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现在她缩在被子里,头发像个鸟窝,脸上带着枕头印,嘴里的天妇罗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茄子炸得不错。”
路明非看着她,脑子里转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如果他没有记错——路明非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天体海滩就是luo体海滩。
在那种地方卖防晒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本人也得……不,看这家伙的表情,估计是只知道一个名词,压根不明白这个词代表着什么含义,可能只是听说了法国的松弛和天体海滩这个词,觉得那是一个放松的地方。
路明非再次甩头,把画面甩出去,估计跟她解释清楚,她就不敢去了。
不行,不能想了。这个女人有毒,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会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根发芽,长出一些不该长的东西。
“你不吃吗?”源稚笙嘴里塞着天妇罗,含糊地问。
她看起来有点像是喝醉了,脸颊有些泛红,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好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淇淋,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随时都会塌下去。
所以展现出了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一面,不过混血种也会喝醉吗?喝的是酒吗?
源稚女这种非人的生物身体素质都赶得上假面骑士了。
“峰本千世”也差不多吧,这种生物能喝醉?
路明非不知道,源稚笙喝的确实不是酒,她喝了王将研发的最强进化药天鹅之血,这东西足够让一个普通的D级混血种,甚至E级混血种进化成A级的混血种。
但对她来讲,效果只是微醺,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仅此而已。
“我吃过了。”
“哦。”她没再问,继续吃。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窗外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呼吸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冷精英是她,懒虫废柴也是她。杀伐果断是她,缩在被子里像只猫也是她。
她说自己是恶鬼,可她现在在吃一个陌生奶奶炸的天妇罗,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源稚笙吃完最后一块红薯,舔了舔手指,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你今天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
路明非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房间里的灯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的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只从被子里探出来的脑袋上。
“龙王”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轻轻晃动,真的和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猫一样,如果猫会说话,如果猫的声音可以这么懒洋洋的话。
“嗯。”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嘴唇。
“因为再过一个月,我的使命或许就要结束了。”
“到时候或许真的能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你要一起去吗?”
路明非的脑子短路了一秒。心说还有我的份?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刚才说了什么……使命要结束了。什么意思?什么使命?为什么是结束?
路明非想起她之前离开的那段时间,说是有点事,去办了什么?拿到了什么消息?那些消息跟她说的“使命”有什么关系?
第十六章 总不能是剑圣吧?
“什么使命?”
“呵呵呵呵。”
“峰本千世”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像是在笑一个很好笑的冷笑话。
“终结一切恶鬼悲惨命运的使命。”
她说完了,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只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路明非听着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哪里不太对。
终结一切恶鬼悲惨命运的使命?
这话听起来很伟大,像什么热血漫画里主角喊出来的口号,或者史诗故事开头写在大书上的第一行字。但他总觉得这种话不太靠谱。
就像号称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其实只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没几年更残酷的战争就来了。
就像号称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吃下去之后才发现,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是把人给解决掉。
故事和历史里,号称“终结一切”的东西,其实往往什么都终结不了。它们可能只是一切的开始。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见“龙王”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躺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懒洋洋像是在阳光下打盹的神情。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混血种精英。懂的肯定比自己多。自己还瞎操心什么呀?
“睡吧……”
“峰本千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整个人像是正在往梦乡里慢慢沉下去。
路明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和漂亮御姐同居,他多少还是有点小紧张的。
他活了这么大,连和女生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的经验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同居了。
更何况这个女生还那么好看。路明非每次不小心看到她从被子里探出来的锁骨,或者换衣服时不小心露出的那细腰,都会把目光弹开,假装在看窗户或者墙壁。
尤其是家里只有一个睡觉地方的情况下。
路明非的目光盯着榻榻米。
被子已经被她占去了,卷成一个圆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几缕黑发搭在枕头外面。
他睡哪儿?
