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天鸡
如果不出意外,像Mana这样听话漂亮的孩子,很快就会被家境优渥的夫妇领养走,改变命运,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此之前,Mana只需要一直当个好孩子就行了。
大概是五岁那年,指导员和保育士频频讨论的一个话题引起了真奈的注意——
那个“不会笑的漂亮孩子”。
透过那些碎片化的闲聊,Mana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那个被阿姨们不断提及、名叫“绫人”的古怪家伙,是和她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进入这个养育设施的。
对于在这个年纪的幼童来说,啼哭是表达饥饿、疼痛、恐惧等意愿与需求的最直接手段。
但在阿姨们的描述中,这个常识在那个孩子身上完全失效了——
“从没见过他流眼泪的样 w韭漆瘤九亿衤三覇熘∞子。”
“哪怕是故意去逗他,故意拿走他的玩具,他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只会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你。”
“说实话......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让人觉得凉飕飕的,明明是个小孩子,却稍微有些可怕呢。”
......
这些评价勾起了真奈的好奇心。
一个古怪孤僻的,连哭都不会的家伙,他难道不知道只有赢得大人们的欢心才能吃到好吃的甜甜圈吗?
在某一天的午睡时间,装睡的Mana再一次从微敞的门缝外捕捉到了阿姨们压低了声音的闲聊:
“昨天来考察的那对夫妇,条件那么好,居然也看上了角落里那个孩子......”
“正常啦!只要长了眼睛,谁看了那张脸不心动啊?”
“可是那孩子又拒绝了,我强行把他拉过去的时候,他一点儿好脸色都不给人家......”
“唉,多好的机会啊,如果不是他自己抗拒,他大概早就离开这里,去过富足的生活了吧?”
“完全是个自闭的怪胎,让他去活动室和大家玩,他也只会贴在墙边站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跟个小幽灵似的。”
可是......
即便他性格冷漠乖戾、对周围的一切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但他实在美丽。
只要一提起他那张脸,所有的阿姨们立刻就会变得兴致勃勃、两眼放光:
“就算那孩子性格再孤僻、再奇怪,凭着那份可爱与漂亮也根本不愁没人领养吧?”
“哪怕丢到电视机里的那些童星堆里,绫人也保管是最扎眼的一个!”
“哎呀,只恨我自己能力不足、薪水太低,不然的话,我真想直接办手续把绫人带回家,当自己的孩子养呢。”
......
躺在小床上的Mana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阿姨们讨论“绫人”这个名字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高到让Mana的内心逐渐生出了微妙的不甘与不解。
强烈的好奇心和攀比欲在女孩的心底疯狂滋长。
于是,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下午,Mana从活动室的后门溜了出去,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为致命的一次“探险”。
阿姨们说,养育设施里有个奇怪的家伙,明明早就拥有了所有被喜欢的条件,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利用这些资本。
明明只要笑一笑就能离开这个破地方,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惹人厌的臭脸。
阿姨们居然还对他念念不忘,甚至讨论他的次数比讨论Mana还要多。
那到底是个多蠢、多可悲的家伙啊?
他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呢?
还能比Mana更能讨大人喜欢吗?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顺着墙根沙沙作响。
在庭院最偏僻的角落布满青苔的石阶上,Mana见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正坐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
他的身形相较于同龄人显得有些瘦弱,穿着养育设施统一发放的、洗得微微发白的旧棉T恤。
听见脚步声,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目光垂落下来。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回眸,五岁的Mana就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炸开的钝响。
男孩的皮肤比上了釉的瓷器还白,头发是纯粹的鸦黑色,下颌线的弧度已经初露锋芒,鼻梁挺拔,薄唇抿成一条平线。
阿姨们哪怕用尽了贫乏的词汇,也未能描绘出他容貌的十分之一。
但疑三焐久Vι(三?)?真正将Mana钉死在原地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光泽的黑瞳,深邃幽暗,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没有对糖果的期盼,没有对被领养的焦虑,也没有对生的热情。
在那双眼睛里,Mana只看到了被绝望洗刷后留下的通透与空无。
Mana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先前的轻蔑在此刻显得无比廉价、无比滑稽、甚至丑陋不堪。
男孩只看了她一眼,随后便移开了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庭院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开来的天空,仿佛Mana只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干枯树叶。
这惊鸿一瞥粗暴地扎进了女孩柔软的心脏里,混合着恐惧、战栗以及近乎病态憧憬的战栗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姨们忍不住每天谈论他。
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人想要去触碰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不过,此时的Mana根本不敢靠近绫人,心中只有打扰到了对方的负罪感。
最终,她只能像个牵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从他的“领地”挪开。
之后,Mana便开始发愁,发愁自己该用何种姿态去接触对方。
然而,没等Mana构思出搭讪的剧本,事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绫人忽然“活”了过来。
他开始学会笑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连泪腺都仿佛枯竭的怪人,开始主动接触养育设施里的其他人。
他用惊人的速度和远超幼童的社交技巧,完美地融入了整个集体。
这变化太过突兀,简直就像是一尊满是灰尘的神像突然被注入了灵魂。
在指导员和保育士们的眼中,除了依然强烈抗拒被社会家庭领养外,绫人正以光速朝着“完美的好孩子”这个标签狂奔。
Mana原以为这会是美好故事的开端,没想到是魔童降世。
大人们认知里的“完美好孩子”,在孩子们眼里就是一个纯粹的、蛮不讲理的暴君魔王。
他融入集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立阶级。
抢玩具、抢零食、把午睡的人叫醒让对方起来重睡、命令小朋友给自己捏肩捶腿......
