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方才我隐约听到了你们的话,这里便是清净妙宝心树所化的秘境,既然如此,我们要如何出去?”
说着,殷惟郢扫了眼脑袋低垂、隐有失落的东宫若疏,
“此地不宜久留。”
话是理所当然的话,但不只是因此地诡异,更因这东宫若疏。太上忘情法清净杂念,使得殷惟郢在这神异的天地中可以谨言慎行,然而这笨姑娘可是半点道法不通,便是临时抱佛脚也于事无补,在这天地拖得越久,那诸多草蛇灰线就越有暴露的危险。
“我也不清楚。”陈易道。
被九灵元圣妨碍,容纳宝树被打断也就罢了,骤然天震地动、天崩地裂,接连的变故让人突然深陷此地,而且老圣女先前也未曾交代过这种情况,陈易也一时寻不到出路。
东宫若疏也不磨蹭,直接道:“我们四处找找应该有线索。”说完,她起身就走。
“不是,你……不对,是啊。”意识到什么,陈易重复道:“应该有线索。”
二人跟上说走就走的东宫若疏,绕出杉林,眼前豁然开朗,蒙蒙天光照在一片起伏平缓的草坡上。
坡下散落着几丛矮灌木,三人沿着一道被野草半掩的碎石小径走了不过百十步,东宫若疏忽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喊道:“那边!有个角!”
陈易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便看见林木间透出一截灰扑扑的檐角。
绕过最后一丛灌木,一座陈旧荒废的庙宇便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门前石阶浑圆,缝隙里生着几簇倔强的野蓟,门楣上既无匾额也无对联,只嵌着一方凿刻粗糙的日轮石雕,日轮正中有一束火焰纹路,虽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仍能看出当年雕工的虔诚。
形制是西域常见的风格,但显然不是佛寺,上面的纹饰与南疆高粱山所见的神教寺庙几乎一脉相承。
三人跨过门槛,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穹顶上一处破损的圆窗漏下几缕天光,正好落在正中央那座四方石坛上。
石坛内满是灯油残渣,处处布置都与高粱山的神教寺庙相像,这处寺庙荒废许久,没有供像,没有香案,空空荡荡,唯独四面土墙上绘满了壁画。
壁画都很巨大,已褪色多年,陈易仔细看去,瞳孔缩了一缩。
第一幅画的是五棵宝树自大地生出,枝桠间流淌着金线般的脉络,树下跪着一排排小小的人影,双手高举,像是在迎接什么。
第二幅画的是宝树长成参天巨木,光明从树冠上泼洒而下,驱散了画面边缘那些扭曲的暗影。
“这是…明尊播种宝树,光复无明世界的景象?”陈易听到自己惊诧的声音,“出现在这里,难道意味着完整的明尊传承?”
之后第三幅第四幅都是连续的场景,直到第五副,五棵宝树已连成一片光明之海,原先那些扭曲的暗影已缩成了画面最底部的一小团墨渍。
而到最后一幅壁画,画的是五棵宝树重新被收回一只掌心,那掌心五指间有日月纹路,象征着明尊之手。
陈易心中为此隐有震撼,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低语,
“明尊。”
陈易猛一回头,便见一个肌肤白皙无垢的比丘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殿内。
…………………………
一辆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大漠上,本来是夜色冥迷,穹庐如墨,星月皆隐,唯有马蹄踏沙的沙沙声。
突然间,天光大亮。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人在天幕上猛地撕开一道口子,白昼便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少女一惊,挑起车帘向外看去,眼前景象让她愕然失声,马车前方,天穹茫茫一白,好似突然由夜转昼,可当她下意识拧身回望,马车后头不远处,依旧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沙丘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白昼与黑夜,竟在身后不过数丈之地泾渭分明。
少女自然是殷听雪。
她四下打量,目光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反复回看,她跟周真人一路走来,奇闻异事见过不少,可这般景象,却是头一遭。
周依棠原本阖眸假寐,天光大亮的刹那,她陡然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掀帘下车,立在沙地上,朝远方眺望。
周依棠的眸光阴晴不定。
她看了许久,殷听雪忍不住跳下车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方天际,有一道光柱自地面直贯天穹,粗壮如山,金光巍峨,隐隐有梵音自那个方向遥遥传来,细若游丝,却又清晰可辨。
光柱四周云海翻腾,灿金如佛国净土,俄而却有黑云压城,先前亮如白昼的光辉倏然隐没,突然又由昼转夜。
“那是…乌阙山的方向?”殷听雪轻声道。
周依棠没有答话,垂在身侧的独臂手指微微蜷曲,略作掐算,忽然开口:
“有人在成佛。”
殷听雪一怔。
“也有人在阻他成佛。”
周依棠说完这两句,便不再言语,只是定定地望着那道在云海中犹如风中残烛的光辉,她的眸光依旧是阴晴不定的,方才她算到竟是陈易的缘法,然而缘中有劫,劫中有缘,彼此如阴阳交融不可分割。
如此反倒是让她不好轻易插手。
良久,周依棠收回目光,转身上车,独臂掀起车帘时顿了顿,淡淡道:
“走吧。”
殷听雪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云海,抿了抿唇,翻身上了车辕,爬进马车,希望陈易不会有事才好,师姐也不要有事。
不过有陈易在,陆师姐是不会有事的,她最了解他的,对在乎的人,都是宁肯自己拼死命,都不想让那人受伤,如此一想,倒是不该去担心师姐又有没有事,而是应该担心他们之间有没有事。
她托了托下巴,很没来由道:“周真人,怎么不让陆师姐跟着我们呢?”
