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天你好
屏幕里的游戏还在运行,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虽然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游戏的主题曲如此悲伤,总是不自觉勾起他内心的记忆。
上野键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拿起掌机继续往下看。
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他没理由会害怕它。
女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的脚步变慢了,说话的间隔变长了,笑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咳嗽,但她还是会温柔的对男主说着“没关系”,会温柔的安慰他不要担心。
上野键看到这里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再然后屏幕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女主生了一个女儿,男主流着泪把她抱在怀里,手在发抖,但抱得很稳。女主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男主怀里的孩子笑了,那是一个上野键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温柔到让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然后,女主的手从床边垂了下去。
上野键的眼眶热了。
但他没有擦,任由那股热意从眼角蔓延开去,在鼻梁两侧汇成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忘记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妻子葬礼那天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冻住了,冻在一层厚厚的冰壳下面,冰不化,眼泪就不会流出来。
现在,冰裂开了一条缝
上野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屏幕里响起了音乐。
是开场那首钢琴曲,同样的旋律,同样的音符,但速度慢了许多,像是在水里演奏的,每一个音都被水浸泡过,沉重而迟缓。
就像潮水一样。
第一卷:第二百九十章
这不只是一个恋爱游戏。
那些像素和代码编织出来的不是幻想,而是某种比现实更真实的东西,是一个从弱小之人如何在爱中学会了勇敢,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灵魂如何在废墟里重新找到了站起来的理由。
人们因为男女主在樱花坡道上的相遇而惊艳,他们为两个人共同走过的路而欣慰,他们为那段笨拙的恋爱而心动。
他们为女主的逝去而流泪,他们更为男主失去妻子之后又失去女儿而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一把刀,一刀下去直接血肉模糊,那种痛苦更像是盐,撒在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上,不会流更多的血,但每一粒盐都在提醒你,伤口还在。
喜剧之后接踵而至的悲剧,像一记闷拳,不声不响地砸在胸口。你不会喊出来,但你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某个画面,然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因此,在第一次通关之后,游戏各个平台上涌现出了铺天盖地的评价。
几乎清一色的好评。
“作者没有心啊,我的小渚……我的小汐……”
“前面玩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我以为它是一款欢乐向游戏,没想到后面这么痛苦。笑着笑着就哭了,作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创伤?”
“好在结局是好的,如果小汐也回不来,我真的会线下单杀作者。飞鸟是吧,我已经记住你了。”
“这无疑是一款开天辟地的大作。不是吹,是认真的,感觉国内同赛道的厂商要睡不着了,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他们能抄的。”
“音乐也超级好听啊,看见小汐倒在雪里的那个画面,配着那段钢琴曲,我的心真的被揪出来了,像有人隔着屏幕伸手进来攥了一下,现在听到那首曲子还会鼻子发酸了。”
“我爸妈都听哭了。”
“没人觉得岳母大人也是风韵犹存吗?”
这条评论下面歪楼歪了三十多层,有人在争论“岳母”和“早苗阿姨”哪个称呼更合适,有人贴了早苗在面包店柜台后面的截图,有人感叹“这游戏的配角都这么立体”。
但更多人是直接心照不宣的说着:“懂你意思。”
评论区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各种声音在里面翻滚、碰撞、交融。
有人写了几千字的长评,逐帧分析剧本结构和伏笔回收;有人只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下面跟了几百个同样流泪的表情。有人把游戏的插画做成了头像,有人把角色的表情包到处转发,聊天群里每天都能看到那张团子脸的截图配着各种奇怪的文字出现在不同的对话框里。
这些自发传播像一场没有组织者没有任何宣传预算的游行,从几个核心玩家的社交账号开始,辐射到他们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一个从不玩视觉小说的路人,因为看到某位关注的画师发了一张同人图,好奇地点进了商店页面;一个纯粹来听歌的乐迷,因为被推荐算法塞了一首《渚》,循环了一整天之后下单了游戏。
购买量不减反增。
上线第一天的曲线是陡峭的,那是粉丝的基本盘在撑。第二天的曲线本应回落,第三天又开始往上走,斜率比第一天还大。
红坂朱音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仪表盘,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她不是没见过爆款。她经手的项目里,销量比这个高的不是没有,热度比这个猛的也不是没见过。
但她没见过这个走势,不是靠宣发砸出来的,不是靠广告,是靠玩家自己一个一个口口相传、像滚雪球一样滚出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安和飞鸟也在看电脑,但看的不是销售数据,而是一条玩家写的长评。
红坂朱音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激动压了下去,像把一瓶摇晃过的汽水重新按住了瓶盖。
“你不发表一下看法?”
