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你是要杀我吗?”
康斯坦丝站在泳池边。她的白色破袍还在往下滴水,空洞的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路明非。
她看着路明非举起了手中的刀剑。
“不,我是要救你,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吧,这样下去怎么去找你的姐姐?”
路明非蹲下来和她平视。康斯坦丝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跳进泳池时溅上去的水珠,脸上那些熔岩裂缝在等待他回答的的几秒内又亮了几分。
路明非把背上的七宗罪剑匣摆在她的面前,打开搭扣,七把刀剑在凝固的蒸汽白光里安静地躺着。
“给你换个新家,你喜欢住哪把剑?”
康斯坦丝想了想,指向了第七把剑暴怒。
那是一柄1米8长的斩马刀。
路明非点头,他拔出斩马刀,双手握刀,刀尖朝下。
“稍微忍耐一下,刚开始可能会有些痛。”
萝莉听话地摆正姿势,立正站好,还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她那双瘦小的手指并得紧紧的,指缝间露出还在轻轻颤动的睫毛。
白色破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纤细到让人不忍心看的手腕。
路明非郑重出刀。这一刀似陨石坠地,无声却压顶;如巨斧劈浪,却看不见刃口,只觉山倾。
霎时间,金色与红色的光芒映照整个游泳馆。凝固的蒸汽被照得通透如琥珀,泳池水面在光芒中泛起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涟漪。
康斯坦丝的身体化作雪白的灰烬,从她那双还保持着捂眼睛姿势的指尖开始,一片一片地消散。灰烬落在泳池边的瓷砖上,落在暴怒的刀身上。
地上只留下艺术品般灿金色的骸骨每一根骨骼都像是用最上等的古铜浇铸而成,肋骨排列得如同大教堂的管风琴。
捂住眼睛的手骨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暴怒的刀身上浮现出一道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勾勒出来的少女侧影。
路明非单膝跪地,把斩马刀轻轻放在那具灿金色的骸骨旁边。
——
“龙王死了。”楚梓涵突然说。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轻轻颤动。
从英灵殿方向灌过来的热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
“你怎么知道?”凯萨莉亚问。
“躁动的火元素平静下来了。”
楚梓涵睁开眼睛,远处草坪上那些还在燃烧的余焰正在一朵接一朵地熄灭。
众人眼前一亮。
这么说,路明非赢了!
兰斯洛特从掩体后面站起来。
芬格尔把扛在肩上的副校长轻轻放在地上。
他们无从得知游泳馆里发生的一切,且不说就卡塞尔学院学生的暴脾气,没人敢在里面装摄像头。
就说龙王自带的领域就能干扰一切电子设备,整个游泳馆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就是一座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孤岛。
“走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大伙一股脑地跑进游泳馆。凯萨莉亚跑在最前面,冰蓝色眼睛急切地扫过那片还在缓缓沉降的白色蒸汽。
零跟在她身后,楚梓涵、兰斯洛特、芬格尔和几个高年级执行部的学生紧随其后。
他们看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已经从三度爆血的异化状态中退了回来,化成了人形,漆黑骨甲全部剥落,只留下校服下几道还在缓慢愈合的暗红色裂痕。
他坐在墙角,后背靠着被蒸汽濡湿的瓷砖墙面,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右臂随意搁在膝盖上。
头微微仰起,后脑勺抵着墙壁。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的瓷砖上。
周围地面上插着几把散落的七宗罪刀剑,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七把刀剑盈盈放光,幽绿色的冷光与淡金色的余晖交织在一起。
路明非的前方是一具金色的骸骨,那双纤细的手骨还保持着捂眼睛的姿势,仿佛只是睡着了。
路明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安静的游泳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观众们的视角里,路明非正眼神复杂地盯着那具骸骨。
他的目光在骸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路明非眼神悲伤而坚定,仿佛在说,如果你不是异类,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几个教授暗自点头。人类需要的就是这样心怀怜悯却又坚定屠龙的战士。
他会是领袖,会是传说中“the one”,但不会是个暴君。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这才是完美的战士。
古德里安教授摘下了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镜片,曼斯·龙德施泰特呼出一口气。
实际上路明非只是有点儿脱力了,眼花。
炼金术贼他妈难啊,哪怕有路茗沢的指引,储存一位龙王的灵魂也还是够疲惫的。
自己现在看什么都带重影,根本没力气调整表情。
一把暴怒不够完全储存康斯坦丝的意识,只能承载主体,还有部分灵魂力量需要其他刀剑分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暴怒是康斯坦丝的本体,剩余的刀剑是她的分身。
他能感觉到每一把刀剑里都有刚孵出来的雏鸟啄壳般的心跳。
路明非盯着那具骸骨,脑子里想的其实是唐棠现在怎么样了。
身边的众人开始欢呼与鼓掌。他们簇拥着路明非欢呼,凯萨莉亚把猎刀插回腰间,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零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点了点头。芬格尔把相机举过头顶,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嘴里喊着“明天的头版有了”。
路明非从骸骨上抬起目光。“还没结束。”
声音不大,但欢呼声戛然而止。
“龙王是双生子,去询问诺玛,有没有检测到其余地区的火元素反应。”
路明非的眼神坚定如钢。
“另外一只龙王,也要交给我解决。”
“芝加哥地区发现高能元素反应!芝加哥地区发现高能元素反应!”
