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扛不住就对了。“王五的刀尖缓缓抬起来，指向周仓右臂那道细纹，“老夫砍了三十年……专门砍扛不住的人。每砍一刀之前，就知道你这一刀会不会躲。“
周仓：“……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老夫三十年前也像你一样……以为扛得住。“
周仓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细纹，然后抬眼：“王师傅，没有第五刀了。“
“……为什么？“
“因为……“周仓的眼神忽然从王五身上移开，越过他肩头看向他身后，“孙九针，你还不出来？“
王五瞳孔骤缩。他听见背后有极细的破风声……五枚碧蓝色的银针已经飞到后颈三寸之处。
他侧身回刀格挡，叮叮叮连磕三枚，第四枚擦着肩头掠过，第五枚钉进了他左肩胛骨的缝隙里。
针尖入肉的瞬间，一股又麻又痒的灼热感从伤口炸开，左臂瞬间失去了大半知觉。
王五闷哼一声，刀柄脱手滑了半寸，被他用右手死死攥住才没掉下去。
“王师傅。“孙九针从人群中无声滑出，干瘦如竹，十根手指比常人长了将近一半，指甲缝里的银针还在往下滴着碧蓝色的毒液，“刀太快了也不好……快得忘了身后。“
王五咬着牙把左肩胛上的银针拔出来，针尖带出一团发黑的血肉。
他把毒针往地上一扔，针尖触地时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拇指大的黑坑。“偷袭算本事？“
“算。“孙九针无声地笑了笑，“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算。“
王五回刀横在身前。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臂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周仓和孙九针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让开。“
王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周仓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让开……“王五看着周仓，刀刃缓缓抬起来，“老夫还有第五刀没砍完。你让开，我只砍一刀。“
周仓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让开，只是把正面留给了王五。
但就是这半步，让王五看到了孙九针侧翼暴露出的空隙。
他忽然动了，不是冲着周仓去的……刀锋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反劈向孙九针藏身的阴影。
孙九针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料到王五在左臂被废、虎口崩裂的情况下还有余力变招。
四枚银针同时射出，被刀锋磕飞三枚，第四枚钉在刀背上。刀势不停，刀刃扫过孙九针袖口，袖口裂开一道口子。
几根银针从里面散落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孙九针连退五步，脸色阴沉如水。
“老夫说了。“王五喘着粗气，刀尖垂向地面，血从虎口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还有第五刀。你让开，那刀砍他。“
他看着周仓，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你不让……那刀砍你。“
周仓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孙九针袖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
那道口子如果偏三寸，划开的就是孙九针的手腕。
“王师傅。“周仓沉默了很久，“你这条左臂，废了。“
“老夫知道。“
“你还有第五刀的力气？“
“你站着别动……“王五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试试。“
“够了。“
一个声音从阁楼上传下来，不高，但压住了整条长街的嘈杂。
楚桓站在栏杆后面，俯瞰着街心的僵局，面无表情：“周仓退。孙九针退。让他们冲。耗……“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五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上，“王五，你的刀快，但你的人不够了。你自己看看周围。“
王五回头。赵老拳师被一队弩手逼在屋檐边缘，右臂软塌塌垂着，左手还在弹铁胆，但准头已经不如方才。
一个弩手的箭擦着他耳廓飞过去，他偏头躲了一下，脚下一滑……
身形失衡的瞬间，孙九针一枚银针从下方射上来，穿透了他右臂肘关节。
针尖从肘后透出来，带出一滴暗红的血珠。
老拳师闷哼一声，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软塌塌垂下来。
他没有喊疼，低头看了一眼针眼，说了句：“这毒……是专门治胳膊的。“
徒弟扑上来扶他：“师傅！“
“别慌。“赵老拳师用左手一把抓住檐角稳住身形，甩手三枚铁胆飞向三个弩手面门，然后从屋顶翻下去，被两个徒弟接住靠在墙根下。
右臂已经肿得发黑，针眼处正往外渗着碧绿的脓水。
他偏头看了徒弟一眼：“哭丧脸摆给谁看？铁胆递过来，左手还能弹。“
“可您……“
“可什么可。老夫六十三了，两只手都废了才该哭。现在只废了一只……算赚的。“
黑塔在右侧巷口被两个暗卫缠住，鬼头刀劈出去的力道明显慢了。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仓一拳砸在他胸口……咔嚓三声脆响。
“黑塔！“周大山的枪被三条铁链缠住，白蜡木枪杆被勒出深深的白痕。他拼命往回抽，枪尖上的血甩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弧线。
“别……别管我！“黑塔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沙袋。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硬咽回去，嘴角还是溢出一缕血沫。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塌进去的一块，咧嘴笑了一声，镶金的门牙上全是血：“周大山……老子酒钱还没攒够！你……别赖账！“
周大山一枪横扫崩断三条铁链，枪尖刚刺穿一个暗卫的肩膀，第三个暗卫从侧翼冲上来，一矛刺穿了他大腿。
周大山没有跪……
他单膝弯了一下，又硬撑直了。他低头看着大腿上穿出来的矛尖，伸手摸了摸矛尖上的血，然后抬头看那个暗卫，一字一句说：“你这一矛……刺得不够深。“
然后他单手握住矛杆，一把从自己肉里拔出来。
