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陈府的大厅内,数十盏儿臂粗的牛油红烛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八珍玉食。
清蒸的熊掌泛着油光,血燕熬煮的浓汤冒着热气,拍开泥封的百年陈酿散发出极其醇厚的酒香。
陈老爷双手捧着一只羊脂白玉酒杯,宽大的衣袖微微发抖。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一片,浑身的肥肉随着抽泣不住地轻颤。
“诸位英雄,陈某家业虽大,却也是几代人刀口舔血攒下的辛苦钱。”
陈老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砸在桌面上。
“今夜,无论如何恳请诸位加强巡视,护住我陈家老小。只要过了这关,陈某愿散尽家财,绝不食言!”
坐在左首的“铁判官”沈狂端着酒碗,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他将酒碗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老爷放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只要那妖人敢露面,老夫定让他有来无回。”
坐在对面的“飞天狐”庞锦抓起一只烧鸡,撕下一条肥腻的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沈老捕头说得是。有我们在,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内院。”
坐在客座另一侧的林敬之却没有碰桌上的酒肉,只是端起一盏清茶,轻轻吹了吹浮叶。
他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
“阿弥陀佛,陈施主吉人自有天相。不过这五毒教的手段向来诡谲,诸位还是莫要掉以轻心才好。”林敬之声音清朗,却让大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坐在林敬之身旁的蓝凤凰发出一声娇媚的轻笑。她白皙的手指把玩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小和尚说得对呢。”蓝凤凰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波光流转,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一刀身上,“有些‘毒’,未必是从外面飘进来的,说不定……早就藏在自家院子里了。”
此话一出,一直端坐在椅子上、身姿笔挺的“无影剑”刘一刀眼神微微一凛,但他掩饰得极好,只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蓝姑娘这话,莫不是在怀疑我们在座的各位?”
另一边的殷素素冷笑一声,手中把玩着一柄精巧的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刘大侠何必急着对号入座?蓝姐姐不过是提醒大家小心内鬼罢了。毕竟白天在内院,某些人打断小和尚问话的时机,可是恰到好处呢。”
刘一刀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冷哼一声:“刘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拿钱办事,用剑说话。”
“好一个用剑说话。”小和尚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刘大侠剑法超群,今夜若真有变故,还要仰仗大侠的‘无影剑’了。”
几人言语间暗流涌动,刀光剑影全藏在敬酒的客套里。
陈老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完全听不懂这些江湖人的机锋,只能一个劲地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厅里的气氛在几坛百年陈酿的催化下,渐渐变得有些喧闹。
庞锦已经喝得双眼发直,沈狂也闭目养神。
刘一刀端起那杯百年陈酿,凑到唇边。
连着喝了几大碗后,他双眼微饧,眼底已泛起一片熏熏然的醉意。就在他仰起脖颈,准备将酒水一饮而尽时,端着酒杯的手腕却猛地打了个晃。
大半杯琥珀色的酒水顺着杯沿倾泻而下,尽数泼洒在他那身藏青色的劲装下摆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刘一刀眉头紧皱,重重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闷响。
他略显烦躁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湿漉漉的衣襟,打了个带着浓重酒气的酒嗝,声音粗沉而含混:
“失陪,刘某不胜酒力,回房更衣。”
丢下这句话,他毫不理会陈老爷挽留的手势,提着剑,脚步略带踉跄地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蓝凤凰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夜光杯,凑到小和尚耳边,吐气如兰:“这只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
酒宴继续。
几坛陈酿下了肚,庞锦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
脑海中,全都是白天在内院惊鸿一瞥时,陈莺莺那副楚楚可怜的曼妙身段。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刷子,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来回刮擦。
庞锦咽了一口唾沫,觉得浑身燥热难当。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酒喝多了,庞某去放放水。”
庞锦摆了摆手,跌跌撞撞地推开厅门,隐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冷风一吹,庞锦浑身的酒气散了三分。
他停在回廊的阴影处,回头看了一眼喧闹的大厅,嘴角扯出一抹淫邪的笑意。
什么狗屁五毒教妖人,哪有陈府千金的被窝香?
