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07章

作者:蓝薬

像神仙变石成金、变纸为人时都会轻吹一口清气。

清气过后,大不相同。

陈易兀然站到了一座湖心亭上,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四根朱漆亭柱撑起一方八角飞檐,檐角悬着几枚铜铃,亭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湖水,水中游鱼无数,湖心亭与岸边之间没有桥,没有廊,就这么孤零零地悬在水中央,仿佛整片湖水都在托着这座亭子。

东宫若疏惊奇无比地打量这一变化,张大嘴巴哇哇个不停。

殷惟郢背对二人,一手搭在栏边,微微偏过头看着湖中游鱼,青丝被湖风拂起几缕,飘在耳侧。

“坐,品茶。”

陈易微挑眉头,道:“茶呢?”

“这就来。”

殷惟郢话音刚落,两个纸人化作的霓裳仙子便无声无息地飘出,手中各托着一只琉璃茶盘,盘中茶壶、茶盏、茶匙、茶巾一应俱全,壶嘴还冒着袅袅白气。

陈易由衷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这术法高明,道行精深,简直和真仙没什么两样了。”

殷惟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但听陈易后面不由自主的话,她笑颜僵了一僵。

“殷惟郢成了真仙,我该如何应对?她行事这般草蛇灰线,不管怎么样,先虚与委蛇,不能惹怒她。”

殷惟郢听罢,气笑道:“你已经惹怒了。”

“卧槽我惹怒她了。”

陈易止不住自己的话语,抬头就见殷惟郢双目冷冽地盯着自己。

这样眼神多在周依棠上见到,她极少这般凝望自己,

一时竟叫人毛骨悚然。

第九百四十五章 天塌了......(二合一)

人与人间,常常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人心隔层肚皮,哪怕是恩爱夫妻都不知枕边人心中所想,或许也不想知彼此心中所想,这固然叫人悲哀,但也叫人庆幸。

只因心底话是人的魂魄,不是说出来,而是托付出来,你将你的心底话托付给另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分。而分到别人手里,就好像抓住了你最为脆弱的地方,弹指可以将你摧毁,这也是为何陈易不时反感小狐狸的天耳通,她听到他脆弱的地方,使他不够刚强,而他应当是刚强的,江湖上背剑携刀走过,浸染无数腥风血雨,她抚摸他肌肤是应当有日晒风吹的海崖巨岩般的触感,她把小脸贴过去听他心跳,胸膛下应当冷硬似铁。

他应当是刚强的。

面对多变的殷惟郢,每逢草蛇灰线,抑或是殷惟郢居高临下以仙人之姿相向,陈易常常冷面相对,不动声色,然则这并非胸有成竹或胜券在握,与其说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莫不如说,是林中猛虎举棋不定时,会沉没于密匝树丛中不露行踪。

眼下陈易满脸严肃的微寒面色,偏偏又一个劲地把心底话全说出来。

一下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怎么也说出来了?!”

话语抖落个不停,越是思考,就越是有话,越是有话就越是思考,东宫若疏盯着他,殷惟郢也盯着他,仿佛都好奇他什么时候说完。

陈易实在是根本止不住,最后干脆不止了,也不再多想,而是沉声道:“殷惟郢,你想做什么?”

女冠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水抿了口,轻声问:“没有想死的心了?”

陈易:“……”

“哈哈哈哈哈哈!”东宫若疏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陈易看过来,她笑得更欢了,从石凳上跌到地上,翻来滚去还在笑。

陈易深吸一口气,跟着抽动嘴角笑了几下显得不这么尴尬,“确实挺好笑的,哈哈。”

殷惟郢放下茶碗,方才她低声诵念太上忘情法,清净心神,使得不至于如东宫若疏一般失态,眼下念完,仍觉好笑,可这时却不如当时好笑,她不禁思忖,太上忘情法是否让她错过了那一瞬的心绪。

可那一瞬相较于与天同寿的长生而言值得留念么?

“正因为它一闪即逝,才弥足珍贵吧。”陈易平和道。

殷惟郢侧了侧眸,原来她也不小心吐露心声了么。

“一瞬间的心绪无法挽回,若不细细体会,就只剩追忆,后来连一瞬的追忆都没了,唉,我这说的什么文艺话,我能不说了吗?”陈易咕咕哝哝,声音越说越小。

殷惟郢瞧在眼里,轻笑一声,“多愁善感,无怪乎仙心始终蒙尘,久被尘劳关锁。”

陈易一愣,“怪不得你出口成章,心里一时想的竟然也是诗?”

“我学富五车,难道还要刻意遣词造句?”

“我以为你是给我掉书袋,殷惟郢,自我认识你以来,你哪一天没跟我掉书袋?”

“你不学无术,平日教你文章诗词又不细听,光顾着盯着我看。”

“那你好看啊我不盯着?”陈易心觉她莫名其妙,道:“你小孩吗?这都要跟我吵。”

殷惟郢闻听此言,也气道:“我看你才是小孩呢!”

