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笼中鸟
“我觉得这位女施主说得对啊。”
一根木棍先从拐角处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颗锃亮的光头和一张圆脸。
圆通踩着那道土黄色的遁光慢悠悠地飘过来,灰布僧袍上沾了好几块墨绿色的汁液。
袖子还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小截,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他跳到沐天渺身边,用木棍往身后指了指。
“小僧刚从入口那边过来,那边已经乱了套了,各大宗门死伤惨重,秘境入口的禁制在往里收缩,出不去的!”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现在这片秘境就是个闷罐子,咱们全被关在里面了。”
他挠了挠光头,语气里居然还带着几分轻松。
“所以贫僧就想啊,与其在外面等死,不如往里走走,说不定还能找到破局的办法,结果就碰上你们了,缘分呐施主!”
云清瑶和沐天渺对视了一眼,才同时发觉从刚才起,云清瑶的手就一直紧紧攥着沐天渺的手腕,攥了不知多久。
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脑袋不自觉地偏了过去,耳根烧得厉害。
那一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他把她从秘境里抱出来时,手也是这般扣着她的手腕。
在河畔草地上她缠着他脖子的力道比现在还紧。
还有自己用腿抱住他的腰……
叫着……哎呀!
沐天渺也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两下手腕。
目光飘向洞壁上那些发光的藤蔓,假装在研究它们的纹路。
圆通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挠了挠他那颗锃亮的光头,咧嘴一笑。
“阿弥陀佛,小僧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说正事。”
沐天渺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入口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圆通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收了嬉笑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二位不如自己去看看吧,情况很不妙,入口的禁制已经完全封死了,从里面打不开。”
“各大宗门幸存的弟子都在往回撤,但现在谁也出不去。”
“那些植物还在往入口蔓延,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入口那片区域也会被藤蔓覆盖。”
“到那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三人结伴朝入口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洞窟的景象比来时更加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两侧,有的被藤蔓贯穿胸口钉在岩壁上。
有的半个身子都被捕蝇草吞了进去,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
那些红色的藤蔓和墨绿色的捕蝇草正趴在尸体上贪婪地吞噬着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植物汁液的腥臭,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沐天渺面无表情地掠过这些场景。
不是他冷血,而是现在停下来救谁都没有意义。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在等着活命。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红色植物的数量远比来时多了数倍,几乎占据了所有通道,但它们虽然攻击凶猛、速度快、数量多,防御却极其脆弱。
一道金丹初期的剑气扫过去就能斩断一片。
不像是自然进化该有的均衡,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催化出来的,牺牲防御,换取攻击和数量。
入口处的景象更加惨烈。
那片原本开阔的湖畔区域如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覆盖了大半。
南山寺的五个武僧背靠背结成金刚伏魔阵,金色的佛光形成一个半球形护罩,将不断涌来的藤蔓挡在外面。
佛光所过之处藤蔓便化为飞灰,但每净化一片立刻又有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仙影宗的情况稍好一些。
十几个女弟子结成了仙影阵,剑光如流水般在阵型中流转,将敢于靠近的藤蔓尽数绞碎。
有一两个弟子受了伤,手臂或腿上缠着绷带,但一个都没死。
看到沐天渺从通道中飞掠而出,几个女弟子眼睛顿时亮了,若非还在结阵,恐怕已经有人冲他挥手了。
第四十九章 十死无生
三人落地,衣袍上沾着的墨绿色汁液和血腥气还未散尽,便吸引了入口处所有人的目光。
散修们窃窃私语,几大宗门的弟子也纷纷侧目。
这三个人是从洞窟最深处活着回来的,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关乎在场所有人的生死。
沐天渺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他没有理会那些审视和打量的目光,径直朝仙影宗的队伍走去。
云清瑶落后他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青云宗的方向。
白灵音正站在一众弟子中央,见她回来,脸上立刻浮起了那副端庄又关切的笑容,远远便开口问道。
“师姐,后面的情况怎么样?开路小队其他人呢?”
