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当鱼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只是停下了咀嚼。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淡金色谷物块；
放回了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依旧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接着，他抬起眼帘，那双墨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看向了维娜，
那目光，平静依旧，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好奇"的光芒。这种情绪出现在621那双
永远古井无波的眼中，是如此的罕见，以至于维娜瞬间捕捉到了，并且微微一证。
“抱？”621用他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确认其含义。然后，他微微偏了
偏头，那双墨黑的眼眸专注地锁定了维娜的脸，用清晰而平直的语调问道：
“我并没有抱怨。那只是基于观察和味觉感受的客观描述。“厚重、油腻、缺乏想象力，是事实陈述。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维娜的"误解"需要更精确的说明，于是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声线问道：
"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维娜脸上停留，仿佛在进行某种扫描。
"维多利亚，在非战时状态下，其普通平民，日常摄入的、被称为'食物"的物质，是怎样的构成、加工方式
和风味呈现？”
这个问题，问得清晰、直接，充满了“621式”的探究欲。他不是在讽刺，也不是在抱怨，他是真的、纯粒
出于一种近乎研究性质的"好奇”，想要知道，一个曾经强大、富庶的国家，其普通民众在没有被战火和封锁逼
迫到生存边缘时，平日里究竟吃些什么。这与他之前"嫌弃"食堂饭菜似乎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深入，指向了一
个更本质的问题：维多利亚人的饮食文化，或者说，他们对"吃"这件事的基本态度和水平。
维娜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楞了一下。
非战时？普通平民？日常食物？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曾生活在那个时代，虽然身处宫廷，但也并非完全
与世隔绝。陌生，则是因为那段记忆，早已被战火、流亡、鲜血和这地底无尽的求生所覆盖，变得模糊而遥
远，仿佛上辈子的事情。
她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记忆的碎片如同褪色的胶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一一华丽宫殿中那些精
致繁复、却往往冰冷而缺少灵魂的宴会菜；王都街头巷尾飘来的、混杂着油脂、香料和麦酒的气味；农庄
里佃户们粗劣但分量十足的黑面包、浓汤和偶尔的熏肉.
那些画面混杂在一起，最终，与眼前这昏暗隔间、简陋餐具、以及外面食堂那口大锅里翻滚的、气味复
杂的炖菜，隐隐重叠。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描述那些记忆中的画面，那些属于和平时期的、或许也谈不上多美味，
但至少选择更多、也更“正常“的食物。
但话到嘴边，看着621那双平静的、纯粹等待着"数据"和“事实”的眼眸，她忽然觉得，那些描述苍白而无
力，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迟来的审视。
最终，那些复杂的回忆和感慨，只化作了一句简单、甚至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的陈述，从她口中吐出
“食堂做的.……”维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就是维多利亚人平时吃的那些东西。”
她说完，甚至没有看621，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了面前空了的碗碟上，仿佛那粗糙的陶碗边缘，能映出过
往某个平淡午后，街边小酒馆里，普通人桌上那盘同样油腻、厚重、谈不上什么美味的炖菜。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隔间里只剩下那盏小灯发出的、稳定的微光，以及维娜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寂静中回荡。
"食堂做的，就是维多利亚人平时吃的那些东西。”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621那仿佛永远平静无波、只有数据流消的思维深潭。
621脸上的表情，在维娜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没有恍然，没有嘲讽，甚至没有
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动。他依旧是那副完美、沉静、仿佛最精密人偶般的模样。
但是，他停下了。
不是停下咀嚼，也不是停下思考，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连他内在某种恒定运行的程序都出现了极短
暂“卡顿的、完全的停滞。
他那双墨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一不地看着维娜，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人类肉眼难以捕
捉的数据流光，以比平时快上数倍的速度闪过、交织、碰撞、又漂灭。
他就这样，保持看微微偏头的姿势，看看维娜，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三秒钟，对于普通人而言，只是一个短暂的楞神。但对于621而言，这三秒钟的、完全的、没有任何外显
动作和语言回应的“停顿”，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这表示，维娜这句简单的话，输入的信息，与他庞大的数据库
分析模型、以及对这个世界（尤其是维多利亚）的既有认知，产生了某种难以瞬间调和的、强烈的"矛盾"或”
然后，那短暂的、近乎“卡顿"的停滞结束了。
621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了一下眼晴。这是他罕见的、带有明显“人"的特质的动作。通常，他几乎不
胶眼，或者说，他眼的速度和频率，精密得如同某种仪器校准。
他了眼，然后，用那双刚刚结束“卡顿”、重新恢复平静无波、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几分的墨黑眼眸
看着维娜，用他那永远平淡、却在此刻听起来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困惑"的语调，清晰地问道：
“也就是说一一”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精确的词汇，来表述他刚刚得出的、让他“卡顿”了三秒钟的推论。
"维多利亚的普通民众，在非战争、非封锁、物资供应相对正常的时期，日常摄入的、被他们社会文化定
义为"正餐"或普通食物"的物质一”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简单、干净、甚至可以说寡淡的餐具，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外面食堂那口热气腾
腾、气味浓烈的大锅，看到了里面翻滚着的、颜色可疑、成分不明、烹饪方式粗暴的混合物。
然后，他重新看向维娜，墨黑的眼眸深处，那丝极淡的“困惑"似乎被一种更接近"逻辑推演结论与观测事
实不符”的、纯粹的探究欲所取代，但问出的话，却让维娜感到一阵莫名的、更深层次的尴尬，甚至.……一丝隐
“一一其基本形态、加工精度、风味组合与营养均衡性，就一直处于..
