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子2326
“好啊。”她说,“交给我吧!!”
她的眼瞳中燃起金光,那光芒化作流火席卷狭隘的过道,将诸多妖邪鬼祟尽数焚为灰烬。忿怒明王之相在光与火中现身,挥拳砸破两人头顶的天花板。明宵伸手,握住吕文均的胳膊。
“把我送到最顶上去!”
“哦!”
他抱起明宵,踩踏掉落的木块,化作曲折上扬的白光。他知晓这是因为化身的魔力不足,明宵需要节约力量,可他的心仍然愉快地跳动着。
那不是接近向往对象的欣喜,而是与伙伴冒险时的欢腾。那正是曾经病床上的少年无数次,无数次幻想的景象。
明王之拳接连挥动,他们突破一层又一层边界,跨越闹鬼的别墅、凶杀案的旅馆、食人的木屋……库伯的鬼屋近乎无尽,然而演化与生成终究需要时间。“一口气突破!”久光提醒他。于是他屈膝蓄力,压制到极点的弹簧以最快的速度跃起,神所赠与的羽翼同时激发。
他们瞬间冲破重重阻碍,看到了无星的天幕,看到灰色的大地与众多墓碑似的建筑。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离开了鬼屋,吕文均在高空中回首,看到先前所在之处的真正面目。
那是活化尖笑的大地。
建筑群的伪装已经完全剥离,诸多建筑的残骸与血肉般的物质融合在一起,形成不断变动的巨型洪流。那洪流的表面有诸多可怖的血口开合,发出震撼地狱的尖笑,那正是融入其中的狂灵的面庞。
失控的术式延续着曾被刻下的逻辑,以恐惧为食粮而增殖膨胀。它吞没了逝者们的住宅区,吞没了善人们享福之地,甚至吞没了罪孽者受酷刑的牢狱。
在这短短数十秒间它已然侵占了万灵府本层的近半面积,再过数分钟就连冥王的宅邸都将被其吞没。它将流淌沉积,涌向更深的地底,将恐惧带向整个万灵府,带给万千魂灵!
“就知道……和学者沾边永远没好事……”
明宵用耳朵点了下吕文均。后者连忙将她放下,她在空中舒缓着肢体,深深呼吸。
“文均你闭一下眼……”她叹了口气,“算了,距离这么近也没意义。不要害怕,好吗?”
“我怎么会害怕你呢?”吕文均反问。
她向吕文均笑笑,松开双手,飘向更高的地方。
那璀璨的明王火熄灭了,然而灰色的天空依然有光。光亮来自明宵的体表。
她在空中轻声开口。
“世无恒久,万物终朽,
兽水具丧,风雨飘摇。”
一点火光自她的心中流出,那火焰微弱至极,犹如未燃尽的柴薪。然而微弱的火光未曾熄灭,却随着四肢百骸涌动,在白皙的肌肤下刻出道道焦痕。
火光在漆黑的痕迹下闪烁。力量因光芒而翻涌。于是歌唱声出现了,回荡在空无一物的空中,仿佛逝者们空茫的齐唱。
“逝者未曾生于地,
新心终自死中求。”
故祈者抱拥烈火
于新生之神诉说:”
火焰在心跳中壮大,焦灼的痕迹化作金光。那光芒自内而外改变了女子的容貌,使她美丽的侧颜尊荣,使她披上古老的咒甲,使得栗色的长发变作金红,宛若不死的神鸟浴火重生。
她于此刻改变了,不再披上人身的伪装,而展露身为神祇的真容。她以手高指天空,其声与逝者相合,向地上的魔物威严颂唱。
“断绝永恒,再造天火。
登顶日轮,焚尽星辰!”
她的指尖绽出光辉,那是于死亡的尽头诞生的火,是在终末后引发新生的光。然而那是未能完成的力量,那是在错误中终结的神话。
故而神光塌陷,金芒堕化,反转的光辉形成吞没万物之孔洞,深黑的空洞在神火的环抱中胀大,那空洞占据了万灵府的中央,形成犹如日蚀的深黑的月亮!
