲的，因为人类的个体价值无可衡量，更无以替代。任何挑战这条道德准则的人，都将遭到来自社会的严厉批判。”
“假如这个世界中需要共情的对象只有人类自身，那么立涌发电厂的威廉厂长无疑是一位标准的道德高尚之人。不过很可惜，世上还有另外一种神奇的生物，它们与人类的生物学构造完全不同，却同样具有能与人类心灵相同的灵魂。”
精灵，或者说宝可梦。
能被装进口袋里的妖怪宠物。
雨果转头看了看身后侍立的哥德小姐，随后面对君莎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但终归是不同的啊。”
宝可梦终归是“它们”，而不是“他们”。
“虽然我们大部分人都把宝可梦看作与人类平等的存在，会珍视它们的感情，认为它们和人类一样有不可替代的个体价值。但若用苛刻的眼光来看，又有几个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从来没有差别对待过人类与精灵呢？对于精灵这样处于他者与同类的中间存在，所有人在将其纳入道德范畴之时都会下意识地困惑一番——而威廉厂长，就在这个困惑之中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你是说威廉缺乏对宝可梦的共情能力吗？”
看着大谈“人类”、动辄“道德”的侦探，君莎终于忍无可忍，她努力打开双唇，发出干涩的质疑——
“但这只是你的凭空臆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威廉怀有这样的病态心理。过往的记录里，没有任何能暗示出威廉敌视宝可梦的资料存在。”
“当然，当然。”
雨果淡定地在空中轻按手掌，让警长女士稍安勿躁。
“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有所差异，异化的道德感也不一定会把一个人变成无恶不作的混蛋。威廉固然将宝可梦看作无需纳入道德考量的物品，但作为一个正常人，他也并不会无缘无故地破坏它们啊——他只是冷酷、理性地将之视为可以利用的道具。”
侦探又用指节敲起了桌面，发出倒计时般的急迫鼓点。同时语速极快向君莎确认一个又一个事实——
“威廉创立的立涌发电厂似乎是本市员工福利最好的公司，不管是什么员工，其实际工资都是同行相同职位的三倍左右——此事确实如此吗？”
君莎手中握有案发当日出入过工厂的所有员工的个人信息，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各自的收入状况。此时只好点头回应：“如果把公司补贴也算入其中的话，确有其事。”
雨果继续发问：“在员工待遇如此优渥的情况下，立涌发电厂的精灵待遇却只是本地能源企业中的平均偏上水平，此事又是否真实存在呢？”
君莎毫不犹豫地点头：“真实存在。”
“那么在十年前，在立涌市能源行业竞争激烈的艰难时期，所有企业都在狠狠剥削手下的员工，当时尚还弱小的立涌发电厂是否也有类似的恶名呢？”
警长这时摇头否认：“十年前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但那座工厂从草创起就有良心企业的美誉，员工待遇应该不至于恶劣。”
侦探又问：“立涌市近些年才开始改善工厂宝可梦们的生活待遇，那么在此之前，这家良心工厂是否主动号召过类似于宝可梦保护之类的口号呢？”
君莎犹豫起来：“这并不在调查范围之内，我不太清楚。”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参考阿尔诺工程师在社交网站上的发帖。”
见君莎无法回答，侦探便主动开口提供证据——
“从头到尾阅读那份长达十年的流水账并不轻松。不过那里面却有几篇与工作环境有关的小短文，在不同的时间点记录了立涌发电厂内宝可梦待遇的变化。虽然这位记叙者言辞偏激，喜欢阴阳怪气，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不管在立涌发电厂的哪个发展阶段，其中宝可梦们的生活状况与同时期的黑心工厂都没有本质差异。”
君莎瞳孔收缩，随着一个个稀松平常的证据浮上水面，某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已经悄然出现在了眼前。
雨果悠悠开口，桌面上敲动的指节仿佛死神靠近的脚步，让人寒毛耸立——
“现在请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这个问题很简单，威廉本人饲养有多少只精灵？君莎警长，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公民的宝可梦数量需要向联盟定期报告，这本来就是警局可以轻松查阅到的信息。
“……四百二十一只。”
一阵沉默之后，君莎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么，立涌发电厂中用于协助生产的宝可梦又有几只呢？统计这些数字应该也是现场调查中不可缺少的步骤吧？”
“四百二十一。”
君莎叹了口气，说出和上个问题完全相同的数字。
