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匠拂晓
车还没停稳,她就一脚死死踩住刹车,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下颠簸着停下。
引擎熄火。
突如其来的死寂,比刚才的狂奔更让人心悸。
薇薇安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然死死攥着方向盘,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布满铁锈和油污的仓库内壁,瞳孔却没有任何焦点。
然后,仿佛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猛地向前一倾!
咚!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方向盘上。
不疼,或者说,肉体这点轻微的撞击感,根本无法穿透那层笼罩着她整个意识的、冰冷的麻木与战栗。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是的,她是在逃,但不是因为接下来自己被胡为绑上贼船的命运,而她……
“看到”了。
在胡为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瞬间,她的左眼,被她视为麻烦与诅咒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开了”。
那不是视觉的“看”,是某种更直接、更蛮横的“映照”。是跨越了线性时间的薄纱,窥见了某个未来可能性的……终极剪影。
她“看到”了黑暗。
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膨胀。
不是夜晚的黑,不是深渊的黑,那是更原始、更沉重、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能湮没的“无”之黑。
而在那绝对黑暗的中央,屹立着一个身影。
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是胡为,却又不仅仅是胡为。
他的轮廓被黑暗本身勾勒、放大,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是旧时代的神话故事中的那些神魔般的威仪与寂灭感!
然后,薇薇安“看”到了翅膀。
并非实体,而是由更浓稠的黑暗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影之翼。
它们自那个身影的背后缓缓展开,没有声音,没有气流,只有纯粹的、无声的扩张。每一片翎羽都像是流淌的夜幕,边缘撕裂着现实的光晕。
影翼舒展,缓慢,却无可阻挡。
它们并非在“飞翔”,而是在覆盖,在吞咽。
新艾莉都,那座在她感知边缘闪烁的、由无数灯火、欲望、钢铁与霓虹构成的璀璨蜃楼,在那对无限扩张的影翼之下,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城市的光辉被一寸寸侵蚀,声响被一丝丝吞没,轮廓被一点点模糊。
不是毁灭,不是征服。
是一种更令人战栗的“归化”,仿佛那璀璨的城邦,本就该是这无边黑暗的一部分,只是暂时遗忘了自己的本质。
而现在,黑暗的主人正在将它轻柔地、却不容抗拒地,“拥抱”回永恒的夜幕之中。
这一幕并非清晰的动态画面,而是如同古老神话石板上的浮雕,或是遥远先知梦魇中的残象。
模糊、跳跃、充满了象征与隐喻。没有具体的过程,只有那个最终极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结果”意象……
黑暗之影,吞没光城。
是的,胡为真的没骗她,他从来都不是恐怖分子……
他,是个怪物,会在某个未来,某个时间“吞没”这个城市的,怪物……
《狼与牧羊人与羊》:第一百七十八章:走!整薯条!
安全屋外的空地上,火塘被移到了中央,充当临时照明和取暖。两辆重型卡车庞大的阴影投在一旁,如同沉默的守卫。
先前那种荒诞、混乱、夹杂着各种崩溃和发癫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近乎肃杀的专注。
因为,现在该办正事了。
胡为站在火塘旁,身上那套休假的士兵便装并未减弱他此刻散发的压迫感。他面前摊开了一张巨大的、由防水帆布制成的粗糙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涂料和记号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安德鲁蹲在地图一侧,指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区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老大,这是目前我们能搞到的最全的外环势力分布图。西起废料海湾,东至锈蚀峡谷,北邻隔离墙根,南边这片一直延伸到浅海礁石区。”
而这个地图极其专业,不仅清晰标出了各个大小空洞的位置、用扭曲的骷髅头和数字表示危险等级,还用不同颜色的圈和符号,细致地划分了盘踞在各处的势力范围。
乃至是武装强度!
而这些便是安德鲁的『野狗』在外环耕耘多年所换来的情报,可谓是压箱底的情报,而现在全部展现给了胡为。
“红色三角是断刀党,大概四十来人,头目叫老疤脸,手狠,但讲点过时的‘道义’,主要靠收废品分拣场的保护费和偶尔劫掠落单商队过活……”
“蓝色方块是弯钩帮,人更多点,六十多,占了旧船拆解场,有自制武器的小作坊,头目‘铁钩’是个贪婪的胖子,欺软怕硬,但擅长鼓动手下……据说过去是个传销头子来着?”
