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大堂内依旧静悄悄的,无人敢触青城派的霉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那个被剑指着喉咙吓得魂不附体的虬髯大汉,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伸手随意抹去额头的冷汗,原本惊恐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阴冷,犹如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同情的目光,转身快步走向酒楼通往二楼雅座的木楼梯。
二楼靠窗的雅座,微风轻轻掀起珠帘。
一名一袭锦袍的俊美公子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她端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杯,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杯沿,指甲修剪得极为齐整,透着淡淡的粉泽。
虬髯大汉走到珠帘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市井泼皮的模样。
“禀报主子。青城派的人已经往福威镖局的方向去了。余沧海那老狐狸,看来是铁了心要图谋辟邪剑谱。”
锦袍公子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只白玉酒杯上。
“那林敬之的事,查实了吗。”
虬髯大汉深深低下头,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凝重。
“属下亲自去石壁查验过。那两行字,确系绝顶内力以指代剑刻下。其内力之深厚,剑意之森寒,属下生平仅见。”
锦袍公子静静地听着,那张雌雄莫辨的绝美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看戏般的兴致。
“白衣修罗?三尺剑气?”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清越动听,如碎玉击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魅惑。
“倒是有趣得紧……去查查这位林少主现在何处,本座要亲自去会会他。”
第89章 凌空虚渡惊四座,白衣踏月震八闽
福州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庄园内,杂草丛生,满地破败。
大堂中央,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身材矮小,面容阴鸷,手里正拿着一块浸透了油脂的粗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青钢长剑。
剑身倒映出他那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三角眼。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城四秀中的罗人杰领着几名弟子快步入内。
“师父!”罗人杰单膝跪地。
“弟子等人在城内客栈探听到了一些消息。如今整个福州城都在疯传,说福威镖局那个废物少主林敬之,成了什么白衣修罗!”
罗人杰满脸嘲弄,添油加醋地将酒楼里的传言复述了一遍:“他们说那林敬之长剑一挥便是三尺剑气,一单枪匹马挑翻了闽江十八座水寨,几千水匪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余沧海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如同毒蛇般的三角眼中精光四射,他发出一阵如夜枭般刺耳的冷笑:“嘿嘿嘿……林震南这老匹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师父的意思是,这全是假的?”一旁的侯人英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疑,顺势捧了一句。
其实在望江酒楼时,他便已当众断言这是林震南虚张声势的把戏。
但他跟随余沧海多年,深知这位师父不仅心狠手辣,更是刚愎自用、极好面子。
做弟子的若是处处显得比师父还要精明洞达,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倒不如敛去锋芒装个糊涂,亲自搭好台子,将这“洞察秋毫”的威风尽数让给师父去耍。
这便是他在青城派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的生存之道。
果然,余沧海对大弟子这般“适时”的请教十分受用。
他将长剑重重拍在桌案上,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训斥道:“废话!一夜之间,连挑十八水寨。几千号人,伸着脖子让他砍,他也得砍上三天三夜。”
余沧海声音透着狂妄与鄙夷:“你们动脑子想想,林敬之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在华山学了几天剑,内力能有多深?从娘胎里开始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什么真气化罡、百步剑气、踏空而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余沧海站起身,背负双手,像一只在暗处蛰伏的枭鸟,“林震南这老狐狸,知道老夫盯上了他,便扯起华山派的虎皮做大旗,雇人编造出这等神乎其神的谣言。真气化罡?踏空而行?哼,他真当这江湖中人都是没脑子的泥腿子不成!”
“师父英明!”罗人杰满脸戾气地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林家这群废物不过是虚张声势!师父,下令吧!弟子这就带人杀进福威镖局,把林震南那老东西的脑袋砍下来!”
“慢着!”
余沧海猛地抬手,打断了弟子们的请战。
他生性多疑且极其谨慎,冷冷道:“林震南既然敢放出这种风声,必然有所准备。既然这林敬之被吹得神乎其神,在没摸清其真实底细之前,绝不可贸然发动总攻,以免阴沟里翻船。”
余沧海目光阴冷地扫过众弟子:“人英,人杰。你们先派几个机灵的弟子,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潜入福州城。去福威镖局附近盯着,寻机去试探一下这林家少主的真实底细。摸清了虚实,咱们再做定夺!”