血喷了一地，他拄着半截枪杆站在血泊里，牙关咬得咯咯响，腿上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周大山！“王五的嘶吼从街心传过来。
“还……还站着！“周大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杆枪没倒，我就没倒！“
王五看着这一切。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嘶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粗糙、嘶哑、绝望。
他举刀往前冲，刀锋朝周仓的右臂那道裂纹直劈下去，第五刀终于出手了。
周仓没有退。
他右臂横挡，那道裂纹在刀刃劈中之前先自行炸开了……不是被砍开的，是周仓自己把真气撤了。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腱。刀锋切进去半寸，血溅出来，溅了王五一脸。
周仓闷哼一声，左拳同时轰出，砸在王五刀身上。
王五连人带刀被震退三步，单膝跪地，那把磨了一夜的大刀终于脱手飞出，当啷掉在数步之外。
“……第五刀。“周仓低头看着右臂上那道半寸深的刀口，血顺着铁灰色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王师傅，我记着了。“
王五跪在街面上，两手撑着青石板，血从虎口滴下来砸在石板缝里汇成一小洼。
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右臂抖得像筛糠。
他抬头看着周仓手臂上那道刀口，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缝里全是血：“记着就好。下次……老夫砍左手。“
周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正面战场让了出来……
他身后，明心已经带着四个灰衣僧人从街角走出来了。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三尺之内的冰霜自行融化，露出底下被冻裂的青石板。
五月天飘雪。
第一片雪花落在王五的刀身上，刀身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第二片、第三片……无数雪花从晴空中飘落，落在血泊里，落在刀刃上，落在倒伏的尸体上。雪花触到血水，血水便结了冰。
整条菜市口长街，几个呼吸之间从酷暑跌入寒冬。
嗑瓜子的那个闲人瓜子撒了一地。
他张着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又看了看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头，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的娘……“
他旁边那个中年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发抖。
“神、神仙下凡了……“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无数人跟着跪了下去。
有人开始往后退，被后面的人堵住了退路，急得哭了出来。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拼命往外挤，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娘！娘我怕！“
“别怕别怕……“
“那个和尚！看那个和尚！“
四个灰衣僧人呈品字形散开，将整段长街笼罩在阵势之中。
最后一个僧人走在后面，面如冠玉，眉心一粒朱砂殷红如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手里转着一串乌黑发亮的菩提子念珠，珠子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珠身上刻着极细的梵文，每转一圈便亮一下。
明心。大雪山灵山院天下行走，今年二十六岁。
师叔无常老僧在院里说他“百年不遇“，他信了十年。
直到前日师叔修书一封送到他手上时，他才从字里行间读出一点让他整夜没睡踏实的东西…
…师叔只写了三行字：菜市口，王五，你去。
他没写“小心“，没写“活着回来“。
明心走过的地方，石板上血水自行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了。
王五撑着膝盖站起来。
刀还掉在几步之外，刀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跪在血泊里的身影，又转头看向明心。
“和尚不在庙里念经……“王五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刮出来的，“跑到菜市口杀人，不管念的是什么佛……都是假的。“
明心在王五面前站定。他没有先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王五那把豁了口的刀。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极淡的金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施主的刀，已经砍了很多人了。可贫僧在山上听师叔说……施主这把刀，以前不砍人的。
施主以前走镖，刀是用来吓人的。后来吓不住人了，才砍人。“
王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和尚连老夫以前不砍人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老夫现在为什么砍？“
“因为施主发现，吓不住人的刀，不如砍人的刀有用。“
“错。“王五盯着明心的眼睛，“因为老夫发现，砍人的刀，比吓人的刀……更疼。“
明心手里那串念珠忽然停了。珠子在他指间顿住，梵文的光在最后那一刻暗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转动起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贫僧今日来，不是来杀人的。“
“那是来干什么？“
“度人。“明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白白，“贫僧度了金钟师兄，度了银瓶师弟。他二人死在施主那个叫李信的施主手上……
贫僧今日若不来，他日无常院也会派别人来。贫僧年轻，走得快些，路费便宜。“
“你知道你师叔在试你？“
“知道。贫僧来之前，把灵山院藏经阁里所有关于焚海金焰的记载都翻了一遍。
第一遍翻，没有。第二遍翻，还是没有。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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