“绿色虚线围着的是拾荒者联盟,松散,人数不定,但消息最灵通,眼线遍布垃圾山,领头的是个老太婆,人称‘鼠婆’,只认钱和物资……”
安德鲁语速很快,如数家珍。他不再是不久前那个绝望哀嚎的佣兵头子,而是变回了那个在底层挣扎求生、必须对周围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危险邻居了如指掌的“野狗”首领。
他对每个帮派的作风、战力、核心人物、甚至一些癖好和内部矛盾都一清二楚。
胡为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安德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收编可能性?”
“头目控制力?”
“有无必须清除的极端恶习?”
他的判断依据简单而冷酷。
作风相对“规矩”、头目有控制力或可替换、没有触及某些底线的 鳍栮氵溜四齐珊si,标注为“可接触/收编”。
而那些纯粹以虐杀、无法无天的掠夺为乐,头目暴虐难以掌控的,则被毫不留情地划入“抹除”范畴。
而安德鲁一个不落的全部说了出来……
然后目标有四个……
几个主要帮派的情况快速过了一遍,安德鲁的讲解开始涉及一些更小的、更边缘的团体,可这却被胡为抬手示意暂停。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特意用粗重黑线圈出的区域。
这个区域不算最大,但地理位置特殊,它紧邻海岸线,包括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滩涂、一小片水深足以停靠中型船只的天然避风港,以及向内陆延伸的一片相对“干净”的平地。
更关键的是,黑线的范围,将一部分邻近海域也包含了进去。
“这里。”胡为的指尖点了点那个黑圈中心,认真说道:“必须吃下。”
安德鲁看着那个区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那个位置易守难攻,背靠大海,有天然空洞防御,哪怕是军方有军舰都轰不了!
只需防御陆地一侧,有潜在的水路通道,有建立据点的基本条件,确实是理想的根据地起点,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平坦,足够大!甚至还有一个废弃的机场,而那里虽然也有人占据,但那里是被胡为划分到必须清除的四个目标中的一个……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黑圈边缘移动,落到圈内靠近内陆边界的一个用醒目的金色骷髅头标记,旁边还标注着“凯旋者”和一把权杖符号的区域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老大,这片地方,大部分都好说。但这里……”
安德鲁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金色骷髅头上:“是块硬骨头,不,是整个外环最肥、但也最难啃的骨头。”
“这片区域地下有个深层油井,旧时代留下的,虽然咱们现在主要用更高效的能源,但这口井出来的油经过简单处理,依然是外环很多机器、车辆、甚至简陋供暖系统离不开的东西。可以说,它供应着外环差不多六成的日常能源。”
胡为的眼神微动:“掌控者?”
“是凯旋者。”
安德鲁吐出一个名字,语气复杂:“他们的头儿叫庞培。这家伙……是个厉害角色。他和他的人,已经坐在『霸主』的位置上,好几年没动过了。”
“霸主?”胡为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词。
“外环的规矩。”
安德鲁解释道。
“那口油井是个宝,也是个诅咒。你也知道,能源这玩意最容易被以太能污染,会不断增生、污染油质,甚至引发小范围能量淤积。每年都需要组织人手,下到井区深处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理和‘放淤’,不然整个油井都可能废掉,甚至引发爆炸。”
“而这个行为被我们称之为『火狱骑行』!”
“而能牵头组织起这次清理,并且成功搞定的人,和他背后的势力,那一年就是外环公认的‘霸主’。享有对油井产出最大的分配权,能优先购买通过外环流通的紧俏物资,其他帮派在涉及重大冲突时,往往也需要霸主出面调停或站队……说白了,就是外环无政府状态下的话事人,有实无名的王。”
“庞培的‘凯旋者’,已经连续四年成功组织清理,稳坐霸主之位。他们实力最强,装备最精,人也最多。更重要的是……”
安德鲁顿了顿,看向胡为,眼神认真无比:“老大,你想拿下那块靠海的地盘,绕不开油井区。而动了油井区,就是直接挑战霸主。”
而看着胡为沉默思索的画面,安德鲁知道他可能想要搞什么更“效率”的做法,但很抱歉,就在这一点上,安德鲁是不赞许的。
故此他给胡为解释道:“头,我知道这个和你的作风不太对付,但问题就是,你必须按规矩来。”
“是外环是人渣聚集地没错,死了谁,大部分人只会拍手叫好,甚至上来分一杯羹,但『霸主』是不一样的。”
“挑战霸主,如果不用外环的规矩,而是靠外来力量强行碾压……你会瞬间成为整个外环一百零八个大小帮派的公敌!”