通过对部分孩童进行充分的观察和学习,无恶不作的霸凌开始了。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暴力,更可怕的是他那精密如机器的头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有不堪忍受的小孩哭喊着去找指导员告状,告发绫人把他们的玩具夺走、把人推进泥坑的“恶行”。
可当阿姨们愤怒地找来绫人对峙时,那个男孩只是垂下眼睫,清秀的脸庞满是无措与委屈,眼底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水雾。
他用不知从哪学来的精湛演技和倒打一耙的本领,把逻辑编织得天衣无缝。
最后,指导员们心疼地把他抱进怀里安慰,而那个真正被欺负的小孩,反倒成了阿姨们口中“排挤新伙伴”、“因为嫉妒而诬告诽谤”的恶霸。
不过那些所谓的“恶霸”倒也不算冤枉,毕竟绫人只是把他们曾经对其他人做过的事重新做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那天在石阶上那次肆无忌惮地打量,给这头披着人皮的怪物留下了些许印象,Mana自己成了被霸凌得最狠的那一个。
Mana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一天,绫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穿过操场,无视了周围其他孩子惊恐退散的动作,径直来到了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秋千上的女孩,开口道:
“我缺一个帮忙收‘保护费’的手下。”
“而且,如果平时有个漂亮女孩跟在我身后当跟班,我会显得很威风,你愿意当我的手下吗?”
没等Mana的脑子处理完这荒谬的提议,这小小的暴君又补上了一句:
“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会在一分钟后把你从秋千上掀下来,并且我的拳头会落在你的屁股上。”
Mana:“?”
漫长的沉默之后,Mana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绫人的指尖,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从那一天起,Mana再也没吃到过足额的糖果和点心。
Mana知道自己很奇怪。
明明心知肚明自己正被这个男孩欺负着、压榨着、当作跑腿的工具肆意驱使着,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生出厌恶感。
相反,那份病态的好奇与渴望在日复一日的支配中愈演愈烈。
她喜欢他,所以对他的支配也甘之如饴。
况且,绫人是个神奇的人。
这不是夸张修辞,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眼前的事实。
Mana曾亲眼在那双手上看过刺目的电光,尖锐得像千鸟齐鸣,她也看过他嘴里吐出足以把墙皮熏黑的灼热火球,那超出常理的现象一度让她确信这混蛋绝对是外星人。
可这外星人脾气恶劣得很。
当时绫人收起手上的电光,脸上扬起一抹医灵祁!VI??`咝师巫遛贱兮兮的笑意:
“想不想做到跟我一样的事?我可以教你。”
他确实教了,但Mana严重怀疑他没教好。
当她闭上眼睛去感受他所说的那种名叫“查克拉”的诡异能量时,巨大的眩晕感瞬间击溃了她脆弱的神经。
在失去意识栽倒在地前的最后一秒,Mana看到的是绫人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Chovy,你给我教好了呀!
除了这些危险的把戏,这名小暴君倒也有着一些属于“正常人”的爱好。
他好像很喜欢听音乐,一个旧得掉漆的随身听几乎从不离身。
他说,这是唯一能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一些熟悉感的东西。
自认为了解了他的喜好,某天午后,Mana挺起胸膛,自告奋勇地跳到他面前,表示对自己的声音很有自信,可以单独唱给他听。
然而,这番勇敢换来的却是对方鄙夷的目光:
“Mana?没听说过的名字。”
“无名小卒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走开。”
也正是这句漫不经心的贬低,让女孩的心里憋了一口咽不下的气。
后来,那口气推着她一路向前,一口气连续参加了五届“全国のど自慢大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每个故事最大的遗憾,就是一定要有一个结局。
Mana本以为自己能一直呆在绫人的身边,然后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强势横扫一切、夺取冠军奖杯。
但在九岁那年,她被领养了。
这本该是养育设施里所有孩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临走的前一天,Mana其实想过要像绫人一样抗拒收养,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他开口挽留一句,她就立刻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当她把这件事告诉绫人时,得到的却是他敷衍的祝贺:
“啊,是吗?”
“恭喜。”
她的去留、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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