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09章

作者:蓝薬

陈易:“……”

他脑子无语,沉默了相当一阵,才道:“说过了,不要用这么粗俗的比喻。”

“多贴切啊。”东宫若疏驳道。

陈易不知如何是好,殷惟郢见他难办,心底也对东宫若疏不满,一边诵念太上忘情法,一边以炁驭物抬手将东宫若疏扯过来。

东宫若疏八爪鱼一样贴得紧,却没有用,这仙宫一切都听殷惟郢的,她恋恋不舍,被扯开时还伸长脖子,嘴唇贴他脸颊吻了下,一缕阳气随着这一吻从陈易体内溢出,被她美滋滋地咽了下去,彻底松了手,整个人因惯性把自己甩了出去,连踏好几步才站稳。

陈易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双袖一展,踏风自仙宫中离去。

殷惟郢目送他的身影穿过重重琼楼玉宇,然后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眉目间已无波澜。

她投向那伏愿罗汉的方向,心里想到什么,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澄澈清光自她指尖涌出,化作一尊观音法身,手持净瓶,眉目低垂,赤足踏白莲,通体上下完美无缺。

她心念微动,那尊观音便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朝伏愿罗汉所在的方向飘然而去。

林中一片死寂。

食魔、无舌皆死,一行四人,只剩伏愿罗汉一人。

此刻,伏愿罗汉面目疲倦悲怆,背靠断裂的杉木,双手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曲,结着一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手印。

他在发抖。

这秘境里没有寒暑,阿罗汉更不惧春冬,他仍在发冷,阖上双目,食魔那张至死未能瞑目的面孔掠过,与无舌那平静入灭的脸来回轮转交替。

他久违地感觉到本应远离阿罗汉的人生八苦。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死老病生。

便是这时,天边忽然亮了。

三道灿金色的霞光从云海深处直劈而下,落入秘境,天地恍若焚入烈火般泛起熊熊燃烧的光泽,伏愿罗汉猛地抬起头,瞳孔被那片霞光烫了一下,心底却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震颤。

这般光明,这般气象,若非无心煊伏诛、菩提树重归佛门,怎会有如此异象?

是菩萨,一定是菩萨灭杀了那魔教余孽。他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沙哑念了一声佛号。

清风掠过林梢,一道雪白的身影从薄雾中浮现出来。

观音手持净瓶,眉目低垂,周身清光澄澈,确是一派庄严法相。

伏愿罗汉几乎是扑跪下去,颤声说道:食魔、无舌都已死了,弟子无能,辩空被食魔所杀,食魔又为弟子所杀,无舌师叔亦为弟子所杀,弟子已分不清谁是卧底,如今都死在此地。”

他跪伏在地,说完这些话后反而如是重负。

观音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伏在面前的伏愿罗汉,良久后,伏愿只听得一声轻叹,

“贫僧已取得宝树,然魔门卧底尚在。”

伏愿悚然一惊。

卧底尚在?食魔死了,无舌死了,辩空也死了,四个人里只剩下他伏愿一个。

若卧底尚在,那卧底还能是谁……

他猛一抬头,便看见观音正悲悯地望着他。

伏愿罗汉一惊后恍然大悟。

莫非,我才是卧底?

是了,定是如此。

自己若不是卧底,怎会杀了食魔?自己若不是卧底,又怎会对无舌出手?辩空若不是冤死,食魔怎会杀他?食魔若不是冤死,自己又怎会杀食魔?一环扣一环,所有罪业的源头,原来都在自己身上。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原是如此!

他跪在原地,心中那些纠缠了三日的悔恨、困惑、恐惧,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松开、散去,像是有一只手替他解开了周身的枷锁。

他抬头想再问菩萨一句什么,可面前已是空无一人,薄雾在林间缓缓合拢,连那袭雪白僧衣的残影都已消散在风里。

伏愿罗汉慢慢地直起身来,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澄明。

辩空无错,食魔无错,无舌也无错,唯独他伏愿的业力是实实在在的,业力轮回运转不休。

不必再逃,也不必再辩,伏愿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戒刀,横放于地,刀刃朝上,然后缓缓伏下身子。

脖颈靠了上去。

林间惊起一只不知名的白鸟,扑棱棱地飞上天去,叫声清越,久久盘旋,仿佛在诵一段往生咒。

……………………………

陈易踏入寺庙时,无心煊已候在石坛前。

无心煊双手合十,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双手缓缓展开。

三团璀璨的光辉从她掌心浮起,一者为青,一者为赤,一者为白,正是余下三棵宝树的本源:相树、意树、清净妙宝心树。

三团光辉飘入陈易掌心时,整座寺庙猛然一震,石坛上的火焰骤然窜起数丈高,壁画中那些匍匐拜伏的小人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齐齐转向陈易的方向。