灰白枯朽的冥府顿时染上了色泽,与灰败截然相反的暗黑火光。逝者们纷纷注视圆月,不自觉随之颤抖。那轮月光正在发出呼唤,那是因冥府的设立而被拖延的终点,逝者终将面对的“终结”。
然而那呼唤是温和的,因暗中存在光火,令人向往的温度。极阴之月与极烈之阳在那个瞬间重叠,死亡的阴暗因此而被消解融化。故而逝者们凝望月光而笑,鬼祟之物却发出咆吼。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片温柔的终末中没有恐慌,以畏惧为食的鬼物绝无法生存在那片月光之中。因而它尖啸而起,巨大的怒容之而浮现,变作遮盖整层地狱的鬼貌。它体内无尽的房门同时洞开,泥土、砂石与血肉涌出升起,凝结为高逾千丈的苍白之手。
鬼手树立如林,擎天震地,犹如地狱深处的佛陀演化千手千掌。那样多的巨掌形成禁锢黑月的囚笼,鬼面张开深渊巨口,要将月光与神祇一同吞没!
明宵垂下指尖,指向深渊深处。她发出最终的宣告。
“真化,堕月焚辰!”
月光坠落。
随神祇的宣言而坠,带来焚尽天地的火光。
那是人类难以理解的伟力,足以毁灭一地一界之光芒。于是千手枯干,千掌破灭,狂妄的鬼面瞬间被烈焰吞没。堕落之月轻而易举地砸落,在那巨型身躯的中央烙印出深黑之圆。
力量被暗月吞没,强盛的光芒随之迸发。暗月之火令怨念消融,使得恐惧消解,将无尽的堡垒与机关在同一时间完全焚尽。它随着无形的联系深入鬼屋背后的神域,使得远方的魔法师吐出污浊的血,它将胆敢囚光之物尽数焚尽,令咒怨之鬼完全蒸发!
于是转瞬之间,万事终结。地上再无鬼物的痕迹,而天上的月轮将火光尽数吸纳。它坍缩为微不可见的一点,潜入明宵的指尖不见。
明宵仍未从那状态中归还,她侧头,火光般的长发在夜空中舞动。
“怎么样,学姐很厉害吧?”她笑着问道。
吕文均的思绪仍沉浸在震撼中。他想要说点什么很捧场的漂亮话,但是大脑与双眼全被那火光占据了。
于是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呆呆地竖着大拇指,好像在街上偶遇超级英雄的孩童。
“学姐,超强的!”他喃喃自语。
第103章 恐怖作家的临别赠礼
明宵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她的手掌随着这一拍而化作飞灰,整具身躯随之逐渐逸散。
“出力爆太大搞得化身崩了,又要挨教授骂了。”她做了个鬼脸,“稍等我一下哦,别一不小心在万灵府死翘翘了。”
她在笑容中淡去,带走最后一点光芒。吕文均知晓那不过是个替身,却仍感到怅然若失。
通讯用的红宝石在失去支撑后落下,他握住宝石,对久光说:“喂?能捞我一下吗?”
没有声音传来,仅有断断续续的杂音。而后陌生的呼吸声响起,他转头,看到血液滴在灰白的砖块上。
今日以内的第二次,他看到了形如死尸的轮廓。绛紫色的难看的领带,犹如丧服般的黑色西装。
斯蒂勒·库伯就站在不远处。
他捂着半边面庞,消瘦的身躯如虾子般弓起。他的指缝之间渗出鲜红的液体,血液自口鼻中溢出,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
他的瞳孔缩小如针。微微颤抖的掌心之下,发出近乎呓语的声息。
“太棒了……”
发出欣喜若狂的欢呼。
“太棒了!!”
“做的太好了!”库伯大笑,“你们真的令我惊喜万分!!”
他如木偶般僵硬地直起身躯,大步走来,一把握住吕文均的手。他神采奕奕,却又胆颤心惊。
“思维被支配的宛如木偶的恐惧!捕食者反被围剿的地位颠倒的恐慌!以及最后的,那无与伦比的,宛若终末的死之光!”库伯神经质地笑着,“就像毁灭本身在体内扩散一样,仿佛连脑髓都要被烧至干枯的,近在咫尺的惊恐!”
“我想见到的,我想体验的,正是这等绝妙的感受!!”