两道话音一前一后落下,陈易忽然惊觉他的视线在降低,石桌的桌沿从胸口升到了下巴,又从下巴升到了眼前,他下意识踮起脚往对面一看,对面石凳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嘟着嘴瞪大着眼。

东宫若疏惊道:“真变小孩啦!”

二人余怒未消,异口同声道:“你也是个小孩!”

倏地一声,东宫若疏也变小了,圆圆的脸,圆圆的眼,一下七八岁的活泼可爱的样子,两只脚使劲晃都够不着地面。

“我比小狐狸矮啦,我是小皮球!”她刚一说完发现没说对,纠正道:“小、小貔貅。”

叮叮当当,清风拂过湖心亭,檐角的铜铃响声清脆,这仙宫的亭里一下坐了三个小孩。

光阴女神像是为三人各退了一步,不多不少,恰好退到谁也说不清是几岁的年纪。

陈易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浅淡,身上还是那件衣衫,但不舒服,他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稳些,腰间的刀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不是他松了手,是腰带不合身了。

对面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瞧着他,那平日无端清丽的眉眼变得稚嫩柔和,里面黑白分明,只有眉梢还有点微翘,她抬手抓住桌沿稳住身形,那只手伸出来却不过原来巴掌大。

陈易的身量比殷惟郢高了小半个头,肩也宽些,手也大些,像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殷惟郢坐在他对面,身子裹在那件大了好几圈的白袍里,只露出一张清清秀秀的小脸和两只白白净净的手,像是个六七岁的女孩。

陈易努力平复心神,“我不能跟她吵,不能跟她气,这样就没完没了了,平心静气、平心静气,之后再治她。”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好。

“治我?!陈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谁是主谁是客?”

殷惟郢挺着小脸冷笑反问,稚气极了的眼睛威胁时一皱一皱的。

“妈的我控制不了自己说什么,我不该说治她的,该和缓点……鸾皇,我刚刚是有些激动。”陈易努力平和道。

殷惟郢眼下听得他心声,不吃这一套,她屈起双膝,双手撑着石桌,使自己整个人高出石桌半截身子,居高临下道:

“虚与委蛇,我可都听到了,眼下你哪怕装得再好,再郎情妾意,回去后又是那般姿态了。”

说着,她又气又羞,陈易的性子何其记仇,她又如何不知,眼下更是将心声挑明,她哪里能装聋作哑。

“若不是你总是草蛇灰线,对我处处使绊子,我哪里会说什么治你,我华佗扁鹊吗我?不见我治一治小狐狸?”

“厚此薄彼!”

“我厚你薄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厚我自是应当……此话有失风度,不好,我也再说话,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殷惟郢诵念太上忘情法,平复心念,肉嘟的小手掐起繁复的手诀,小嘴咕哝来咕哝去,清风拂面发丝衣袂齐齐飘扬,不知哪个莲台座下来的女道童。

陈易见此不由得噗嗤而笑,他转身从石凳上跳下,四下打量,“我要找个东西哄她,不能让她很轻易得到,又要哄她又不能轻易,唉,她怎么这么麻烦呢。”

东宫若疏道:“你都说出来啦,殷姑娘是很难哄的。”

“你好哄?”

“我可好哄啦。”

东宫若疏也从石凳上跳下来,反手扯下茶点,撕成碎饼,跟着他一块四下打量来打量去,道:

“我们喂鱼鱼,不理她,等她自己消气。”

殷惟郢念着太上忘情法,瞧见那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到亭边撒着碎饼喂鱼,恨得龇了龇牙,偏偏她不敢停,生怕心绪不宁间,一停便将互换身子的事抖落出去了。

锦鲤飞快地聚了过来,一张张嘴拥挤着突出水面,陈易泼洒碎饼的功夫还在想个不停,也喃喃个不停,东宫若疏则盯着里头最肥最大的一条,手一伸,锦鲤连头带眼被逮在水里,尾巴甩得鞭子似的炸起团团水花,仍挣脱不开笨姑娘有力的手臂,旁的锦鲤惊吓得一哄而散。

三个小孩里,东宫姑娘四肢最是健壮,离水的锦鲤挣扎个不停,尾巴飞洒的水扑在东宫若疏脸上,她侧着脸斜着眼以免被洒到眼睛,双手攥住鱼头鱼尾递给陈易。

“给,你拿去讨殷姑娘开心。”

这时好像三个打小一块的玩伴,两个青梅,一个竹马,青梅里一个薛宝钗、一个林黛玉,竹马惹了一个生气,另一个就会给他想办法去讨好她,哪怕拿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陈易接到手里凑到殷惟郢跟前,女道童诵念着太上忘情法扫了一眼,若是陈易自己去抓的倒也算了,偏偏是那呆子抓的,她诵念完后,心绪平复道:“丢回去。”

陈易微蹙眉头,还是丢回水里,瞧着殷惟郢道:“还生气呢?”