“这是在立涌发电厂中工作的所有宝可梦的总数，其中也包括了在爆炸中死亡的发电系统的七十一只电系宝可梦。”她接着补充道。
421-421=0。
这也就意味着威廉身上一只手持精灵也没有。
这是不正常的，尤其对于威廉厂长这种身份的大企业家来说，尤其异样。
一些人不收服精灵是因为认定自己能力不足，他们出于过剩的怜悯之心，选择走上不拖累宝可梦的生活方式。而同样有一些人，他们选择与宝可梦隔离，仅仅只是因为冷漠。
雨果凝视着君莎的眼睛，说道：“现在你觉得威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一位绅士选择让精灵们用自爆发电，来挽救自己正在造福社会的发电工厂，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轻敲桌面的声音停止，世界恢复了宁静。
君莎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她有些后悔向侦探追问案件的细节了。
然而，侦探的解密可没随着敲桌面的声音消失而停止——
“解读威廉性格的同时，此前许多有些突兀的矛盾之处也得到了解释。为什么宝可梦们的抗议会发生在精灵待遇中上的立涌发电厂，而不是别的环境更恶劣的工厂之中？这是因为立涌发电厂的员工们的待遇是同水平线上的三倍，在待遇不变的宝可梦们眼中它们与人类的差距反而更加悬殊了，自然更加不满。”
“为什么发电系统的精灵会把整座工厂的领袖威廉当作恐吓的对象，而非是与它们接触更多的生产主管之类的人物呢？它们又如何产生暴力反抗资本家压迫这种了不起的想法呢？”
“这就是那位阿尔诺小姐胡说八道的功劳了。“雨果笑了笑，自问自答地摇头道。
“与厂长对立的她现在正在电气机器的维护部门工作，而需要承受电系「大爆炸」威力的生物发电区的仪器，正是整座工厂中最马虎不得的电力收集装置。”
“就是因为这样的调动，阿尔诺重新获得了与电系宝可梦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我们不难想象深度参与精灵解放运动的她在工作时，会对那些天真的自爆精灵们发出什么样的抱怨。”
君莎喃喃自语：“威廉厂长自然是阿尔诺猛烈抨击的对象，因此电系精灵才会把威廉看作邪恶狡猾、敲骨吸髓的万恶之源……以至于最后谈判时，它们才会使用那么偏激的方式直接开始自爆倒数……但阿尔诺应该不至于怂恿宝可梦们主动自爆炸毁工厂啊，她和威廉不一样，不可能利用精灵来做这种事情才对。”
“正是如此！”
白外套侦探呼地站起身来，手指间响指清脆——
“案件背后另有真相，存在一个躲在所有人身后推波助澜的幕后真凶！有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悄无声息地煽动着所有人的不满与阴暗！啧啧，上次碰到这样的事件还是在飞云市警局呢。”
似乎是在应和着侦探的宣告，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响动，原本安静的办公室变得热闹起来。
“很准时嘛，真是群让人放心的家伙。”
雨果如此感慨，看向身后。
又是砰的一声。
警长办公室的门被似乎是宝可梦招式的力道猛然踹开，一只蓝色的小企鹅跳了进来。
“波加，波加波加波加！”
在侦探满意的目光中，波加曼昂首挺胸地跳入室内。
第152章 自造密室，黑幕的意图
步入办公室的波加曼器宇轩昂，看都不看摆出攻击架势的哥德小姐一眼，直接蹦跶着跃上君莎面前的办公桌，对着侦探比比划划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君莎警长皱起眉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门外忽然又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几名身穿米黄色制服的立涌警员火急火燎地经过办公室，注意到门内有人后，具皆瞠目结舌。
“原来君莎警长在警局里啊，我们找您很久了。”
为首的警员从门口探头，对里面的君莎报告：“刚才有两只外来的宝可梦在警局里四处捣乱，把楼下闹得一团糟……啊，其中一只就是这只波加曼！”
手指向桌面，这位警员下意识想把波加曼抓起来，却又看到这只小企鹅正乖乖站在长官身前，似乎没有进一步逃跑的意图，因此迟疑不决起来。
“你们连这样的初学者精灵都抓不住吗？”
瞥了眼小巧玲珑的波加曼，君莎审视部下们的目光越发严厉。
“这里毕竟是警局内部，四处的桌椅物件又多，那两个小东西闪展腾挪起来非常灵活，实在很难逮住。”为首的部下羞赧回答。
忍不住又看了眼在桌上叉腰站立的波加曼，君莎警长随即皱眉问道：“既然出了这样的乱子，为什么不直接来办公室找我？就算办公室的门关着，你们也可以敲门或者打电话不是吗？”
“可您的办公室门口不是挂了这样的牌子吗？”
另一名警员同样困惑地问，他的手指指向挂在办公室木制大门上的一小块塑料板，上面用工整的印刷字写着一行字——“外出中，急事请电话联系”。
“而且您的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还以为警官你的手机出故障了。”又有一名警员补充道。
