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浮生若梦
他……就是木卫二的希望。
“啊，请见谅……”洛天明松了手，但仍旧恭敬地说道，“我就是给您写信的洛天明，最开始的试探……请见谅，事关重大、容不得我不小心。”
他所说的‘试探’指的自然是洛天明最开始送去的那些假资料。
在真正有学之人看来，那就是些一眼能看穿的假资料。
可即便要做假，也总得有些真东西做底子，才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精心仿造的，而不是粗制滥造的小孩玩具。
艾福·格兰博士不解地询问道：
“我倒是能看出来这东西是假的，但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真的，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些东西的？”
洛天明老实回答：“联盟官方需要一些‘外星重力研究数据’，他们知道哪里的遗迹有这样的东西，但他们自己没办法取出来，于是就委托我去取出一份数据。”
“那些照片，都是从遗迹当中拍摄的……不过里面的内容我没有上交给木卫二联盟。”
“……”
听到这个说法，艾福·格兰博士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十分恼怒的表情：
“该死的……内务处、史塔西、情报科！”
“这帮害人的家伙永远要把秘密留存到自己的脑袋里！我之前问过他们无数次了，他们总说已经没有其他未被发掘的外星遗迹了。”
“看来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这些科学家发现真相！！”
“……”
他咬牙切齿的咒骂了一句，随后又对着洛天明询问道：
“既然你知道了那个遗迹的位置，那么能不能……？”
很显然，遗迹的照片勾起了艾福·格兰博士的兴趣。
对此，洛天明摇摇头充满遗憾地说道：
“不行，那地方现在已经进不去了，为了从遗迹当中带出资料，那里已经遭到了破坏性的结构损伤，想要进去几乎不可能。”
“……”
他也没骗这位老教授，反正那地方的确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就是他带人干的、其他人想要再进去找到里面的最下方墓室完全不可能。
就算鹦鹉螺号有这样的实力，他也不可能答应。
现在正是人类命运的关键节点，谁有心情带着一位老教授下去玩考古发现？
“……”
见到他说的坚决，艾福·格兰博士充满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了，以前的那些遗迹当中发现的楔形文字都是十分零散的单词，难得这次竟然发现了完整的词句。”
“唉……算了，先不提这个，你刚才说——木卫二联盟让你去弄一份外星重力数据，他们是不是……？”
洛天明抢先一步把那个答案给说了出来：“避难所计划。”
“……”
这个名字，对艾福·格兰博士来说，就像是什么莫大的痛苦一样……他不禁咬着牙，同时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用拇指搓了搓眉心道：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人类自此怕是要遭难了。”
看到他如此不看好联盟的‘避难所’计划，洛天明觉得有戏，于是追问道：“您知道些什么？”
“……”
“这个世道，有时候无知才是福。”艾福·格兰博士擦拭着圆框眼镜说道，“对于一无所知的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否则当他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却没有任何能力改变现状时，那才是最痛苦的。”
很显然，他自己就属于‘不幸福’的那一类人。
明明看见了摆在人类学面前的就是一个大坑，可绝大多数的人类高层还是欢欣喜悦地往下跳，他却没有能力阻止……就像是目睹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目击者一样。
洛天明当然也知道‘避难所计划’根本不可行，但他这样的非专业人士，显然没有专业人士的目光更遥远。
他看到的只是这个计划将会失败，而艾福·格兰却像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计划的失败后果一样。
洛天明继续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您也不看好这所谓的‘避难所计划’？”
艾福·格兰博士冷眼看着他：“我已经说过了，当个‘无知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洛天明摇了摇头：“我宁愿做个苦恼的聪明人，也不愿意做个幸福死去的无知者。”
“哼……”