周依棠扫了她一眼,道:“少操不必要的心。”
殷听雪抿了抿嘴,她的心思周真人一下就看出来了,放在以往周真人不会这般直接打断,要么不回不应,要么说她多事。
这么说来,莫非周真人也隐隐有所担心?
可如今陈易瞧上去很听周真人的话来着,难不成陈易跟陆英其实前世早有情愫,而周真人前世时就瞧出来了?二人虽未全然透露,殷听雪从二人的只言片语间拼凑出过什么,此时忽然有这一念头,她心底一惊。
马车摇摇晃晃,小狐狸没头没尾地想来想去。
第九百四十一章 妖女狡猾(二合一)
殿内忽现一比丘尼,不知从何而来、何时现身。
三千烦恼丝落尽,那比丘尼身披旧灰僧衣,衣下肌肤白皙无垢、不染俗尘,俨然是道佛两家都共同追求的“清净无漏”之相,修持佛法到此种地步,可见造诣之深。
她抿唇莞尔,举手投足并无佛门出家人的味道。
陈易气机自警,按剑不动,冷声问道:
“你是谁?”
剑意无声弥漫,圈圈气机以陈易为圆心荡漾而去,殿中一时烟尘飞扬,使人不寒而栗的剑气遍布四壁,千万张弓弩环绕。
东宫若疏惊异地瞧了眼陈易,觉得他很奇怪,疑惑道:
“你这又突然做什么,怎么拿剑去指无心煊法师?”
“……无心煊…法师?”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陈易斜眸扫她,蹙眉道:
“你又在说什么?”
陈易觉得东宫若疏莫名其妙,东宫若疏反而觉得陈易莫名其妙。
她大着眼睛瞧他,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一时不知怎么说,陈易怎么有些不可理喻,竟然不认得无心煊法师了。
“无心煊法师跟我们一路进来的呀,我们在金莲寺碰上,她路上还教我读佛经呢。”
殷惟郢也奇怪陈易为何翻脸不认人,她虽对佛门无感,然而无心煊学识渊博,一路上二人时常论道,相谈甚欢,更于月下戈壁处细论“吕祖飞剑斩黄龙”这桩佛道两家共有的禅宗公案,也道:
“你不认得无心煊法师了?且将剑放下,不可鲁莽。此地诡异,莫非你冥冥间受了影响,劫气蒙心不成?”
