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夕岁
高登这话很难听。更难受的是，它有道理。
薇拉此时刚刚咽下一块冷肉。
“那就守着。来一只杀一只。”薇拉给出她的看法。
“今晚你杀了五头，但河里有更多，不能一只一只算。”
“几十头也不算多。”
“别忘了这只是一天的量，明天、后天、大后天，无休无止。除非深爪魔在你的食谱上，这绝对是个亏本买卖，你会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退出。”薇拉毫不犹豫地说。高登说得对，人不能失去吃饭时间。
根据薇拉的理解，银鱼匣要么是个奇物，要么是源质造物，要么里面就有一个源质，正向外放射恐怖的灵性侵蚀。不管是哪种情况，都糟糕透顶。
“那就通知异魔事务署吧。”夏洛特抬头，“既然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就让专业机构接手。”
“小姐……”埃文斯犹豫。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再拖下去，死的就不只是一位厨师和一条狗了。”
她对这种流程非常熟悉。
在贵族女校、在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她从没遇到过像样的麻烦，聪明的大人们会把问题解决得干干净净，她只需要坐着等通知。
埃文斯的神色越来越绝望。
“调查员会把蒙福特祖宅翻个底朝天。”他压低声音，“家族经不起这种公开调查。”
“如果不说呢？”夏洛特无奈。
“那深爪魔就继续来。”高登给出显而易见的事实，“直到事务署自己把鼻子伸过来，或者你们终于受不了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
三条路已经摆出来了。
封存，就是把火种丢进柴堆深处。
死守，就是一把剑对抗一条大河。
上报，就是把自己的房子交给陌生人检查。
看着一幕，夏洛特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
她现在明白，蒙福特这个名字不是万能钥匙。
夏洛特本能地望向高登。
很奇怪。
明明还是那个穷学生，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像是站在某种高度，看完了所有人的方案，犹嫌不足。
她猜，高登可能也有点紧张，但他同时忙着思考怎么把利益最大化，所以没时间担心。
“你有办法？”夏洛特轻声问。
“不一定是办法，”高登放下茶杯，“主要是，刚才你们提的三个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盲区。”
“什么？”埃文斯皱眉。
“你们都在想怎么阻止深爪魔。”高登语气认真。
“不然呢？”
“问题是，它们为何而来？”高登道，“须知我刚才扔进河里的只是一块布。”
“所以……”薇拉眨了眨眼，“……匣子不是必须的。”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全新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缓缓萌生。
“对，你们也注意到了，”高登道，“匣子渗出的东西有同等分量。刚才那么多深爪魔，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跟狗一样去追那块无足轻重的布。”
夏洛特的心怦怦跳。她听出一个点子，虽然心底仍然恐惧，但恐惧底下浮出另一种更明亮、更危险的东西。
“这就意味着……”埃文斯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终于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我看来，我们要发财了。”高登放下茶杯。
第十章 生意的价格
第二天。
彼得·格什科维奇不是本地人，他来自遥远的罗斯帝国，来洛格里斯是为了学习先进技术。
他说话几乎没口音，偶尔才会说出几个带弹舌的音节。比如紧张的时候、生气的时候，以及现在这样，一大早被人堵在楼下的时候。
“早上好！学长！”高登招呼。
“干嘛？”彼得拽了拽自己红绿配色的围巾，“想让我请你吃早饭？省省吧。”
“没有，跟早饭没关系。”
“那太可怕了。”彼得转身，“一顿早饭至少我知道价格。”
高登步步跟在彼得后面。
“我要卖深爪魔。我知道你熟悉老鱼市场。”
彼得一愣。他转过头打量高登，目光从他的脸落到手，再看向他身后，确认并没有一只深爪魔正滴着水被拖过来。
“你捡到死异魔了？多少条？”
“是活的，多到入侵我们学校的时候，平均每个学生要打四个。”
彼得肃然起敬。