“只能说在预料之中吧。”
安和飞鸟把长评拉到最底,又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
红坂朱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瞧把你给得意的。”
“我没得意。”安和飞鸟终于抬起头,表情无辜得不像演的,“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个鬼。”红坂朱音笑了一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捏成团丢过去。纸巾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落在安和飞鸟的键盘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红坂朱音眼中的欣喜,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索性不掩饰了,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一个少年还要装什么?她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外的天空,让嘴角的弧度肆意地放大了一会儿。
这个少年,像一座她以为已经挖空了的矿。每次她觉得“差不多了,该有的都有了”,他就在更深的地方敲出一块新的矿脉,矿石的品质比之前的更好,纯度更高。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未来了。
不只是一个游戏,不只是一个IP——是这个少年的整个团队。他们会从“同人社团”跃升为“业界新锐”,会有发行商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会有资本拿着支票本在门口排队。
她会替他们挡掉那些不合适的,留下那些真正能帮到他们的,她会让他们走得比他们自己想象的更远。
前途一片光明啊。
“朱音姐看起来很高兴呢。”
安和飞鸟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当然高兴了。”
红坂朱音把椅子转回来,面朝着他,双手搭在扶手上,大大方方地承认,“谁让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不怕在他面前露怯,这个少年见过她更不设防的样子,对着屏幕揉太阳穴的样子,胃疼的时候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在他面前,她不需要端着“红坂社长”的架子。
“那以后还会有更多惊喜的。”
“哦?”红坂朱音微微睁大了眼睛,身体前倾了一些,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你的意思是还要做新游戏?”
安和飞鸟沉吟了片刻,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大概率是要等到很久之后了。反正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有了。”
“诶?”
红坂朱音的身体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坐直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是什么时候?《Clannad》正是势头最猛的时刻,口碑、销量、话题度三线齐飞,放在任何一家公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续作、外传、移植版、周边,能变现的渠道全部铺开。
这是常识。
“为什么?”她问得很认真,没有质疑的语气,是真的想知道原因。
“因为说到底,我们的社团本质是音乐类社团啊。”
安和飞鸟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转过脸来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这不是随便说说,是想了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音乐才是本质。游戏只是闲暇之余的产品罢了。”
红坂朱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差点把这个给忘了,两年的合作,三款游戏,和爆表的销售数据,让她在心里把他从“音乐人”重新归类到了“游戏制作人”里。
“那你以后准备专心搞音乐了吗?”
“不是。”
安和飞鸟摇了摇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卖关子,又或者两者兼有。
“我打算进军轻小说行业。”
“哈?”
红坂朱音愣了好一会儿,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安和飞鸟的额头。
皮肤接触到的温度是正常的,不烫。
“你生病了?”
“没有,我认真的。”
安和飞鸟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揉搓着她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有些僵硬的手掌。
红坂朱音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缩回手。她只是尽量不去在意少年的动作,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少年的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开玩笑的光,没有试探的闪烁,只有一在某些至关重要的时刻才会出现的沉静。
“你……”她顿了一下,语气变的十分认真起来:“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
隔行如隔山,她在这个行业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跨界的尸体。*
做音乐的去做游戏,做游戏的去写小说,写小说的去拍电影——每一个例子在开始之前都觉得自己是例外,每一个例子在结束之后都发现自己不是。
“因为我不能总是让大家陪着我任性啊。”
安和飞鸟的声调放得很轻,但红坂朱音听出来了,那种轻不是轻视是郑重其事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这部游戏之所以能完成,是大家共同的努力,而不是靠我一个人。”
不管是学姐还是英梨梨,亦或者是小爱静香真理奈,为了这部游戏都付出了很多,特别是这个暑假他不在的那段时间,她们特别的忙碌。
那些琐碎的事情全是她们一件一件默默扛下来的,但没有人跟他抱怨,没有人跟他邀功,甚至没有人跟他提起。
但他知道这很累人。
“所以......也该给她们放放假了。而我也换个赛道,节奏慢一点,压力小一点,大家还能在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
红坂朱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继续道。
“但是转业很困难的。”
她不是泼冷水,因为这就是一个事实
“困难吗?”
安和飞鸟微微一笑。
“朱音姐别忘了我一开始可是音乐人。”
红坂朱音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笑脸,看着他眼底那种云淡风轻的自信——不是狂妄,不是无知,而是一种已经在别处证明过自己的从容。
是啊,这个人从踏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跨界者。
音乐领域起家,没有任何游戏制作的经验,靠着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底气,硬是做出来了。
而且做出来的产品不是那种半吊子东西,是让整个业界都抖了三抖的宝物啊。
隔行如隔山?
这座山,他翻过一次了。
“你先别急着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