“规矩不能破。今天你能不按规矩灭了庞培,明天就能不按规矩灭了他们任何人。为了自保,那些平时互相恨不得捅刀子的家伙,很可能会暂时联合起来,先把你这个‘破坏规矩’的闯入者撕碎。”
“外环是弱肉强食。”
安德鲁总结道,话语粗糙却直指核心:“但在这里,‘弱肉强食’本身,就是最大的规矩。而‘强者为尊’!你想在这里立足,想拿下那块地,甚至想……做更多,”
“那就得先按外环的规矩来。”
火塘的光在胡为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眸深邃。
他凝视着地图上那个金色骷髅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凯旋者”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而在几秒后,他开口了,说道:“安德鲁,我记得你们的野狗在外环也不弱,怎么没抢到过霸主的位置?”
是的,安德鲁他们的战斗力在外环完全是独霸一方,甚至可以看做是一个小军阀,而他们有这等实力居然连一次霸主都没做过?
安德鲁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自得,没有遗憾,只有浓浓的无奈,甚至……
透着一股子想骂娘又没处发泄的憋屈!
“老大,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安德鲁挠了挠他那头乱发,一屁股坐回充当凳子的轮胎上,声音说的那叫一个憋屈!
“要是真刀真枪、拉开阵势,摆开人马对着干,抢地盘,拼消耗……不是老子吹,外环这帮杂碎,能跟我们‘野狗’把对方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还真没几个。庞培的‘凯旋者’人多,但我们兄弟够狠,装备也不差,真拼起来,胜负犹未可知。”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被现实规则戏弄的无力感:“但问题就在于……外环这鬼地方,它不缺狠人,不缺不要命的。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谁没两把刷子?可大家拼命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不就为了口吃的,为了能继续喘气儿,为了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还能睁开眼吗?”
“是,当霸主,有油水,有面子,说话好使。可为了这个位置,就得跟其他所有有想法的大帮派往死里磕,得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手、家当全押上去赌。赢了固然风光,可输了呢?输了的那个,基本就宣告在外环除名了,活下来的人也会被其他饿狼分食干净。”
安德鲁指了指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你看看,这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团体,今天你打我,明天我阴你,都是为了抢那点有限的资源。可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真要把某一家逼到绝路,引发全面大战,最后谁都落不着好。”
“所以……”
安德鲁双手一摊,表情更加憋屈了:“这‘霸主’的争夺,就他娘的不能是单纯的打打杀杀!得按‘规矩’来!而这个规矩……”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词:“火狱骑行!”
胡为:“……?”
这已经是安德鲁第二次说起这个词了,而且这个词,怎么给胡为一种生死竞速的感觉?是开车么?那问题不大,自己改装个装甲车创过去……
安德鲁看着胡为略带疑惑的眼神,脸上的憋屈快化为实质了:“说白了,就是飞车党的摩托大赛!”
……好的,不用改装了。
“每年油井清理前,想要竞争霸主位置的帮派,各出几个好手,骑着改装摩托,在划定的环形废土赛道上跑!赛道就在油井区外围,里面布置了各种障碍,有时候还会人为放点小惊喜,赛程极长,对车手技术、耐力、车辆性能和……运气,要求都高得离谱。”
“而能安全到达那里,且投入炸弹,炸开那片结晶的,就是霸主……”
他越说越激动:“我们‘野狗’!战术执行力,没得说!正面战斗,敢打敢拼!驾驶技术?老子手下兄弟开装甲车都能玩出花来!但问题就是……”
安德鲁悲愤地指向安全屋角落里停着的几辆破旧但明显加固改装过的越野车和一辆焊着钢板的皮卡……
“我们他妈的是当兵出身的啊!习惯开的是四个轮子甚至带履带的!稳当!有劲!能装人能拉货还能当掩体!谁他妈没事去精通那种两个轮子、一拧油门就嗷嗷叫、一不小心就人仰马翻的破摩托啊?!”
“专业不对口啊老大!”
安德鲁几乎要哀嚎出来:“让我们去跟那帮把摩托当老婆、整天在垃圾堆里飙车炫技的飞车党痞子比摩托赛?那还不如直接让我们去强攻‘凯旋者’总部呢!至少死也死得明白!”
“诶!老大,说起来,你的驾驶技术如何?!”
而对于安德鲁的这个问题,胡为沉默了……
然后,他目移了……
他也开四轮的!
哦说起来,自己的装备还有一些在军方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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