诳言法师的十三试炼 第68章

作者:王子2326

  那是言灵。神明的语言,命名万物的声音,将心念转化为现象,为现象赋予全新的意义!

  玲弓感受到了视线。自烈火深处射出,执着顽固而绝不变通。木神之眼正凝望着她,那以树纹汇聚的眼瞳正在缩小。

  木纹集聚,而后层层收敛,涌向四面八方。那只眼睛竟然变成了花,仅由纹路构成的花朵。它在焦黑的树干上盛大开放。

  【死转千花】

  “——!”

  瞬间,玲弓倒地。

  她跪倒在地,趴伏在自己绘制的法阵中央。没有发出示警,没有采取对策。那并非松懈或大意,而是因为此时此刻,她就连一句声音也无法发出。

  力量消失了。

  生命力正在流失,沿着土地,沿着空气,沿着神树漫延的枝条。她看到控制组的成员们接连倒下,分明避过了神明暴走的余波,却在这无形无色的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

  众多的生命力涌向神树表面,变作一朵又一朵灰败的花!

  那是森林的规则。生态圈的底层逻辑。定然有生命逝去,可森林总是存续。因为逝去的生命将滋润土壤,成为树木与花朵生存的根基。即使没有神佛,生命也在自然界中轮转不休,而木之神最大最强的权能,便是森之理的基础。

  生命的转移。

  僵死之神将吸纳周围的生命完成更生,化作灿烂开放的千朵神之花!

  神木正被千花覆盖。灰败的花朵弹开了炎兵,覆盖了火咒,躯壳之外的烧焦层粉碎,露出崭新生出的新芽。

  将倒下的神明缓缓站起,它又一次战胜了命运,它终将成为全新的灾厄。将众生木化,无尽生长,构筑没有死亡的永生神国!

  玲弓活动着嘴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发声。

  交给……你……!

  “——放心,交给我吧!”

  熟悉的回应声响起。

  与记忆中没有丝毫变化。算不上沉稳,透着逞强的意味。然而充满自信,故而意气风发。

  无可阻挡!

  光流冲天而起,将千朵灰败之花映作纯白!

  神木表侧木纹汇聚,新的神之眼紧急生成,望向光芒的深处。纵使神明也感到了讶异,因为它所注视的根本不是光芒。

  那是一柄剑!由魔力铸造的剑!

  高度浓缩的魔力构成了光亮的剑身,匪夷所思的魔力量使其延展直至高空。巨剑的长度堪比古树,那是巨人才有资格使用的重剑,其斩击足可开山破土。

  而持剑者不过是一个白衣的青年,他的发丝在魔力的狂流中舞动,面上带着狡诈的笑容。

  “以为我没魔力了是吗?”吕文均笑,“很遗憾……你上当了!”

  吕文均的魔力早在踏入陷阱时就耗尽了。无可奈何的他,只得跟随众人一同退出前线。

  ——怎么可能。

  说到底,最清楚这一弱点的就是他自己。既然做出了引入陷阱的计策,又怎会不为此做出准备。逃窜的时候佩尔希卡一直抓着他的肩膀,那正是为了赠与他魔力。使出最后一击的魔力!

  吕文均高举巨剑,走向神明。分明是不可思议的巨剑,在他手中却举重若轻。

  木神的枝叶急速生长,如万千丝线般投射而出,企图剥夺他的生命,转为花朵的养料。然而牵引断绝,枝叶崩毁,纵使没有残阳神性,死转千花也完全失去了效果。因为那柄剑的力量斩断了联系。

  那是单纯的强大,单纯的质量,魔力的光流在高空中迸射,以绝对的存在感斩灭神明的触须!

  “凡人无法击倒神明?很不巧,孩子们不喜欢这种大道理。”

  “他们钟爱超脱现实的幻想,以弱胜强,以小博大。小人可以战胜骑士,孩童亦可胜过巨人。他们不需要剑与魔法,因为他们有智慧、勇气和……谎言!”

