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章鱼画师
所以——即便是死,他也在流干最后一滴血后再死。
魔兽们发出低吼,躁动不安地抽动着鼻子,尾巴一翘一翘,显然兴奋到了极点。
习性与狗类似吗……?昴暗中思索着。
随后,魔兽们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甩落垂落的唾液,摆脱约束,终于是一拥而上,向昴袭去。
四肢在地面奔跑,常年没有打理的鬃毛散发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出乎想象的清醒,昴叹了口气,
“纱幕——!”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沙漠滚动的沙尘席卷周遭的一切,将疾驰的魔兽群吞噬。
就像是罗马斗技场的角斗士,在踏入场地的瞬间,命运就早已注定,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昴在战斗开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对迎接命运没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面对数量庞大的魔兽群,自己身体尚未完整的时候,赢的希望都十分渺茫,更何况现在已经成了一条腿的残疾人呢?
安于宿命安排,然后去死?这可不符合昴的性格。
竟敢小瞧我?给我看好了,我可是菜月贤一的儿子,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家伙。
在这片属于他的领域里,昴扑倒了最近的野兽,勒住脖子,用属于人类的“獠牙”……用这把敌人施舍的短剑挑穿了对方的气管。
突刺、取消、锁定下一个敌人;突刺、取消、锁定……如此往复。
一只、两只……魔兽群就像无头苍蝇,在纱幕中乱窜,而昴既有耐心又有力气,不厌其烦地替村民们向恶狼复仇。
“这一刀是为了婆婆……这一刀是为了村长……这一刀是为梅莉……”
眼前一片模糊,昴挥舞着酸痛的手臂,将在村庄里认识的所有人一一道来。
但他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在短剑刺歪、卡在骨骼里没法拔出的时候,昴的精神与体力都达到了临界点,
纱幕在没人维持的状态下消散,场地被摇曳的火光照亮。
在脱离控制的瞬间,被血腥味刺激到的恶兽完全无视了死去的同类,啃咬在昴的肩膀上,獠牙将昴刺了个对穿。
仿佛开始的讯号,一头又一头,群拥而上。
尖牙利齿刺入肉体,向着四面八方撕扯,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根本来不及叫苦,下一处的痛苦接踵而至。
魔兽的撕咬还在继续,那对无法克服的、对死亡刻入骨髓的恐惧,勾起内心凄苦的惨叫。
但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他的伤势越来越重,意识也在飞速模糊。
面上传来炽热的感觉,然而昴已经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随着魔兽们群聚分食,原本还在挣扎的肉体彻底失去动静,机械一般咕噜地抽动几下,无力垂下的手臂随着啃咬摆动。
微微张口,昴试图用呛住的咽喉最后再吸一口空气,不过只是徒劳。
他马上就要死了。
眼前一片漆黑,比起师父释放纱幕的感觉还是有些差异的嘛。
这次死亡……还会复活吗?
好可怕……
爱蜜莉雅碳与碧翠丝,对付这些怪物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届时看到我的残躯,她们还能认出来吗?如果是雷姆的话,肯定会像大仇当报一样松口气吧。毕竟在她眼里,我可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不过见到村民们的惨状,就算再怎么没有同理心的人,恐怕都做不到冷酷地奚落死者吧?雷姆会是一半揪心一半难过吗?
真不想死啊,想要见见那样的表情。
……又要这样了吗……不想孤身一人。
临死之前,放弃思考的昴,隐约察觉到有谁踱步行至身旁。接着,他便用残破的耳朵最后听见了一句失落的叹息:
“这就是许诺给我的未来吗?真是令人失望的无能者啊。”
谁?无能者?是在说我吗?我忍受了这么多痛苦,你怎么敢鄙夷我的付出?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昴手指略微抽动,旁人似因惊讶而后退半步,随后从昴怀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不准拿走我的东西,还回来。你这残忍没有人性的家伙,光是夺走我的生命还不够吗?
我一定抓到你的,在我背后做鬼的家伙!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为了拉姆、为了乐仁、为了拉姆、为了所有人。
在挣扎的疯狂里,昴撕心裂肺地吼道:
——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于是,昴的意识沉入憎恶之中。
绝对的黑暗,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昴沉重的喘息逐渐散去。
……
死……?
空灵的呼唤自远方若隐若现。
“我爱——。”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双黑手推着昴的背部,像是捧着王冠上最耀眼宝石一般宝贵。
黑手将昴零碎的肢体补回,细致地、小心地粘黏回原来的位置上。
逐渐感受到身体变得完整的昴平躺在松软的黑暗里,享受着死亡的安宁。
“我爱你。”
昴猛然睁眼,遥远世界传来的呼唤在他脑内回响。
“我爱你。”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他面目狰狞、本能地捂着耳朵,想要把打扰他清净的东西隔绝在外。
“我爱你我爱你……”
拦不住。永无止境的呢喃,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我爱你。”
昴微微张口:
……
“是谁?!!”
