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她们喉中发出的,竟是一阵似有若无、如泣如诉的靡靡梵音。
那声音初闻极轻极柔,仿佛情人耳畔的呢喃,却在半空中与方证那刚猛无俦的狮子吼音波正面相撞!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
狮子吼所承载的刚猛音波,在这诡异的明妃梵唱中被层层消解、寸寸蚕食。
如同泥牛入海,最终消融于无形。
“方丈的狮子吼……被破了?!”
玄难喃喃失语,握着禅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
身后的少林弟子们更是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那可是狮子吼!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中,最刚猛无俦的音波功法!
是方证大师镇压江湖数十年的成名绝技!
放眼天下武林,能正面接下这一吼的人,屈指可数。
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广场上,三绝顶与方证的第一次交锋落下帷幕。
而胜负,已昭然若揭。
“将这些谤佛的伪僧,尽数拿下!”定逸厉喝一声,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定静、定闲同时出手!一者掌风凌厉,一者剑意如针,两道绝顶攻势如毒蛇出洞,直取玄悲与般若堂众僧!
“住手!”
方证怒喝一声,九环锡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顿。
一道浑厚无匹的金刚真罡轰然炸开,硬生生将定静那诡异的手掌与定闲的剑意同时截住!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方证白发飞扬,一身袈裟无风自鼓,《易筋经》真气如滔滔大河般汹涌而出,竟以一己之力将定静、定闲二人牢牢牵制在身前三尺之外!
“方丈威武!”
玄难与少林众僧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方证大师不愧是少林百年第一人!
恒山三定虽侥幸踏入绝顶,但论根基之深、底蕴之厚,如何能与老牌绝顶相提并论?
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他们忘了。
恒山三定,是三个人。
就在方证全力以赴拖住定静、定闲的刹那,一道冰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绕过了他的防线。
定逸。
她根本不屑与两位师姐合攻方证。
她的目标是——
“玄悲小心!”玄难目眦欲裂,嘶声厉吼。
晚了。
定逸那只白皙柔软的手掌上,流转着极其诡异的明妃真气。
玄悲心头警兆狂鸣,浑身真气在这一刻拼了命地想要暴退。
然而,超一流与绝顶之间的鸿沟,岂是靠反应能弥补的?
他的禅杖甚至来不及提起半分,那只素白的手掌便已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玄悲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石柱上,生死不知!
而方证,连回头看一眼的余裕都没有。
他正以全部修为死死压制着面前的定静与定闲。
一旦分神,死的便不只是玄悲。
“结阵!”玄难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十八铜人轰然应诺,十八根镔铁齐眉棍同时顿地!
这十八铜人阵,乃是少林寺镇守山门的第一杀阵。
十八名自幼以秘药淬体、以佛法洗心的武僧,每一人单独拉出来,都是货真价实的超一流高手。
更可怕的是他们心意相通,棍法如一。
一旦十八人结阵,真气贯通、首尾相连,那便是一堵铜浇铁铸的金刚壁垒!
这,便是少林寺真正的底蕴所在。
绝顶高手可遇不可求,百年未必能出一位。
放眼整个武林,多少门派曾因某一代天骄崛起而盛极一时,又因天骄陨落而转瞬衰微?
但少林不同。
因为有了这座铜人阵,无论寺中是否坐镇着绝顶高手,无论当世有没有方证大师这样的百年奇才,少林都永远是少林。
没有绝顶,这十八人便是少林的绝顶。任何胆敢觊觎藏经阁、妄图挑战少林威严的魔头巨枭,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踏过这十八根齐眉棍!
这就是为什么千年以来,江湖潮起潮落,唯少林始终不堕其名。
此刻,十八铜人轰然应诺,但听“喀嚓”一阵金铁之声,十八根齐眉棍同时探出,棍首相交,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棍笼!
前排蹲身扫堂,后排凌空斜刺,十八人的呼吸、步伐、真气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螳臂当车。”定逸冷笑,绝顶气机如山岳压顶,一掌接一掌拍向阵中。
然而,她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那汇聚了十八人之力的大阵,竟硬生生扛住了绝顶境界的连环重击!