  在霍勒夫人的童话集中,收录了这样一个知名的故事。

  智勇双全的孩童踏上旅程,要去讨伐食人的巨人。他布下陷阱,使得巨人精疲力竭。他巧舌如簧,诱使巨人切腹自尽。他以妙计窃取巨人的财富宝剑,用巨人的神兵斩下魔王的头颅。由此功成圆满,荣誉归乡。

  他的名字也叫做“杰克”。这个名字用来指代流氓、骗徒与无名者,亦可指以弱胜强的英雄。那就是光之剑的真面目,专克强敌的杀手锏。

  异说·显化,巨人杀手杰克!

  “来,回顾你所信服的谎言吧!”

  这是,发动条件苛刻至极的魔法。

  这一术式对强敌·巨大敌人拥有显著的特攻效果,然而这一术式能且仅能对强于自己的对手使用,且必须在对手被欺骗后才可发动。

  形成讨伐巨人的谎言之剑,其威力视对手被欺骗的次数而定。欺诈成功的次数越多,则谎言之剑的威力越强。

  而在这次战斗中,化外之神被欺瞒的次数是——

  被鬼火欺骗击空突袭、追逐战中被莱西埋伏、误认为吕文均魔力尽失、被佩尔希卡的白茫天遮蔽视野、误入法里斯与玲弓布设的陷阱。

  直至此刻,合计五次!

  魔力狂舞,炽热的光芒宛若风暴。苛刻的条件与限制,带来极端情况下的绝强效果。原本不过是孩童佩戴的小刀,在五次谎言的叠加之下已成为足以弑神的光之剑。

  木神因危机感而战栗,那是超越此前所有手段的绝大的威胁。生存本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灰败之花同时收拢,集结的神力如炮弹般飞射而出。

  天穹瞬时被死灰覆盖。战场之上,千花绽放!

  这是最后的判断。

  倘若挥舞光剑斩落千花,那么来之不易的力量就会在区区一次攻防中耗尽。

  因此,吕文均将巨剑侧向一旁。

  曲下双腿,披上白色的装束。

  双足之上的螺旋纹路瞬间填满,在千花落地前的瞬间,吕文均以最强的脚力跃出。他与数不清的花瓣擦身而过,无惧那足以粉碎身躯的暴力。巨剑的光辉随极速而延伸,仿若流星穿过战场。

  他接连踩踏灰败之花,如同仙人踏过浮空的长阶,神速的流星弯折斗转,最终来到战场的最高点……凌驾于古木之上!

  剑锋。神目。伤痕。呐喊。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吕文均斩向古树的伤痕。

  他挥下以谎言铸造的神剑,无可阻挡的一斩撕裂伤口,斩入古树深处。人与神的身影交错,他落地滑行,手中的光剑黯淡消失。

  巨大的剑弧如极光般显现,将整颗神树拦腰斩断!

  ·

  吕文均无声回头,望向在巨声中倾倒的古树。

  疲劳感在骨髓中蔓延。双腿发出悲鸣,几乎无法直立。这一次不是谎言,久违的刺痛感支配了大脑,他已经完全透支,近乎精疲力竭。

  他微微晃动着,感觉马上就要倒下。但是依然勉强自己站立。以缓慢的步调前行。

  还不能倒下。现在还没有倒地的资格……

  吕文均一步步走向战场北部,途中终于险些栽倒,却被一只纤弱的手扶住。

  是佩尔希卡。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拖着他向目的地前进。

  “喂,狐狸女!”

  目标就在不远处。跪在已看不出样貌的法阵中,顶着被烟雾熏黑的面孔,唇瓣因干涸而失去光泽。

  “啊……啊……”

  玲弓勉强直起身来,想要说什么,但因为嗓子太干而说不出言语。于是只好小幅度挥手,证明自己平安无事。

  吕文均放下心来,一下子失去重心,拖着佩尔希卡栽倒在地。魔女小姐气恼地说着什么,玲弓似乎在笑,他顾不得还嘴,望向木神的残骸。

  古树的上半截已被斩下。那腐朽而空洞的残躯立在火中,却不可思议的,显得比从前洁净了些许。年轮弥补的坑洞不像是伤口了,而仿若遥望空中的面容。

  战斗以来第一次,他们听到了木神真正的声音。

  “古树虬枝间,

  夏风悄静灵叶悬,

  岁月似流年。”

  不再是蝉鸣的集聚,而是飘忽清雅的女声。

  “恭喜,英雄们。”

  “是你们胜利了。”

  恢复意识的人们从灰烬中站起,远方神殿内,被树葬禁锢的先锋们也恢复了自由。他们茫然观察着周围,然后听到远方传来的呼声。

  吕文均高举双臂,发出发自内心的欢呼。

  “我们赢了!!”