“是我。”
乐仁如是回应。
第49章 不信任就是最大的信任。
在宅邸的第六天。
夜晚,罗兹瓦尔独自在房间里休憩。
沐浴清冷的月光之下,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了他内心的扭曲。
罗兹瓦尔·L·梅扎斯,梅扎斯家族的第十二代传人,作为王国、乃至全世界都足以排在前列的强者,此刻却在为一个不值一提的弱者陷入深刻的思考之中。
菜月·昴,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在这短暂的几天里,就掏出了许多有着重大价值的事物,蛋黄酱、华丽的点心、新潮的服装设计理念……
不过如果仅限于此的话,就让人有点失望了。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兴致勃勃地为爱蜜莉雅大人的王选出谋划策也好;在宅邸做事时讨好拉姆雷姆的样子,比起自己更显滑稽也罢。
他的个人能力,远远称不上卓越。
他真的是【睿智之书】记录的人选吗?那个足以改变世界,实现我的执念的人会是这样平庸的人吗?
考验……啊啊,必须要考验他。让他展示给我看,我想要见到的能力。
那个沉重到扭曲世界、重启一切的能力。
只有跨越我留下的试验,他才有存活下去的价值。
可是……罗兹瓦尔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为什么和书上的记载有所差距。在他的身边,为什么会有其他人。
乐仁,那个没有缘由就知晓许多内幕的家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很危险但却又熟悉的气息。
在按照他的要求,授予了对方包括诅咒魔法在内的大部分魔法后,就不见他有更进一步的行为了。
明明情感是真实的,却在暗地里谋算着恐怖的事情。是个一体两面、相互背离,从人格到决定都显得无比割裂的人。
罗兹瓦尔陷入沉默之中,对这种气质他似曾相识。
因为好奇就能下定践踏一切的决心,哪怕是自身生命也能当取乐的筹码。将一切因素放到台面之上,相互作用,让世界发展成他想见到的模样。
是啊,他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人——
艾姬多娜,那个被称作【强欲魔女】的存在,追求世上所有未知之知识的人……也是他所深爱之人,他的老师。
寄宿在这幅躯体之中的灵魂,已经存在超过四百年时光。
没错,他既是L罗,也是A罗。
通过转移灵魂的魔法,初代罗兹瓦尔·A·梅扎斯实现了永生。
这便是梅扎斯家族每代家主都要改名为罗兹瓦尔的原因。
但他并非贪恋生命,才选择祸害后代。复活艾姬多娜,让他一生所爱重归人间,才是他维系了四百年的愿望。
在乐仁与昴抵达宅邸的那个夜晚,他便和对方开展了短暂的谈话。
……
“我的要求很简单。”乐仁微睐眼眸,让罗兹瓦尔看不穿他心中所思所想:
“我不会管你做什么,你也不要管我做什么,无论我们谁被发现,都不准透露出彼此的信息。就是这么简单的誓约,不会影响到彼此的利益。”
“听起来很公平——呐。但是。”小丑略微停顿,接着说道:“我该怎么相信你——呢?毕竟你可是昴的伙伴——啊。”
“而且,你对宅邸的了解之深,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对合作对象一无所知,从各种角度上说,很不公平——吧?”
“我说了,难道你就会对我推心置腹吗?”乐仁讥讽道:“像你这样的人,只会信任完全受自己掌控的事物。”
“更何况……从一开始,我们都不是合作伙伴。”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耳垂:“我会把你当工具使用,而你也同样如此,尽情地利用我吧。”
“就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你每次都见到不一样的菜月昴。”
“敬请期待吧。”
被贬为工具的罗兹瓦尔因熟悉的感觉,脸上不自然地泛起潮红,于是他默默应允。
……
也仅限于此了,虽然给予对方相当的自由。可是老谋深算的老怪物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下戒备心。
他嘱托自己最为信任之人,拉姆负责监视对方,将对方怪异的举动通通上报。
据他所知,在宅邸里还有与他一样充满戒心的家伙。
例如说……帕克,就暗中拜托碧翠丝监视乐仁。
不知道是否看出了什么,掌握了什么特殊的情报呢?
他翻开拉姆的报告,上面大抵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例如说乐仁给昴掐表计算跑步时间;捣鼓危险实验,然后把房间搞得一团乱麻,惹得女仆发怒,一边收拾一边数落他的不是。
在筹算什么呢。难道说已经放弃了让他见识菜月昴的特别吗?
罗兹瓦尔长吁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有一点说的确实没错——他只会信任特定事物。例如说……
小丑从怀中掏出一本漆黑的、无比厚重的书籍。
被他称作【睿智之书】的书籍,准确来说,应该是睿智之书的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