“是!弟子遵命!”
与此同时,福州码头。
今日的江风出奇的大,闽江江水浑浊翻滚,拍打着江岸。
林震南夫妇接到飞鸽传书,早已率领福威镖局数百名精锐镖师和趟子手在此列阵等候。
数面绣着“福威”二字的大旗迎风招展,气势如虹。
王夫人眼眶微红,手里紧紧攥着丝帕,不住地踮起脚尖望向江面,焦急地期盼着儿子的归来。
“老爷,敬之他怎么还没到?信上不是说今日午时便能靠岸吗?”王夫人声音微颤。
林震南强装镇定,但不断搓动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夫人莫急,江上风浪难测,总归是快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来了!少镖头的船来了!”
宽阔湍急的闽江江面上,数艘悬挂着“福威”大旗的货船破浪而来。
为首的巨船船头之上,林敬之一袭白衣如雪,负手而立。
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透着超然物外的淡漠,宛如谪仙降世,俯瞰众生。
货船距离码头尚有十余丈远。江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洄水湾,暗流汹涌,船只若强行靠岸极易触礁,只能抛锚减速,等待小艇接驳。
岸上的趟子手们刚准备解下小艇,船头上的林敬之却已动了。
他足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只见林敬之身形下落,纯白的靴底即将触及那浑浊浪尖的刹那,他体内的真气如水银泻地般流转至涌泉穴。
水面甚至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只在靴底落下的位置,荡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
借着这微乎其微的表面张力,林敬之再次拔高。
他施展的正是楚留香的绝学——踏月留香。
在这宽达十余丈的湍急江面上,他犹如闲庭信步,连跨五步。
衣袂翻飞间,他已然越过最后一道水浪,稳稳地落在了林震南夫妇身前三步之外。
靴子上,竟连一丝水汽都不曾沾染。
数百名镖师和趟子手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林震南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练了一辈子武,太清楚这十余丈水面凌空虚渡意味着什么!
这等轻功,别说他林震南,就是名震江湖的顶尖高手,也绝对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林敬之撩起衣摆,恭敬地向父母行礼:“孩儿归来迟了,累父亲母亲在此受风,是孩儿不孝。”
“我的儿啊!”王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喜极而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在外面受苦了!”
林震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重重地拍着儿子的肩膀。
他感受着儿子那如渊渟岳峙般深不可测的气息,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我林震南的儿子,出息了!”林震南的眼中满是骄傲与激动。
紧接着,大船终于靠岸搭上跳板。
岳灵珊与杨雨萱在福伯的护送下,缓缓走下跳板。
林敬之侧开身子,向父母介绍道:“父亲,母亲。这位是华山派掌门千金,岳灵珊师妹。此次特意随孩儿一同南下历练。”
林震南面色一凛。华山派掌门千金,这可是中原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立刻端正了神色,拱手行了个极其周全的江湖平辈礼:“原来是岳大小姐。林某有失远迎,福威镖局上下,蓬荜生辉。”
岳灵珊赶紧侧身避开全礼,上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脆讨喜:“伯父伯母叫我灵珊就好。灵珊在华山便常听林师兄提起二位长辈,今日冒昧登门,还望伯母不要嫌弃灵珊吵闹。”
说话间,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林敬之身上飘。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赖。
王夫人何等精明的人物。
她执掌福威镖局内宅多年,一眼便看穿了这小姑娘的心思。
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开来:“华山派掌门独女。若敬之真能与她结为连理,我福威镖局便等于与五岳剑派彻底绑定。日后在这江湖上,谁还敢轻易动我林家的基业?”
念及此处,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慈爱。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岳灵珊的手。
那亲热熟络的劲头,俨然已经是婆婆看准了准儿媳妇的眼神,简直比对亲生女儿还要疼爱几分:“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这通身的气派,伯母一看就打心眼里喜欢!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可是累坏了吧?走走走,快跟伯母回家,伯母让人给你炖燕窝补补身子!”