君莎此时的脸色已经难看无比。
她的手机正好端端的躺在口袋里，绝不可能出什么故障。之所以无法接通手机电话，只能是因为有人故意干扰了这附近的信号。
而在这段时间内，能给门外挂上牌子，还能屏蔽房间内信号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了一个多钟头的白外套侦探！
他到底想干什么！
。
雨果并不是那种自我表达欲过剩的侦探，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表莫名其妙的冗长演讲。
早在侦探踏入立涌警察局的大门之前，他就已经计划好了自己全部的行动——那就是牵制警局留守高层的注意力，让波加曼与小火焰猴在警察局内开展另一重调查。
警局中，地位在君莎之上的高层寥寥无几，雨果在敲响君莎办公室大门之前，便已经检查过同一楼层其他的办公室，确认其他的警长办公室内都没有人在——这说明在这个无所事事的下班点，能统一指挥警局的高层人物就只剩下了这位君莎警长。
只要牵制住她，就能让立涌警局在短时间内群龙无首。波加曼与小火焰猴就能顺利地展开调查动作。
那番漫长的推理学讲义，正是为了迷惑这位女警官的注意力。
其中甚至包含有一些投其所好的因素——在雨果进门的瞬间，君莎就根据烟味分析出侦探是警局之外的潜入者。
这份敏锐的推理能力有时也能成为一项弱点，惯用逻辑之人，自然更容易被优美的定理与推论所打动。在永恒正确的推理思路面前，擅长推理的君莎警长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后之所以进一步聊到后期侦探小说问题，也是因为哥德小姐的测谎能力给了雨果新的启发——既然语言能通过测谎来证实或证伪，那么推理过程中发现的证据需不需要经历这样的辩识呢？
是的，所谓的后期侦探问题三原则，完全就是雨果在现场即兴编出的一套理论。是胡扯、瞎掰、诡辩、欺诈、完全的戏言。根本就不是什么指导他屡破奇案的“万能钥匙”！
世上哪有这么方便的推理术存在，即便是雨果侦探本人，也不过是一只勤快的三蜜蜂罢了。
。
“对，都是我干的。”
在如临大敌的君莎与警员们面前，雨果满不在乎地坐回椅子。
“大闹警局的波加曼和小火焰猴是我故意放出的，那块小板子是我在敲响房门之前提前放置的，之所以在这个房间内收不到信号，也是因为我用这东西屏蔽了信号。”
雨果拿出火柴盒大小的白色装置，在某处按动了一下，随意地扔在桌面上。
随着通讯恢复，君莎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颤动起来，但现在已经没有开屏查看的必要了。
“顺带一提，为了以防万一，刚才使用座机电话时，我故意拔松了电话线的连接口，你们事后最好重装一遍。”
在君莎的眼皮底下，侦探漫不经心地指向此前用过的电话听筒，电话的插口处确实几乎松脱。
也就是说，就算刚才有人通过无需信号也能正常使用的有线通讯打来电话，消息照样无法传达到君莎这边。
这是何等缜密的安排。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雨果进入办公室后，全程处于哥德小姐的测谎之下。但这个自称侦探的家伙，却根本不曾有过任何心虚、怯懦的情感！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君莎压抑着怒火，向雨果提出质问，“你和你的宝可梦到底想要做什么？”
雨果冷静无比地回答，仿佛眼前紧绷的气氛与他无关一般——
“君莎警长，我前面做出过的推理没有半点虚假，根据已经理清的那些线索和疑点，我这番行动的用意应该非常明显了才对。”
君莎看了眼后方的哥德小姐，这只能测谎的宝可梦颤抖地点点头。
其实警长此时几乎已经无法信任测谎得出的结论了，但多年以来锻炼的理性思维却及时发挥了作用，几次深呼吸后，君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你认为有幕后黑手曾通过阿尔诺向电系精灵们传播极端理念；还曾指出有极端的等离子团计划闯入警局夺取证物；而你现在以侦探的身份亲自跑来警局之中大闹一番……这是否意味着，若真有隐藏的黑幕存在，那他此时的位置正在……”
就连君莎此时也不敢相信自己那灵光乍现的推论……
这场起始于立涌发电厂的风暴，已经悄然转移了漩涡的中心。
雨果诚恳道：“你的推理直指要害——等离子团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组织，他们不可能放任重要干部来警察局大闹一番后却无功而返，这会严重损害他们在信众之间的声誉。”
波加曼在白外套侦探的身边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波加波加地念叨着。
雨果仿佛在为自己的宝可梦翻译一般继续说：“因此他们必然会在警局内部安插一个人——用来往证物保管室中放入虚假的伪证，以此来进一步构陷精灵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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