“果然。”
“请给我准备一架最快的飞机。”
“坐我的湾流吧,十分钟之内能把你送到。”校长挤了进来,刚才大伙太兴奋,把他忘了。
“元素爆发的地方没有机场。”有人提醒道。
“无所谓,准备一个伞包。一般的公务机是没办法跳伞的,但我的飞机改装过,可以。”
路明非点点头,挥了挥手。
七把刀剑同时从地面上自动弹起,剑鸣响彻整个游泳馆,一柄接一柄地飞回剑匣,剑匣的搭扣自动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把剑匣重新背在背上。
“我会终结青铜与火之王的。”
头好痛,头好痛。
我没有妹妹!我是个孤儿,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唐棠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眼前有无尽的幻象浮动。
哪怕从山岭中逃到城市里,可怖的幻象还是在追随着她。
她一步一步地沿着这条陌生的街道往前走,周围的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浑身是汗、步履蹒跚的女人。
唐棠抱着头,弓着背,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别人眼里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
亦或者是嗑药磕出问题来了。
她的眼睛里,金色瞳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把原本深褐色一寸一寸地吞噬。
没有人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绕开,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报警,有人低声骂了句“又是个嗑药的”。
唐棠不在乎,她的脑海里有火焰正在燃烧,一座城市正在燃烧,一个白衣女孩正站在旗杆下仰头看着她,喊她姐姐。
她扶着路边一根路灯杆缓缓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个无助的孤儿。
周围的看客们还在围观,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起哄,绝大多数人只是莫然的离开,没有人上前帮助。
唐棠觉得头很痛,她在哭泣,但泪水在流出眼眶之前就被自己周身的温度蒸发了。
火焰从她脚下生长,她站在火海中央。
她的指尖陷进柏油路面,额头抵着膝盖。
那些记忆追上她了,它们在呼唤她另一个已经失去的名字。
“姐姐,外面有很多人。”
穿白衣的女孩站在她面前,踩过燃烧的街道。
“我们就要死了,康斯坦丝。但是,不要害怕。”
她听到自己在回答。
那时候她还不是唐棠,那时候她是诺顿,是青铜与火之王,是千年前君临世界的君王。
而康斯坦丝是她的妹妹,是她在这漫长岁月里唯一愿意与之共享权柄与孤独的同类。
“不害怕。和姐姐在一起,不害怕。可是为什么不吃掉我呢?只要吃掉了我,什么样的牢笼姐姐都能冲破吧。”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样就太孤单了。几千年来只有你和我一起。在我竖起战旗、君临世界之前,我不会吃掉你。”她把手放在康斯坦丝的头顶。
“我们会一起君临这个世界。”
康斯坦丝把小小的手放进她的手心。
意思是我会被姐姐吃掉,作为姐姐的一部分,一起陪伴着姐姐君临世界。
唐棠停止了挣扎。
那些东西终于追上她了,原来追着她的不是恐惧,幻觉,是过去的记忆。
她把那双已经彻底变成赤金色的瞳孔抬起来,看着头顶那片被火焰染红的芝加哥夜空。
“妹妹!”
她的嘶吼穿透火焰,穿透那些还在倒塌的建筑废墟,穿透芝加哥南区所有被热浪扭曲的空气。炽烈的火焰围绕着她的身体升入夜空,威压漫天,赤红色的冲击波以她为圆心朝四面八方席卷。一时之间周边的路人大多被威压震倒在地——那些刚才还在围观、还在拍照、还在低声咒骂的人,此刻全部趴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火焰的双翼在她身后缓缓舒展,每一片羽翼都由纯粹的龙炎凝聚而成,翼展遮天蔽日。翼尖扫过之处,路灯杆被拦腰熔断,停在路边的汽车被高温点燃,油箱爆炸的轰鸣声在街道尽头此起彼伏。
原来我真的有一个妹妹。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你都在呼唤我。唐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我从头到尾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一个妹妹。我真正想起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身为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唐棠感应到了另外一半的权柄空缺。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诺顿知道那代表着什么,灰之王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她的妹妹被屠龙者杀死了。
诺顿振翅高飞,龙炎凝聚而成的羽翼只是轻轻一振,她就冲上了芝加哥的夜空。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从科罗拉多高原一路追来的那些幻象碎片被气流逐一吹散,她不再是那个会在生理期时疼得缩在毯子里喊妈妈的普通女孩。
这个原本邋遢的赏金猎人,再度成为火焰的君王。
但君王又如何呢?
君王已经无路可退,她的妹妹死了。
她在芝加哥的夜空中缓缓转身,俯瞰着脚下那片还在燃烧的街道,俯瞰着那些还在四处奔逃的人群。
是时候让世界血流漂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