此时,福伯指挥着趟子手们,开始从船上往下搬运货物。
“轻点!都给老子稳住!”
一箱又一箱封条紧裹的沉重木箱被抬下船,重重地放在码头上,砸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震南看着这足足几十个大木箱,疑惑道:“福伯,这些是……”
福伯快步走到林震南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老爷,这些全是从水匪库房里抄出来的。老奴粗略盘点过,光现银就有三十万两!若是再算上里头的珠宝和古玩,少说也抵得上咱们福威镖局几年的流水了。”
林震南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诧。
福伯咽了口唾沫,眼中仍残留着深深的敬畏,用极低的声音补充道:“老爷,外头的传言不仅没夸大,反倒是说轻了。老奴带人去接应时,亲眼瞧见那白龙水城已被烧成了白地,江面上尽是浮尸残骸。少主当真是一人一剑,把那称霸闽江的十八水寨给彻底杀穿了!”
听着福伯这简单却血淋淋的几句汇报,林震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原本以为外头的传言多少有些夸大其词。
但现在看着福伯那敬畏到极点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几十箱真金白银。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白衣如雪的儿子,真的已经成了威震一方的绝顶高手!
周围几名竖起耳朵偷听的老镖师面面相觑,吓得直咽唾沫,看向林敬之的眼神完全变了。
车马齐备。
林敬之翻身上马,护卫着女眷的马车,在数百名镖师的簇拥下向福州城内走去。
沿途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众人见着当先那匹神骏白马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如雪、神色冲淡的青年公子,不觉都生出敬畏之心,纷纷向两旁退避。
只是人群中那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却如沸水般在长街上漾了开来:
“看见了吗?那是林家的少镖头……”有人在极度的压抑中用气声呢喃,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天人,“谁能想到,那一夜挑翻闽江十八水寨的白衣修罗,竟生得这般好看。”
人群中,一个在向阳巷口开茶铺的老掌柜捋着稀疏的胡须,满脸的与有荣焉:“嘿!老朽早瞧出林家少爷非池中之物!他打小在咱们这街面上长大,那眉眼气度,自来便拔尖得出挑!老朽当年便跟街坊们说过,这林家少主迟早要名扬天下,你们瞧瞧,今日可不就应验了?”
旁边一个背着单刀的干瘦老者捋着胡须,满脸红光地接腔:“嘿!平日里听人说起江湖高手,言必称中原各大派如何如何了得,仿佛咱们南方地界尽是些不入流的把式。如今有了林少主这等出神入化的剑法,咱们福建武林总算也出了位能震慑群雄的绝顶人物!”
“正是这个理儿!”一个福州本地的汉子激动得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林少主就是咱们福州地界飞出去的真龙!有这条真龙坐镇,往后那些北方来的江湖豪客,谁还敢在咱们福州府充大头蒜?”
听得周遭乡亲们发自肺腑的感戴与赞叹,林敬之神色恬淡,面上未露半分骄矜之气。
忽然,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长街右侧,一处酒楼的二楼临窗位置,有三道极其隐蔽的气机,正如同毒蛇吐信般锁定在他的后背上。
林敬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青城派的耗子,鼻子倒挺灵。”他在心中冷嗤。
以他如今的修为,只需悄然扣下马鞍上的一枚铜钉,屈指一弹,这百步之内的距离,足以瞬间贯穿那三人的咽喉。
但林敬之心念电转,却硬生生将那股已经游走到指尖的内劲散入无形,连一丝杀气都不曾外泄。
“若是现在当街钉死了这几只探路的飞蛾,余沧海那头老狐狸怕是就要缩回洞里了。也罢,且让你们再蹦跶两日,等聚齐了,本少主再一并超度。”
他全当未曾发觉这些暗中窥伺的跳梁小丑,不仅没有抬头,反而刻意松懈了脊背,做出一副长途跋涉后内力空虚、只靠着一股名门公子的傲气在强撑的模样。
此时,二楼窗户缝后。
三名青城派暗探正死死盯着马背上的林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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