“你挑起了深爪魔帝国和这个国家的战争？”他问。
“请我吃早饭我就告诉你。”
彼得沉默了。
接着，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罗斯话。高登听不懂。但从那充满友好民风的弹舌音来判断，应该不是祝他长命百岁。
……
十分钟后，高登成功赢到了一盘极其丰盛的早餐。
【溏心蛋。让你想起你的钱，存在过，但流失了。】
【炒豆。没有梦想，只有热量。】
【黑布丁。名字如此……其实里面是猪血和麦片。】
【美味咖啡。不喝白活。】
他吃得很香。
彼得看了看外面，伦德尼姆的天气总是雾气不断，草地也湿透了，他受不了这种天气，宁可痛痛快快地下几场大雪。
“好了，如果你拿一两条深爪魔忽悠我，我会用靴子狠狠踢你的屁股，再向温斯洛教授投诉你。”彼得出言威胁。
“我只想知道，深爪魔的价格如何？”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一本随身小册子，快速翻了几页。
高登相信，彼得的小册子里有后勤系统的秘密，包括尸材的价格、教授的脾气、学生的欠费。如果从中仔细推理，说不定还能弄明白，为什么学校每年收这么多钱，还是不肯给大伙修个好宿舍。
“看新鲜程度。50的、100的，浮动很大。”彼得翻到一页。
“铜分？”高登有些失望。
“银镑。”
高登吓了一跳。
“嚯，这么值钱？！”
现在他想到黑水河里游来游去的深爪魔，感觉就像一群群会游动的纯银大鱼。
“当然，它们的软骨可以用来做简单版的水下呼吸合剂，虽然喝了会感觉被掐着脖子游泳。眼珠子也有用，可以做夜视合剂。”
“夜视？”
“卖给傻子。傻子再卖给更笨的傻子。水猴子药剂历史悠久，变现的链路也很长。要我说，这是老鱼市场最稳定的生意之一。”
高登听得很专注。他喜欢稳定。尤其喜欢稳定的钱。
“如果我能稳定弄到大量深爪魔呢？”
“胡说。”彼得道，“深爪魔都是单身的，跟你跟我都一样。”
“真的。我能弄来十几条，说不定几十条，看情况。”
彼得盖上手里的笔帽，终于认真起来。
“再说一遍？”
“我的意思是。”高登严肃道，“我真有办法稳定吸引深爪魔。”
“不可能。”
“如果你愿意来，你就会看到……不可能变成可能。”
彼得忽然感觉高登没骗人。
“……就当我信了吧。可干嘛是我。”
“你得帮我联系老鱼市场，我要那种专业团队，有自己的船，还能在黑水河上来来往往，把异魔处理得干干净净。”
“老鱼市场的人都很精，要是他们发现你在撒谎，他们会连你也砍成碎片，然后按斤称。”
“所以才要你去联系，我这样的人第一次去，他们见都不会见我。”
“我谢谢你。”彼得往后一仰，重重叹气。
高登找他倒是找对人了，这让彼得不太开心。被人需要，往往意味着要干活。
“老鱼市场总会出几个愿意冒险的人。”
“就像本校生物医学系，总会出一个高登·维克。”
“挑明了吧，你认识谁？”
“有几个。但不确定他们愿不愿意来。比如‘黑鳃帮’，有点像犯罪团伙，常年在老鱼市场收水生异魔。头儿叫老巴兹。深爪魔这事得看稳不稳定，偶尔来十只叫天气，每次来十只才叫生意，而生意才能让老巴兹那种人动心。”
高登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我卖给他们这个生意。只要你出马谈妥了，深爪魔就会变成我们的收入。”
我们的收入。这几个字很有力量。比什么同学情谊有用多了。高登会考虑大家的分成，这一点很讨人喜欢。
彼得的手指在桌上迅速划了几下，算算成本收益。
他其实不指望一夜暴富，但他感觉这生意可以做。
跟高登不一样，高登脑子里总是有主意，彼得脑子里就没主意。只是彼得有个长处，只要有人把想法说清楚，他能用百分之一百二的效率落实到位。这也是温斯洛让他做后勤的原因。
“行，我去，我要分成。”彼得下定决心。
“可以。”
“介绍费先给我。我要打点市场门口那几个胖子，来五个银镑先。”
“你得自己垫。如果你不信这个生意，这五个银镑就放你自己口袋里，捂热乎了，这辈子都别拿出来！”
“你真是个穷鬼。”
“谢谢肯定。合作愉快。”
……
当天晚些时候，老鱼市场。
老巴兹听完消息，只笑了一声。
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拖到下巴，有人曾经试图把老巴兹淹死，但力气不够大。于是黑水河里多了一具尸体，而老巴兹活到了今天。
“有个大学生，说自己能引来一群水猴子？”他坐在一张翻过来的鱼箱上，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是彼得说的。”一个胖子补充。
“彼得？那个白皮肤、瘦高个，说话带大舌头的？”老巴兹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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