“我若说还气,你又如何?”她淡淡道。

陈易无奈道:“殷惟郢你怎么这么难对付?”

“对付?你还对付起我来了,这仙宫我是主还是你是主?”殷惟郢咬牙道,“我已是以礼相待,莫说别的,一声好姐姐未曾叫你喊过,我知你不愿意。”

“还好姐姐,说了我都比你大两岁,你看看,现在我都比你高。”陈易把手掌放脑袋上,平削过去,殷惟郢连发丝都擦不着。

女道童不服气地垫了垫脚尖,一下就把他的手掌给顶了起来。

“殷惟郢,要不要这么幼稚。”陈易给气乐了,“别以为你变小孩我就对付不了你,你变得了一时,变得了永远么,回去我就赤龙降白虎,还泡菊花茶。”

殷惟郢周身不住一颤,清澈的面容显出稚嫩的怒气,道:“平日你怜殷听雪可爱,如今我也幼态之容,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

陈易面容登时有些尴尬,道:“外表变小孩子,你心底也小孩了?”

一旁的东宫若疏听得不太懂,这时插嘴问道:“什么是菊花茶?”

“小孩子别管!”二人异口同声。

东宫若疏只好往后缩了一缩。

自入这仙宫以来,二人几乎是从头吵到尾,陈易也烦了,道:“你我就不要在吵了,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我现在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一说你又要生气,哎呀,我承认你是真仙了,行了吧。”

他这样敷衍无奈的口吻,反倒更叫人心生不悦,殷惟郢气道:“你如此敷衍我,我如何接受?显得是我在无事生事。”

“不是吗?”陈易控制不住道。

殷惟郢一时气得牙痒,都不记得念太上忘情法了,道:“是?如何是?我分明一路以来都为你筹谋打算,诸多安排都是为你仙心,你不识好人心就罢,还妄自怀疑,更要整治,白瞎我日夜教你诗词歌赋。”

“你以为我想学,不是你强要?我都没说你整天拿诗词歌赋在我面前装逼。”陈易口吻冷嘲热讽。

“粗鄙!”殷惟郢叱道。

陈易实在忍不住道:“你以为人人像你这样学识渊博,一天到晚教我那些不懂的诗词歌赋,我听得都要昏头。当年我要不是为了讨好师尊和陆英,我连诗经我都不读。”

东宫若疏惊道:“还有陆英的事?”

殷惟郢也倏然蹙眉,狐疑地盯起了他。

陈易瞪大眼睛,一丝将起未起的心念似乎下一刹那就要升腾,接着便会脱口而出,他惊觉此事,当即以莫大毅力压住心念,而后将目光凝住殷惟郢,同为仙姑,他家大殷真漂亮,他想到陆英也是仙姑,然而、然而,却不如大殷那般光彩动人……心念急转,他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了出来,末了是这样一句,

“……陆英也就那样,真不如殷惟郢。”

殷惟郢听到这急转而来的话,并未听到她隐约猜想的奸情,此时峰回路转,心境倏然明媚,她道:“这话可是实话?”

“真不如,要是我前世碰到你,我都不会多看陆英一眼。”

“再多说点。”

“多说什么,我不想说了,没意思。”陈易自己都觉羞躁,这种话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家大殷有多么出尘脱俗、宛如天人,初见时便旁人无可比拟艳羡而惊天……心里想就是了,但偏偏心里想,又将更多的话吐了出来。

殷惟郢捂嘴轻笑,这个小女道童往后靠倒坐到石凳上,小脚摇来晃去不带停。

东宫若疏瞧见这一幕,他们算是和好了吧,既高兴又有点酸涩,不住上前道:“殷姑娘这么高兴啊?”

“你没听他的话,这般如何不叫人高兴,偏偏他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你瞧,脸都红了,他也会脸红的。”

东宫若疏顺着她指过去的手指,哦哦了两声,陈易叹了口气,到亭边背对起二女。

“殷姑娘,你是高兴了,我可不太高兴。”

“你想做什么,趁我现在心情好,什么都满足你。”殷惟郢笑逐颜开,大手一挥,格外大方。

东宫若疏眼睛一亮,她等的就是这个,为了这个她苦等了不知多久,眼下终于得殷惟郢许可了,而殷姑娘也大方高兴,那她还犹豫什么呢,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东宫若疏想都没想,兴奋道:“还能有什么?我们像上次那样互换身子吧!”

“好…哈?!”

殷惟郢话刚出口倏然一惊,猛一抬头,背对着二人的陈易蹙着眉头疑惑地转过来,

“说的什么,像上次那样……互换身子?”

“是啊是啊,殷姑娘当时跟我互换身子,让我吃阳气呢?陈易你还不知道吧。”

殷姑娘都答应了,东宫若疏也是兴奋地飞快点头,口无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