博士虽然发出冷哼，但嘴角却莫名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重新戴上圆框眼镜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那些建造外星遗迹的外星人，建造遗迹的时候会让水从砖缝里流得到处都是？”
第378章 疏忽
这个问题乍一看简单，可实际上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逻辑陷阱。
只了解表面的人可能会说：‘那些降临到木卫二的外星人本身就是水生种族，所以遗迹里有水是很正常的事。
但说这种话的人会忽略掉那些外星人本身是一支已经拥有「星际航行」技术的种族，在太空当中他们知道了真空的概念，也必定知道了密封的概念。
以那些外星人的智慧，不会不懂得密封遗迹内部，阻止来自外界本地产物的污染，就和人类进入有病毒的房间需要穿防化服一样。
既然让水流进来有风险，那么外星人之所以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让水进来，肯定说明了流动水流的好处比感染的风险要大得多。
“……”
水流能穿过遗迹的缝隙，带来海水中丰富的氧气、海洋中的营养物质、海水中处理其他残渣的微生物。
洛天明觉得自己似乎抓住关键了。
人类并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每个人体内都存在大量的微生物，也就是俗称的细菌。
这些细菌有好有坏，有能引发溃疡形成的幽门螺旋杆菌，也有代谢身体废物的乳酸菌。
它们数量庞大，构成了人类这个「物种集合体」
如果用ＤＮＡ来衡量的话，每个人大约有2万个人类基因，但是身上携带的微生物基因大约有200万到2000万。
可以说，人类离不开这些复杂的微生物。
而密闭环境无疑会让人类身上这些复杂的微生物环境遭遇一场灾难，人在无菌环境短时间生存还行，但要永远生活在无菌室的环境当中，长久以后肯定会出问题的。
这也是不论月球基地还是星舰，都很难构筑出完美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的原因，要想解决那些复杂的微生物，还不如想办法让科学家们去计算‘湍流’呢。
他把这个猜想告诉了艾福格兰博士，却发现这位博士脸色复杂。
“咳~”博士搓了搓手，随后又把那副一丝灰尘都没有的圆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个，我倒是真没想到你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来，我们没想到那么深，就已经发现了问题并结束了讨论。”
“……”
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艾福格兰博士不绕弯子，直接说道：
“其实，避难所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技术性难题’，这个问题其实比你说的微生物还要微不足道——二氧化碳。”
“这不光是我们人类日常排出的废气，更是工厂、制氧机、核电设施、所有垃圾产生的‘碳排放总量’……”
“我们计算过了，如果按照当前避难所的规模，每天十五万人产生的二氧化碳光靠采集设备是不足以完全消灭的，每天都有至少一半的多余二氧化碳在水下的‘混凝土罩子’里累积。”
洛天明刚打算开口，博士就打断道：“别想着用植物来解决多余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太多了，单靠水培植物根本吸收不完，而且这些二氧化碳就算排放到海水当中去，也会跟避难所周围排放的垃圾一同形成一道天然阻塞避难所周围环境的‘屏障’。”
“到时候，他们就需要花更大力气才能从避难所周围制备干净的海水和空气。”
“外星人都解决不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才引入海洋中的流水来清理掉这些废气（二氧化碳溶于水）。”
“根据这个模型推算下去……不到进入避难所的第九年，人类就会面临原本建设的能源不足的问题，就算他们用上了埋在地下的地热交互清洁能源，也无法满足电力需求。”
“那座末日堡垒当中一定存着绝对够多的核弹原料，只要拿去用作核燃料，就能暂时解决能源不足的问题。可反应堆一旦开始运作，那它就再也不能停下了。”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启动核电站之后，原本局促的耕地就会进一步减少，周围的‘温室气体和垃圾屏障’也会加剧避难所的环境问题。”
“避难所时代进入第十一年……食物减少、能源枯竭、上层腐败，社会学家认为这个时间节点一定会爆发一场‘大革命’，下层民众可以推翻欺压在他们上头的官僚，但却无法推开压在他们头顶千万吨重的水泥。”
“避难所进入第三十七年……这时，人们终于受够了相互扯皮的民选政府，重新回到联盟时代的独裁强人政权，可剩下的人类也已经不足五万人。每年他们都得派出三百人的勇士，去清理避难所的排污管道、进水管道、倾倒核废料……”