  而后,年轻人们的欢呼声响彻森林。

  那是与利益无关的,纯粹的喜悦。

  努力、友情、与胜利的结晶……

  终身难忘的,夏日的记忆。

  化外之神解明。

  神职,木之神。

  真名,久久能智神。

  讨伐结束!

第66章 夏风悄静秋叶悬(6K)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没有一个亲历者清楚。

  绝大部分新生都因神术的效果而头昏脑涨,少数侥幸未被攻击的则因过劳而难以行动。战场最中心的几位成员几乎当场就倒下了,因而大家仅能从旁观者的描述中拼凑出后续:

  战斗结束后,纪传君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将所有新生治愈并转移到校医院。据说其速度快到难以描述细节,只是“蹭”得一下就全部搞定了。

  “蹭得一下这种描述也太模糊了……”吕文均虚眼。

  “事实上就是这样啦。”明宵说,“我才刚回头看了一眼哦!然后刷得一下伤口和灰尘就不见了,再蹭得一下你们就都不在战场上了。说真的超可怕,连我都看不太清楚。”

  “……难不成,教授她其实也挺紧张的?”

  “那毕竟有一群白痴兴致勃勃要去弑神,当老师的说不担心才是怪事吧。”

  在那之后,默丁到林子里走了一圈,修复了战场。有许多古树在这次战斗中损毁了,但也有相当数目的植物因化外之神的出现而暴增。从结果来看,四季森林的收益基本等同损耗,生态环境没有太大变化。

  林中的妖怪们抱怨连天,但姑且接受了这个结果——大莱西早早帮忙疏散了妖怪和动物,因此没有意外伤亡。它本人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因为总算没人跟它抢地盘了。

  “闻风丧胆的新人杀手复活了,明年的新生有得享受了。”明宵幸灾乐祸。

  “我们之后是不是也要小心了……”玲弓说。

  “莱西老爹说这次帮了大忙,所以你们这届只要别太过分都不会管的。”

  “好耶,胜利者特权!”

  恢复清醒的木神本人据说被泠歌老师带走了,关于它的处置当前还在商议中,但总归性命无碍。剩下的无非是诸多琐事。

  “性命真无碍吗。”法里斯质疑,“我的意思是它被腰斩了哎,从林变成木木了。”

  吕文均点头:“我说实话我当时一眼看过去以为它死了……”

  “你以为神是什么啊?”明宵说,“躯壳、形体不过是外在,只要有足够的魔力或信仰就能重塑。关键是内在的自我。”

  神智无存,人格消失,记忆淡薄,仅存执念的化外之神实质就是一场灾难。讨伐化外之神的战斗,就是治理灾害的过程。

  平息狂气,抑制执念,使得理性再次从精神中浮现。如此重施“教化”,化外之神才有希望变回原本的神明。这才是战斗之仪式的意义。

  “也就是说,疯了就揍到不疯为止。”维尔萨总结。

  “维尔萨同学对本质把握得很精髓啊!”明宵表扬,“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这次运气算不错的,久久能智神本性善良,清醒了还知道说声谢谢。我上次打那玩意就不是什么好货,被揍醒了还想着搞事……”

  “好奇问下最后怎么解决的。”

  “揍了第二顿给丫揍跑了,下次遇见说什么得彻底打死。”明宵起身,“那就这样,学姐要去善后了,你们加油!”

  她放下探病的水果溜走了,留下病房内的苦哈哈们面面相觑。

  如今离战斗结束已过了三天,绝大多数新生早在次日就治愈完毕,校医院内仅留下了几位不幸者。

  “我还是第一次抬不起手来。”维尔萨说。

  这位勇敢战士的双臂缠满绷带,被捆得活像俩鸡腿,看着像是粉碎性骨折了一样。吕文均有气无力地说:“俗话说伤痕是战士的勋章,你这把可是满手功勋啊……”

  维尔萨表情苦闷:“上不了论坛了。”

  “注意点居然在这里?你网瘾是不是有点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