吕文均陷入了空前的茫然。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可此刻观察却带来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
从那缩小的瞳孔,偏高的声线与微微颤抖的手掌来判断,斯蒂勒·库伯显然陷入了深度恐惧之中。可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那言语中明显至极的上扬,却又昭示着他此刻的欣喜。
一个人怎可以矛盾到这个地步?究竟何者才是他的真心?
吕文均直视着作家的双眼,看着那毫无虚伪的惊喜面容。他忽然间理解了矛盾的来源,那不过是一个从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的答案。
“你享受恐惧。”他说。
“恐惧是最绝妙的体验!”库伯兴奋地尖叫,“你体验过被突如其来的鬼脸惊吓的经历吗?仿佛心脏都要跃出嗓子眼的直击骨髓的震撼!粗看平平无奇却蕴有不祥意味的绘画,使得你在被窝中难以入睡,胆战心惊。那些刻画邪祟之物的细致笔触,使得邪异之物浮现在梦中,让你半夜自噩梦惊醒——”
“那种欲罢不能的刺激,终身难忘的惊吓,那就是恐惧!那种感触会带来至高无上的实在感——让你深切地理解,自己正活在此处!”
他手舞足蹈,欣喜万分,犹如布道的虔诚信者。可突然他又松开吕文均的手来,拘谨地后退了两步,不忘拿出一块手帕。
“真不好意思。”他又恢复成了那副拘谨的样子,“我总是这个样子,一说起自己的爱好就……滔滔不绝。我有弄脏你的手吗?请用这个……”
他先前握手时还在吐血,那血蹭到了吕文均的手背上。吕文均接过手帕,依言擦拭手背。
“谢谢。”他不忘道歉,“可库伯先生,恕我直言,你有时变化过于剧烈,显得甚至像是双重人格。”
“啊,我的确尝试过!”库伯又兴奋起来,“许多三级片里都有多重人格杀手不是吗?所以我曾经试着给自己植入一个暴力狂的人格,用以体验‘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惊恐……”
“我猜你失败了。”
库伯遗憾道:“以结论而言是的,因为那实际非常无趣。用术式移植的虚拟人格不是另一个自己,那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更浮夸的方式表述你原本的思想。我在那次实验中意识到魔法师是极难人格分裂的,毕竟在构筑真化时我们已经三位一体,晋升传奇则让自我成为钉入世界的记忆。”
吕文均礼貌地听着,不时点头。他意识到自己决不能再提起任何有关恐惧的话题,否则眼前的内向孤僻作家又将出于热情而摇身一变成为恐怖狂人。
那热情无疑比全世界的杀人魔加在一起还要更加危险。
他温和地转移话题:“库伯先生,你似乎受伤了。”
“那位神祇燃烧了我的神域。”库伯不以为意,尽管他还在吐血,“稍微润色一下故事罢了,作为取材的代价而言非常划算!哦,说到这个……”
他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将手伸入丧服的衣兜中。吕文均瞬间提高警惕,做好准备迎接又一起库伯式惊悚剧。
库伯拿出一本灰色封皮的小册子,像20世纪初报刊亭随处可见的地摊恐怖书,标题是《开膛手杰克的归来》。
他把小册子塞到吕文均手里。
“你们的通关奖励!”库伯宣布道,“恭喜你们成为斯蒂勒·库伯的无限惊惧恐怖屋的第一批通关者,这是异说难度的奖励,一本我写的伪典。”
吕文均的表情好似看到了一台原地发射直冲云霄的复活节岛石像。
库伯吞吞吐吐地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尝试阅读且喜欢这本书的话,你知道……末尾有我的邮箱,欢迎读者来信。”
“我会的。”吕文均顿了好一阵才说,“如果我喜欢。”
“谢谢,谢谢。你真是一位好读者……好游玩者……我本想给你们发传奇级的奖励,但是那屋子出岔子了。最后的演出效果很糟糕,像是粗制滥造的怪兽电影,使得本就三流的演出显得更低劣了。”库伯忧愁地叹气,“这拙劣的失败作实在令各位见笑。如果有下次机会,我一定会提供更棒的演出。”
吕文均嘴角抽搐:“您管这个叫……失败作??”