地上,当然是地上。要不然还能有哪?路明非已经在地上睡了好几天了。
路明非其实不觉得有什么。
四叠半的屋子本来就小,能有个地方躺下就不错了。
以前他也是一个人睡在地上的,只不过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后,这间屋子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路明非把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路明非躺在地上,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气息绵长,一呼一吸之间隔得很久,女孩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路明非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细的光痕,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源稚女,王将,蓝玫瑰,AWM,使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还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如同羽毛挠过耳朵:“哥哥。”
路明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的事太多了,这些事情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却又停不下来。
路明非再次翻了个身,这次他面朝“峰本千世”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课间,班里的女生围在一起聊天。
她们在聊如果能和学校里的男神谈恋爱,会做什么。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一起去看电影,有的说一起去海边,有的说给他织围巾。有一个女孩说,她要数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数,从左边数到右边,从上睫毛数到下睫毛,数到天黑也数不完。
当时路明非坐在后面,心想,数睫毛有什么意思?但那个女孩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现在路明非倒是想数睫毛,但是数不成,倒是可以数脚指头……
他们二人是相抵而眠。
路明非的头对着她的脚,她的脚对着路明非的头。
被子太短了,盖住了她全身就盖不住脚,那双脚露在外面,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有些刺眼。
路明非盯着那双脚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篇文章来。
高中的语文课本里有郁达夫的文章。
具体是哪一篇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段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脑子里。
“说到她那双脚,实在不由人不爱……我也曾为她穿过丝袜,所以她那双肥嫩皙白,脚尖很细,后跟很厚的肉脚,时常要作我的幻想的中心……”
那时候他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想,真变态啊!这个作家真是猥琐,竟然想着女孩的脚下饭。女孩子的脚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脚吗?谁没有脚?他自己的脚还天天泡在球鞋里,臭得要命。
现在他的眼前也有一双脚了。
路明非盯着那双脚,脑子里郁达夫的那段话翻来覆去地转,转的心烦意乱。
他想起自己当年骂那个作家“变态”,现在自己躺在这里,盯着一个女孩子的脚看了快五分钟。
路明非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那双脚还在那里,白得发光。
只得看些其他的事物来转移注意力,可墙壁上的裂缝从刚才开始已经数了三遍了,那裂缝从墙角到窗台,一共弯了七道弯,分出去三条细岔。
路明非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痕还在,一动不动,像一根绷直了的银线。他又翻了个身。
再次面朝那双脚了。
真不是路明非想看,只是它们就在那里。山就在那里,所以登山,脚就在那里,所以……
被子太短了,都是被子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被子短是客观事实,屋子小是客观事实,相抵而眠是客观事实。
他躺在这里,面朝这个方向,眼睛里看到什么,不是他能控制的。
路明非盯着那双脚,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算了,看都看了,就看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老实说,真是一双好看的脚。
脚趾小小的,一粒一粒,像五颗刚剥出来的糯米团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大脚趾微微翘着,比其他的高出来一点点,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脚背上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脚踝骨圆圆的,鼓出来一小块,在灯光下像是两颗含在嘴里的糖,没舍得咽下去,含在腮帮子里。
脚底是粉色的,嫩得好像用手指按一下就会留下一个印子。
脚跟圆滚滚的,肉乎乎的,没有一丝死皮,像刚蒸好的年糕,白白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戳一下。
五根脚趾突然动了一下,蜷起来,又张开。
如同贝壳吐出一粒沙子,又像猫睡到一半,爪子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
路明非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五根脚趾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你以前看女生的脸都不敢看,现在盯着人家的脚看了十分钟,还看得这么仔细。
你看得这么仔细也就算了,你还觉得可爱。
你觉得可爱也就算了,你还在心里写小作文。
你是来东京当牛郎的,不是来当脚模摄影师的。
郁达夫是作家,他写女人的脚那是文学。你算什么?你也学人家作家观察生活?
路明非闭上眼睛,使劲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五颗糯米团子被推走了,刚蒸好的年糕被推走了,春天的小河也冻上了。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睡觉这件事上了。
可那五根脚趾又动了动。
蜷起来,张开,比刚才幅度还大,像是在伸懒腰。大脚趾往上翘了翘,和第二根脚趾之间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脚踝骨跟着转了半圈,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光。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郁达夫拉出来骂了一顿,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