庞锦双足猛地发力,脚尖在红漆廊柱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犹如一只夜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
他号称“飞天狐”,这一身轻功确实不凡。
他在陈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上起落,脚下的瓦片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外围那些举着火把巡逻的护院家丁,根本没有察觉到头顶上刚刚掠过了一道黑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庞锦便摸到了内院。
他轻车熟路地锁定了白天来过的那处闺房,身形一展,稳稳地落在了闺房的屋顶上。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几株芭蕉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庞锦趴在冰冷的青瓦上,将耳朵紧紧贴着屋顶。
他本以为会听到陈府千金躲在被窝里担惊受怕的啜泣声。
然而,透过瓦片的缝隙传上来的,却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喘,以及床榻剧烈摇晃发出的“吱呀”声。
庞锦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了头顶。
他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抠住一片瓦砾的边缘,一点点将其掀开。
昏黄的烛光顺着拇指宽的缝隙透了出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庞锦将视线凑近缝隙,贪婪地向屋内望去。
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他脸上的淫笑彻底僵住了。
屋内,紫檀木的大床上,珠帘被粗暴地扯断了一半。
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无影剑”刘一刀,此刻正将白天那个娇怯怯的陈莺莺死死压在身下。
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
刘一刀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狂热的欲望。
陈莺莺白皙的手臂勾着刘一刀的脖子,仰着头,发出甜腻的低吟。
庞锦趴在屋顶上,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原来这两个人,竟是早就勾搭成奸的地下野鸳鸯!
不仅如此,结合白天种种诡异的迹象,庞锦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五毒教勒索案”,或许根本就是这两个人联手布下的局!
屋内,床榻的摇晃声渐渐平息。
陈莺莺半靠在刘一刀的胸膛上,白皙的手指在他的心口画着圈。
“今天白天,真是吓死我了。”
陈莺莺嘟起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怨毒。
“那个六扇门的老不死,眼睛毒得很,差点就看穿了墙上那个毒印是我自己按上去的。”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往刘一刀怀里缩了缩。
“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和尚。他给我把脉的时候,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要不是你反应快,及时打断了他们的话,咱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刘一刀坐起身,拿起一件单衣披在肩上。
他面部肌肉紧绷,没有了刚才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凝重的阴沉。
“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
刘一刀伸手捏住陈莺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那个老捕头暂且不说,跟在小和尚身边那个苗疆女人,极其危险。”
刘一刀想起白天在大厅里,蓝凤凰释放出的那股恐怖气机。
“那女人的内力深不可测。我甚至怀疑,她可能真的是五毒教的高手。咱们这套把戏,骗骗你爹那种蠢货还行,在真正的行家面前,随时都会露馅。”
他松开手,反握住陈莺莺的手腕。
“听我的,趁现在还没人怀疑到我们头上,带上那块千年温玉,再去你爹的库房里洗劫一番。挑些轻便的金银细软,能拿多少拿多少,咱们今晚就远走高飞。”
陈莺莺一把甩开刘一刀的手。
她那张原本清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扭曲的狠厉与贪婪。
“远走高飞?凭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扯过床单裹住身体,指着门外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吼:
“这陈家几十万两的金山银山,凭什么我只能拿几箱子金银细软当嫁妆?那老东西一把年纪还接二连三地往家里抬小妾,不就是想生个野种来分我的家产吗!做梦!”
陈莺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这陈家的一切,一草一木,连同库房里的每一块金砖,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敢跟我抢,我就要谁的命!”
她扑回床榻,死死抓住刘一刀的胳膊。
“我好不容易弄来了毒药,把那几个怀孕的贱人弄得毁了容、落了胎。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借着五毒教的名头,弄死那个老东西,这陈家偌大的基业,就全都是我的了!”
她扑回床榻,死死抓住刘一刀的胳膊。
“你不是号称无影剑吗?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你帮我到这一步,难道现在想退?”
屋顶上,庞锦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瓦上。
冷汗已经完全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在夜风中透出刺骨的冰凉。
他听到了这个足以让整个华阴县震动的惊天秘密。
陈家根本没有闹鬼,也没有五毒教。
这一切,都是这个丧心病狂的大小姐,为了独吞家产而布下的毒计。
她甚至亲手毒害了父亲的妾室,现在还要杀父夺财!
极度的震惊让庞锦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想要抽身退走。
就在他提气准备后撤的瞬间,脚下的力道稍微偏了半寸。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庞锦踩碎了一片瓦砾。
屋内。
刘一刀的耳朵猛地一动。
他那双原本充满挣扎的眼睛,瞬间变得犹如毒蛇般极其阴冷。
“谁在上面!”
刘一刀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拍在床榻边缘。
放在枕边的长剑“铮”的一声弹射而出。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一把抓住剑柄。
双足在木质地板上重重一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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