二女接连劝阻,并未让陈易打消戒心,他手掌紧按剑柄,双目间近乎锋芒毕露。
一瞬间他纵览记忆,无心煊这法号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比丘尼分明是刚刚突然冒出来的,而见二女这般模样,看来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些之前未曾存在过的记忆。
剑气环绕,杀意凛然,那比丘尼不为所动,平静地打量那最后一幅壁画,最后一只收拢五树的神明之手深深印入眼中,她轻轻道:
“雕虫小技,果然如经上所言,无碍明尊之遍观十万八千界之天眼。”
陈易微微蹙眉,不急于号令剑气将这比丘尼打为齑粉,也并不出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无心煊回过身来,朝陈易合掌,道:
“我本尘中微烬,蒙光不灭,前智慧圣女,参见明尊座前。”
陈易稍敛眸子。
剑意天地中,明殿光辉缩至微粒大小,照耀殿内,顷刻心想事成。
东宫若疏、殷惟郢齐齐一怔,心念如潮水涌动,再看那比丘尼,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而“无心煊”这法号,却不知是怎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无心煊双目掠起一瞬亮光,道:“我主神威不可思议。”
她认出那是明殿光辉的效用,陈易籍由心想事成,确认了眼前的无心煊的确是那位落发为尼的智慧圣女,撤去宛如千万张弓弩环绕的剑气,淡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多年以来,屡有僧人闯入此地,意图夺取宝树,所以我唯有施展此法,坏乱来者心神,也以此确认来的到底是不是真明尊。”无心煊继续道:“想来明尊与两位施主已经明白,此处并非寻常之所在。”
“清净妙宝心树所化的秘境。”
“正是,此地我称之为‘如是语境’,入此境者,心有所念,口便随之;口有所言,天地便应之。真语成法,妄语成魔。”
无心煊缓缓道:
“普翰寺及众西域佛门觊觎我神教五甘宝树,其背后无数仙佛为之谋划,当年我等譬如瓮中之鳖,不得不断臂求生。
为避免五树遭到普翰寺移栽毁坏,我等便施展神通秘法,在每棵宝树内打造一小天地,若无传承者,必定无法容纳宝树,反而会被宝树所困。因此自从圣地沦陷普翰寺的百年来,普翰寺一众高僧都无可奈何,既无法将宝树炼化,也无法毁坏,只能将乌阙山划为禁地,拣选佛性天成、学问精深的弟子每年到树下沐浴光辉,参禅修行。
这些年来,他们也曾尝试深入宝树之内的秘境,只不过无一例外,都永远留在了这秘境之中,没人回去过,其中有些是我出手打杀,有些则是自行迷失。”
东宫若疏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真语成法,妄语成魔,那我岂不是很适合这里?我可只说真话。”
他看了她一眼。
少女连忙捂住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说说,虽然我确实很诚实。”
无心煊望向她,眼中似有一丝温和笑意,
“诚者不欺己,这位施主是赤子心性,少有自欺,所以此境暂不伤你,更不见有魔踪魔影。只是赤子之心亦有欲念,若久留此地,欲念也会成声,成声便成法。”
陈易微微颔首,道:“怪不得……”
少女脸色一僵,顿时把嘴捂得更紧。
殷惟郢转移话题跟陈易道:“既然如此,我们该早些将这宝树容纳入天地里才是,不能在这待太久。”俄而,她又看向无心煊,道:“照法师这般说来,如此突然变故,想必普翰寺也必然知情,我等的行踪想必也要暴露了。”
“只怕不只是知情。”
无心煊法师叹出声道:
“无碍焰本欲证佛为明尊保驾护航,此间谋划自一甲子起,然而不知为何,事到临头功亏一篑。乌阙山即将崩毁,普翰寺必然请历代修成阿罗汉果位的高僧们降世临凡,闯入宝树内挖根刨基。”
东宫若疏惊奇道:“一甲子,六十年前,你在这一个人待了六十年吗,那多孤独啊。”
没来由的话倏然打破了略有些沉重的气氛,无心煊法师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话语停住,欲言又止,而后点点头道:
“是挺孤独的,而且不只是六十年,此地十日不过外界一日,大概是六百年。”
东宫若疏哇了一声,感慨连连,要是让她在这一个人待上六百年或六十年,那非疯掉不可,这里什么意思都没有,没有她喜欢的食物、游戏、杂书、玩乐,也没有她近来喜欢的陈易,不只是六百年六十年,哪怕六年、六个月、六天,她都不想一个人过……这些话,她都一股脑地说出来了,没在意这里是如是语境,听得陈易很诧异,可他一时没理解笨姑娘的喜欢是什么喜欢,而且也不是要紧的事。
“不过,我与无碍焰早料到必有今日,当年我之落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多年来,我在各处秘境都暗中布置阵法,一旦功成,便能为明尊收拢所有宝树。”
话音落下,就见无心煊法师抬脚在殿内绕行,步法犹如道门的踏罡步斗,接着就见石坛上烈火燃起,与穹顶形成天圆地方的阵法脉络。
法阵内光明浓郁,近乎满溢,犹如灯塔般向四面呼召,陈易隐隐间竟也感觉体内的宝树在呼应,这术法造诣不可谓不高明。
但与此同时,陈易倏然向寺庙外扫去一眼,极目远眺的天眼里,分明能见数道灿金的佛光正在破开天幕,涌入秘境之中。
无心煊矗立石坛前,双手合十,道:
“明尊,请为我护法三日。”
…………………………
…………………………
风起云涌,乱叶纷飞,随着流光落地,氤氲薄雾的山林间走出四道肌体泛金的身影,四人气机深厚内敛。
甫一落地,当先就有人觉察不对,转头道:
“此地无量光明浓郁,如有梵音,只怕那位无心煊就在这里。”
“魔教皈依来的东西,到底是狗改不了吃屎。”四人间最为气机浑厚、肌体壮硕的罗汉道。
“食魔,不得妄语!你这岂不是在反骂我们也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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