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那根本搬不动。
那些孩子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身体早已和坛子长在了一起。
它们沉重无比,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几个瘦弱的女子试着去抬,却晃得厉害,坛子里的孩子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没等杨雨萱反应过来,那一袭白衣已经到了跟前。
林敬之二话不说,直接伸手。
那口连两个女人合力都抬得晃晃悠悠的酒坛,被他单手稳稳托起。
“指路。”
林敬之淡淡道。
杨雨萱愣住了。
那坛子上满是黑褐色的药渣和脓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眼前这位少侠一身雪白锦衣,可见是个极爱洁净,容不得半点污秽的人。
可此刻,他却毫不犹豫的把那肮脏的坛子抱在怀里。
白衣染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一刻,她眼中的恐惧彻底消失了。
这个少年不是魔鬼,他是来渡人的佛陀。
“在那边!还有那边!”
杨雨萱擦干眼泪,迅速指挥起来。
“大家把轻伤的孩子背上!重的交给恩公!快!”
……
一炷香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穿过长廊,终于回到了地面的聚义厅。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水匪依旧保持着跪姿,头顶着铜钱,浑身僵硬如石雕。
哪怕膝盖已经跪得淤青,也没人敢动一下。
看到林敬之带着一群女人孩子出来,这群水匪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做到了!
铜钱没掉!
这位爷一定会遵守承诺,放过他们的!
“少……少侠……”
领头的一个水匪艰难的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眼泪鼻涕横流。
“我们……没动……真的一下都没动……”
“求少侠开恩,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林敬之停下了脚步。
他把手里托着的酒坛轻轻放下,交给了旁边已经等候接应的杨雨萱。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跪在地上的水匪。
原本他是打算留这帮人一条狗命的。
毕竟这么多人要转移,船上需要苦力。
需要划船的,也需要搬运物资的。
废物利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但是。
林敬之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
又看了一眼杨雨萱怀里那个装在坛子里、还在流着脓血的孩子。
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
让这种杂碎活着,哪怕只是多活一刻钟,呼吸同一片空气。
这都是对“人”这个字的侮辱。
“少侠?”
那水匪头目见林敬之不说话,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敬之没有回答。
甚至懒得跟他们废话半句。
什么解释,什么戏耍,什么理由,都不需要。
“锵——!”
剑光乍起。
如同一道凄厉的闪电,划破了大厅的昏暗。
太快了。
快到那些水匪脸上的讨好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
几十颗头颅,便齐齐飞起。
与之同时落下的,还有那几十枚一直被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
那些死死顶住的黄铜大钱,也随之落下。
“叮叮当当……”
铜钱落地,清脆悦耳。
那是这帮畜生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林敬之收剑回鞘,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托起那个沉重的酒坛。
他对着已经看呆了的杨雨萱,平静的说道:
“走吧,上船。”
第75章 红莲业火
码头上,一艘巨大的帆船已经停靠稳当。
林敬之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相互搀扶的女人。
还有被她们抱在怀里,或者背在背上的残疾孩子。
她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在这一刻。
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她们,自发的照顾起了这些孩子。
“这艘船虽然坚固,但切记,不可顺流直下回福州。”
林敬之将一封亲笔信和一块刻着“福威”二字的玉佩,交给了那个知府千金。
她是这群人里读过书,最有主见的一个。
“你们只需行船三十里,到水口镇码头靠岸。”
“那里有我福威镖局的分号。”
“到了分号,把这块玉佩拍在柜台上,见玉如见人。”
林敬之目光如炬,安排得滴水不漏:
“让掌柜的点齐人马,备好快马大车。”
“护送你们走陆路回福州总局,见家父林震南。”
“把信给他,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听到“家父林震南”这几个字,少女眼睛猛的一亮。
原来他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
那是福建地界大势力,又是少东家亲自安排。
若是能得到庇护,她们确实能活。
“福威镖局家大业大,不差这几十口人的饭碗。”
“到了那里,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说到这里,林敬之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虽然残疾,但眼神却格外凶狠的孩子们。
“告诉老头子,这批孩子,让他找最好的大夫治。”
“这笔银子,我出。”
林敬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治好之后,给他们一条路选。”
“若是愿意读书的,就送去私塾;若是愿意习武的,镖局里有的是教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孩子。
但在心里,他早已有了计较。
这帮孩子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经历过这种非人的折磨,还能活下来保持凶性的,心志早已坚如磐石。
若是他们选择了安稳读书,那自然是积德行善。
可若是选择了习武……
那便是自愿握起了刀。
这种从血海深仇里淬炼出来的刀,一旦认了主。
便是这世上最锋利,最忠诚的兵器。
那个知府千金颤抖着接过信物。
她看着林敬之,突然带着所有人,重重的跪在了甲板上。
没有说话,只有额头磕在木板上的闷响。
船,慢慢离岸了。
林敬之站在码头上,坦然的受这一拜。
没有什么“快快请起”,也没有什么“举手之劳”。
他把她们从修罗场里拽了出来,给了她们活路。
这是再造之恩。
这一拜,他当得起。
若是躲了,反而显得虚伪。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白衣。
在那群女人眼中,此刻站在漆黑的岸边。
如同一把利剑般挺立的少年,不再是凡人。
而是一尊真正值得供奉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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