话说得温温柔柔的,但云清瑶听得出来,她在意的不是开路小队的死活,而是死了几个人、会不会连累到她。
云清瑶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们已经死了。”
“里面非常危险,植物遍布整个洞窟,有能操控尸体的红色藤蔓,还有大量攻击性植被。”
“外围没有任何灵植灵种,千年蝉的踪迹也完全未被发现。”
白灵音目光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四个开路弟子全死了,其中三个是她亲手塞进开路小队的。
回去之后若是宗门追究起来,她这个新任圣女少不得要被问责。
为什么把同门当炮灰?
为什么安排这么不合理的人员配置?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只是不再多问了。
云清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人群边缘。
她不敢再表露任何情绪,不敢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被针对。小沈已经死了,她不能再连累更多人。
另一边,仙影宗的女弟子们看见沐天渺走过来,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问长问短。
沐天渺一一回应,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没有隐瞒,把自己和云清瑶在洞窟深处看到的一切简单描述了一遍。
红色藤蔓、被操控的尸体、杀之不尽的植物、完全没有灵植灵种和千年蝉的踪迹。
以及他最大的推测:有人故意散布假消息,把所有人骗进来当养料。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沐天渺扫了一眼入口处那道被封死的禁制光罩,回头问众人。
“现在能出去吗?”
合欢宗的几个妖娆女修正靠在一起调息,其中一个身着桃红纱衣的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
“出不去呢小哥,坚固得很。我们刚才几个宗门联手轰了一轮,连道缝都没轰开。”
“传音符也出不去,神识也探不出去,整个秘境现在就是个密不透风的罐子,咱们全是罐子里的鱼。”
说完还故意往沐天渺这边凑了凑,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
沐天渺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无视了她的目光。
他对合欢宗这股子风尘味没什么好感,但接下来其他几个宗门的弟子也纷纷开口。
补充的信息拼在一起,结论很明确:出不去,困死了。
他看向云清瑶,正好云清瑶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凝重。
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那些血藤无边无际,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所有人的灵力终究会耗尽,到那时就是团灭。
圆通扛着木棍凑过来,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小僧都说了吧,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里面找找机会,里面虽然也凶险,至少还有腾挪的余地。”
沐天渺没接话。他早就决定了要去最深处,不管有没有人同行,不管圆通有没有说这句话。
系统任务在那里等着他,夺魂妖香花在那里等着他,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
但他不能保证跟着他走的人能活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面具往上推了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修士,朗声道。
“各位,我要去最底层一探究竟,有没有一起的?这一趟,可能十死无生。”
话音刚落,原本就安静的人群更是针落可闻。
散修们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几个小宗门的弟子低下了头,假装在检查法器。
合欢宗那几个妖娆女修也收了轻佻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只有仙影宗的女弟子们骚动起来,几个胆大的想开口,被沐天渺用眼神压了回去……
他不能带着自己的师妹们去送死。
云清瑶往他身边站了一步,没有犹豫,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安静地说。
“我信你。”
沐天渺本想让她留在这里但是……
圆通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乐呵表情。
“小僧可不会坐以待毙。施主你可别想甩下贫僧,刚才你飞那么快,贫僧都追不上,这次一定等等贫僧!”
就在这时,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我也去,算我一个。”
沐天渺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帝昊王庭的队伍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英气逼人,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一身玄金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步伐利落干脆。
看不出男女,声音也是中性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风吹过刀刃留下的余响。
她刚一迈步,身后一群侍从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拽她的袖子、拦她的去路,嘴里连珠炮似的喊着。
“三殿下万万不可!”
“殿下若有三长两短属下如何向陛下交代!”
“此去凶险万分殿下岂可以身犯险!”
一群人急得眼眶都红了,甚至有侍从当场表示要和殿下同生共死,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沐天渺一脸黑线地看着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
他只是说“可能”十死无生,又不是宣判死刑,这帮人怎么直接跳到交代遗言的环节了?
这帮家伙怎么这么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