每一掌落下,十八人齐齐闷哼,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但阵型纹丝不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座大阵并非被动挨打——每当定逸一掌落老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玄难便会厉喝一声,十九人之力顺着阵眼轰然反击!
攻守交替,进退如一。
定逸竟被这十九人死死缠住,一时之间,脱身不得。
定逸又惊又怒。
她本以为以绝顶之威,十息之内便能将这破阵碾成齑粉,没想到这铜人阵的韧性远超她的想象。
那些武僧明明已被震得口鼻溢血,却还有余力反击!
“撑住!”玄难嘴角溢血,禅杖死死顶住阵心,嘶声怒吼,“方证师兄正在破敌,我等就算死绝,也要拖住这个妖孽!”
十八人以血肉之躯,与一名绝顶杀得难解难分。
广场上,战局陷入血腥的僵持。
方证以一敌二,将定静、定闲死死拖在身前三尺之外。
玄难与十八铜人以命换命,与定逸在铜人阵前杀得难解难分。
双方都在拼,都在死撑,看谁先撑不住。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嗡——”
万佛殿内,那尊高达三丈、面容酷似林敬之的巨大明王金身,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目、妖异的淡金色光芒!
这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见性峰广场!
“啊——”
被金光照耀的瞬间,少林众僧浑身剧震。
方证只觉眉心一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刺入了他的灵台方寸。
下一瞬,他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
见性峰的青石板寸寸碎裂,从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汩汩黑血。
万佛殿内那尊如来金身,宝相庄严的面庞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如蛛网蔓延,金漆剥落,露出其下腥臭的、腐烂的木胎。
他日夜持诵、刻入神魂深处的《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那些无上甚深微妙法的梵文金字,此刻竟在半空中扭曲、污化,化作一条条白花花的蛆虫,蠕动着、爬行着,顺着他们的眼耳鼻舌疯狂地往识海深处钻!
“般若”二字化作了无明的黑暗,“波罗蜜多”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沉沦。
莲台之上,如来已死。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面容俊美如妖的无上明王。
它身披七宝袈裟,端坐于破碎的金身残骸之上,嘴角挂着一丝悲悯与嘲弄交织的冷笑。
那目光如同俯视蝼蚁,冷冷地注视着这些信仰崩塌、佛心碎裂的僧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尔等所拜,不过泥胎;尔等所念,不过妄语。唯有明王,方是真如。”
那声音不是从耳中灌入,而是直接从他们崩塌的佛心上响起。
“如来涅槃……正法灭尽……明王降世……”
少林众僧的佛心禅意,那些苦修数十载、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金刚信念,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红莲业火的薄纸。
一念成灰。
“噗!”
十八铜人齐齐狂喷鲜血,金刚不坏的铜人阵,不攻自破!
“杀!”
恒山数百名女尼在金光的加持下,拔出长剑,配合着三位绝顶师太,对这群深陷幻境的少林精锐,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戮!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滚烫的鲜血将万佛殿前的青石板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妖孽……老衲与你们拼了!”
方证双目流血,在这恐怖的幻境压制下,他强行咬破舌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他浑身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少林绝学“金刚降魔棍”全力催动,犹如一尊怒目金刚,挥舞着九环锡杖砸向定闲!
定闲不敢怠慢,双掌翻飞迎上。
掌杖相交,轰然巨响,她脚下石板炸成齑粉,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就在这一瞬——
一道冰寒的剑光从方证背后无声无息地递出。
定逸师太手持长剑,从方证的后心贯入,剑尖从前胸透出,滴落着温热的鲜血。
方证的身体猛地僵住。
锡杖从他松开的五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血泊之中。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那被鲜血染红的视线,死死地仰望着大殿深处那尊面容酷似林敬之的明王金身。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百年信仰被彻底碾碎的极致绝望,与对这天地颠覆的无穷恐惧。
“佛……真的死了……”
方证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呢喃,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见性峰上,少林精锐,全军覆没!
……
千里之外,中岳嵩山,少林寺。
古刹的钟声悠悠荡荡,透着千年不变的禅意与清幽。
一名在此扫地的沙弥,正低头清扫着山门前的落叶。
突然,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锦靴,踏上了少林寺的第一级青石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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