“哦?”库伯纳闷地瞧着他,过了几秒突然笑了,“不!这与强度或复杂性无关,而是方向性的问题。”
“你知晓逝者是世上最为勇敢的存在,因已失去生命的它们无所畏惧。因而我本次野心勃勃,想要用这个恐惧屋中的无限可能,为每位逝者量身定制出个人化的演出,以为逝者分享恐惧。”
“为了弥补实时演算时可能出现的提示不足问题,我额外又在低难度中插入了追逐环节。我计划让开膛手带来的动作要素舒缓恐怖气氛,转移游玩者的注意力,并提供明显的通关方式。”
“如果能击败开膛手,或是在他的追逐下坚持足够长的时间,通关的门扉就会开启;如果被开膛手击中要害,或是恐惧情绪突破阈值,则会被自动传送到鬼屋以外,判为挑战失败……”库伯叹气,“可实际效果失败极了!”
他发出苦笑,像个在舞台上搞砸了的失意演员:“因为逝者的恐惧实则是一种共性问题……是从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的答案!我本想展示多样化的演出,屋子却从这共性中入手演化,变成了一个剖挖心灵的丑恶道具。鬼屋的机关本身出了问题,开膛手的追逐自然也起不到预想中的效果,这是何等的失算啊。”
吕文均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你乐见其成。”
“我?不,不。”库伯严肃地摇头,“很多外行人容易将恐惧与悲伤搞混,那实则是最严重的方向性错误。悲伤是一把伤人的刀,而恐惧是一块冰冷的蛋糕。女鬼,凶杀案,癫狂的杀手,人们喜爱它们是因为它们的虚假,正因不带来真正的伤害,恐惧才能成为一种享受。”
“可过去是很残忍的,过去无法抹消,我想不会有人因曾经的创伤而感到欣喜……故而那无法成为供人品味的娱乐。”
库伯苦恼地叹息着,向他深鞠一躬:“说到这里,为先前的冒犯而向你致歉。我本以为活人游客会让鬼屋调整策略,却不料你们的到来使它变得更为恶劣。也请一并替我向两位女士转达歉意……我不太敢当面对那位说,她很可能会很生气,而我真的想避免战斗……”
吕文均发觉自己的敌意正在逐渐消解。斯蒂勒·库伯毫无疑问是个危险至极的疯子,然而这不妨碍他的话语很有见地。仅从创作者与读者的角度出发,他无疑值得业内人士尊敬。
而从魔法师和小老百姓的角度出发,他只能说这王八蛋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啊,就。成吧。”吕文均干巴巴地说,“但你自己是不是也长点教训。我不信你搓这屋子的时候没想到这种可能。”
“我有所担忧,但是……”库伯欲言又止,“你知道,心理恐惧作品的设计往往和主人公的出身背景有一定的关联,就如同《闪灵》中的全景酒店是为男主人公量身定制一般,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那般优秀的演出效果。我对这次的作品充满信心,倾注精力,尽管恐惧与悲伤只有一墙之隔,我自信自己不会犯新手的错误,然而……”
他垂头丧气,堪称失意。
“无论你写过多少故事,出版过多少作品,你总是会犯下错误。”库伯嘟囔,“我每次挑战自我的结局都不太好,或许我就不该尝试走出舒适区……但总写僵尸和血肉魔鬼之类的,读者也会感到无趣……创作者的困境……”
“专精一个方向的创作也未尝不是坏事。”吕文均扯了扯嘴角,“而我想你也做好给万灵府的赔偿准备了?”
“啊……这对我的稿费而言是个艰难的考验……”库伯擦着嘴边的血,“你提醒的很是时候。我想,或许,我该走了?”
吕文均回以热情的微笑,并迫不及待地向他挥手。库伯也招招手,转身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
“哦,还有个问题,差点忘了。”
他向吕文均笑笑。
“——玩得开心吗,特工维舍斯?”
在那个瞬间,世界仿佛成为了一潭幽深的湖水,库伯的问候则是投入水中的石子。石子一眨眼就沉下了,声息却在水中无休止地扩散,回荡,反射而又聚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湖水冰冷地沸腾。
整个世界都随着那声问候而塌陷,犹如透明的重力挤压涌入胸腔。在声音、表情与心跳传出之前,他已经在那潭死水中沉寂。他意识到了真相。
这种感受叫做恐惧。
吕文均闭上眼帘,而后睁开,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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