“这就是我们所设想的末日……人类等不到‘微生物’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会直接灭绝。”
“想不到吧，人类在地球上面临能源枯竭、环境恶化所带来的威胁，到了太空当中仍然要面临这种危机。”
“……”
洛天明急忙追问道：“那，你们既然发现了这个漏洞，联盟那边什么反应？”
艾福格兰博士惨笑道：
“自从我们提出了这个建议之后，他们就打算建立一根长长的管道，打算把污染和多余的二氧化碳排放到距离避难所三千米之外的地方去。”
“看到了吧，那些人以为自己有能力处理你提出来的一切问题，认为我们提出的警告不过是在添麻烦，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可他们压根不知道，一旦路走错了，解决多少问题都没用。”
听了这个消息，洛天明脸色难看得要命。
怪不得沃尔海姆这些老科学工作者都看不上所谓的‘避难所计划’，一个连四十年都撑不住的工程，有什么资格代表人类的未来？
而且这些家伙还自大无比，那些为了在避难所当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研究员们，拼了命也得相互诋毁自己的同僚，更不可能让其他人诋毁自己的避难所计划。
疯狂……使得做科研的人内心也不再纯净，越来越多的学者选择离开，避难所的计划一定不会成功。
还真是越无知的人越幸福，一旦知道了人类踏上这样一条灭亡之路却完全无力回转，还真是从内心当中生出一股痛苦。
“……”
不过，如果人类面前真的就只有这一条死路的话，洛天明说不定也要放弃了。
可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还有机会！
人类最后的希望，‘欧罗巴之眼’
“……如果我说、这一切还都不算太迟，您会相信我吗？”
洛天明声音十分轻微，他知道面前的艾福格兰博士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挫折了，他来见自己就已经是几乎放弃了挣扎。
“不算太迟？”艾福格兰博士的声音更加微弱，“如果没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话，或许的确还没有太迟、假如提前一年做准备的话，或许我们能建立一个更稳妥的计划。”
“但现在——即便真的还有拯救人类的计划，那一切还有意义吗？”
“人类的尊严已经丧失殆尽，我们如今的努力……说不定只是将人类的灭亡拖延了几百年而已。后代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咒骂我们这些早期的‘英雄’，没准在最初的辐射当中死去，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
身为‘木星大开发’年代的老人，艾福格兰博士无疑比洛天明更能看清人类遥远的未来。
他们经历过最热血沸腾的时代，第一个在木卫二上诞生的孩子出世时，他的父亲骄傲地对着新闻说道：‘这是我们的家园！
短短四十年后，那个孩子说不定就在发出诅咒：‘都怪你们，让人类被困在了这颗狭小的星球之上！
像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人类，不懂得感恩。
就算你现在拯救了他们，没准几十年后也有人会指着洛天明等人的图片痛骂他们是‘怪物’
一想到这些，的确令人无比丧气。
但——
“我们不需要人类的感谢，”洛天明从容不迫，仿佛压根不在意之后会遭到怎样的背叛。
“纵使人类之后留下的历史会如何评判，那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不需要人类来为我们唱诵赞歌，因为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如果知道有一丝拯救的机会，那么我们大可以去尝试、真的不行了之后，再考虑人类灭亡的事情。”
他的说法，让艾福格兰博士有些惊讶。
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木卫二上有名的‘煞星’，至今仍然未见他对此做出什么解释，而且做的几乎都是不求回报的大事。
击杀来袭巨兽、清理怪物猎场、抓住罪犯雅科夫……
看来，他就和传闻当中一样，是个不在乎任何人看法的人。
尤其是刚刚他说过的那句话让博士特别赞同：‘他们不是为了听人类的赞歌，才选择成为科学家的。
就算真拯救了人类收不到任何回报，甚至被埋怨又如何？
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做我认为对的事，人类恰恰是在这条路上被顺手救下的无关人士。
艾福格兰博士戴回眼镜重新对着洛天明说道：“说说看你那个计划，无关其他人类……就是我想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