他又一次停顿，似乎在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客观、最贴切的描述：
"..类似于战时紧急状态、或长期物资封锁环境下，被迫采用的、最低限度维持生存需求的、糊状物或
杂烩水平？”
他的问题很长，很绕，充满了621式的、冰冷精确的术语和分析性语言。但核心意思，却尖锐得如同手术
刀，瞬间剖开了维多利亚饮食文化（如果那能称之为"文化"）那层或许连维多利亚人自已都未曾深思过的、粗
糙甚至堪称"自虐"的表皮。
他不是在嘲讽，甚至没有"嫌弃"的语气。他只是用最客观的、分析性的语言，指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逻辑上
难以理解、甚至有些“不合理"的事实：为什么一个和平时期的、曾经的强大帝国，其普通民众会长期、普遍地
接受并食用这种在621的标准里，只配在极端生存条件下出现的、低质量的食物？
这不符合"效率"原则，也不符合"生物体对优质能量摄入的本能追求”（如果他有关于"本能"的概念的话）。
这甚至不符合他通过其他渠道（尽管有限）了解到的、关于泰拉其他主要国家平民饮食的、最基本的、多样
化和对“美味"有所追求的普遍认知。
维娜的呼吸，在621问出这个问题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621那双充满纯粹探究欲的眼眸。
她只是将目光，更长久地、更专注地，投注在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粗糙的陶碗上。碗壁上有烧制时留
下的、不规则的微小凸起和气泡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隔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中不再有刚才那种食物带来的、平和的宁静，而是弥漫开一种微
妙的、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外面隐约传来守夜人压低的交谈声，和远处管道规律的、如同这座濒死城市脉搏般的吩鸣。
维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险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
影，遮住了她湛蓝色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尴尬？是的，有一种被当面揭穿自家“丑陋”一面的、火辣辣的尴尬。身为曾经的阿斯兰王族，哪怕如今流
亡地下，她骨子里依旧残留着对这片土地、这个国家的某种认同和.骄傲？尽管这骄傲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而621的问题，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骄傲最后一点虚妄的体面一一看，你们引以为豪
的维多利亚，连让她的普通子民吃上一顿像样的、美味的饭菜，都做不到。
苦涩？当然有。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并非没有精致的宴会，并非没有从远方进口的奇珍异果。但那
些属于金字塔尖的极少数。而构成这个国家基石的、绝大多数的平民，他们的餐桌，千百年来，似乎真的就
如621所“客观描述”的那样一一厚重、油腻、缺乏想象力，仅仅为了果腹，与“美食“二字相去甚远。甚至在和平
时期，这似乎也是一种被默认的、理所当然的状态。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维娜自已都不愿去细想的悲哀。一个连民众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如此粗糙对待、
甚至从未将其视为“问题”的国家，其内在的僵化、麻木与某种程度上的“贫”，是否早已存在？这场席卷一切
的战争与灾难，或许只是将这一切彻底暴露、并加速推向深渊的催化剂？
1080这里太冷了
最终，在长久的、令人难握的沉默之后，维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去看621，目光有些飘忽地投向隔间入口那微微晃动的、简陋的门帘，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
些刚刚吃完食堂那锅“糊状物“或“杂烩、带着满足或麻木的表情休息的幸存者们。
她的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我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放弃辩解的坦然，
“或许.是吧。”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土豆泥、炖菜、黑面包、香肠..煮成一锅，或者分开盛放，加上大量的盐、黄油，或者廉价的、味道浓
烈的酱汁...这大概就是..很多维多利亚人餐桌上，日复一日的东西。”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621。湛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有刚才的尴尬或苦涩，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
“在很多人看来，食物，能填饱肚子，提供力气干活，就够了。味道？那或许是贵族和富商才有余力去追
求的东西。”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于你所说的美食……很多人，可能一辈子
都没有真正见过'，或者说，没有机会、也没有意识去见过。“
说完这些，她似乎耗尽了谈论这个话题的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
自觉地，悄悄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隔间里，再次只剩下寂静。
621静静地坐着，墨黑的眼眸看着维娜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那微微颤抖的、长长的睫毛。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维娜所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客观存在的、但逻辑上有些难以理
解的"现象“。
他没有安慰，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长久的、仿佛时间都停止流动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地、重新拿起了面前碟子里，那块他刚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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