陈易阖上双目,三棵宝树的光辉同时涌入心湖天地,悬如大日的明殿光辉轰然震动,越来越普照天地四方。

万千生机自然浮现。

与此同时,外界天地由昼转夜,数息间便白昼尽数消散,夜幕降临,宝树离去,光辉不再,也再无实话实说、言出法随之效用,殷惟郢立在寺庙门外,亲眼看着自己那座巍峨瑰丽的仙宫在夜色中渐渐虚化,琼楼玉宇、白玉为阶、霓裳仙子,所有的繁华都在数息之间消散殆尽。

她微微仰着头,露出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容,无需太上忘情法,仙心自然澄澈,不为外物所动。

寺庙内,无心煊跪伏于地,面容愈发虔诚。

陈易阖目端坐,周身窍穴齐齐洞开,宝树的光辉与体内早已生根的念树、思树交相呼应。

于是,最后一条巍峨大道在心湖天地间浮现,

光阴长河。

浩浩荡荡,不见尽头,其中万千光影或浮或沉,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同时呈现在他眼前,河水中的每一个刹那都在生灭,每一个生灭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传说中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神佛之感,此刻陈易也在自己的天地中感觉到了。

他看见了无碍焰在普翰寺讲院中为众僧讲经,看见那位年轻沙弥跪在经卷前背诵着世尊“设我得佛”的宏愿,也立志成佛,又看见更早的时候,他还未出家,上头有个兄长。他看见无碍焰逆着光阴长河往上追溯,一遍遍地看着那一世,兄长把自己卖给过路的戏班子的那个黄昏,雪下得很大,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看见无碍焰回溯前尘往事时,才知道那个在论道场上被他辩得哑口无言的魔教圣女,就是他前世失散多年的兄长转世。

他顺着光阴长河往远处看,看见了神教分舵的百年兴衰,看见了明尊的传说如何在西域流传又如何在佛门的挤压下渐渐凋零。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的当下。

当下是乌阙山崩塌之后的某一片虚空,无碍焰的五指山之外,三佛黑云中的身影仍在与那道孤灯般的光明对峙。

可就在那片虚空的边缘,在佛与菩萨的视线都未曾触及的裂隙深处,有六只眼睛正缓缓抬起来。

梼杌。

与那六目对视的瞬间,如此前在重阳观一般,陈易刹那有痛彻心扉之感,遗忘许久的前世记忆于漆黑中激撞。

那与重阳观所见并非同一道身影,然而那血红的六目却几乎如出一辙,而在它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双同样燃烧着血火的眼睛犹如潮水。

陈易心神轻颤,

望不见尽头的魔军正自虚空汹涌扑杀而来!

…………………

“此地、此地怎会有魔军?!”

“这不可能,此地是菩提树所化的秘境,魔从何处来?魔从何处来?!”

“莫说不可能,眼下末法之世!”

另外两处秘境里,同样是骤然由昼转夜,秘境破碎。

无边漆黑中,罗汉们身上的金刚光泽成了唯一的光源,彼此之间只能看见数团模糊的金色轮廓在黑暗中漂浮,菩提树突兀消失不见,他们原本聚集一处商议对策,却倏然惊觉无数魔军正跨越虚空涌来。

他们皆是阿罗汉,早已超脱轮回,不为人间八苦所困,哪怕有人心生魔念,都不该引来如此多魔军才是。

一位老罗汉猛地结印,金刚法相骤然暴涨数丈,金光将周遭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可那片黑暗潮水只是微微滞了一滞,便继续无声无息地往这边涌来,金光在触碰到潮水边缘的刹那便被吞没,老罗汉的金刚法相却开始剧烈震颤,

“绝非寻常魔军,绝非寻常魔军,快退!”

话音未落,一抹可怖的黑影便已盖住了他的眼帘。

老罗汉连同法相被利爪倏然洞穿,泼洒的金色鲜血飞散众罗汉面上。

金刚不坏身在这一爪面前如同纸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撕裂,两半残躯被抛向身后那片黑暗。

黑暗中涌出无数只魔手,接住那两半残躯,转瞬便撕咬分食殆尽。

梼杌那六目血红的双目,在罗汉们惊悚的眼帘里一闪而逝,转瞬又拖出六道幽暗的光弧。

漆黑无比的虚空间接连金光闪烁,众罗汉各道法相接连涌起,又接连湮灭,宛若狂风中的烛火,起灭无常,

便在此刻,虚空洞开,一只体色灿金、佛焰巍峨的巨掌从云海之上遥遥打来,掌纹间流转着暗金色的梵文,虚幻间隐有巍峨佛影。

佛掌尚未落地,掌风已压得整片虚空往下塌陷了数寸,涌上前来的魔军最前排那数百头魔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佛光蒸发成青烟。

梼杌抬起那六只燃烧血火般的眼睛,不躲不避,双爪齐出朝佛掌迎去。

佛光如沸油般浇在梼杌周身,漆黑的躯体上腾起大股大股的烟气。

梼杌的身影在佛光中剧烈摇晃,皮肉被佛焰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宛如大龙的筋骨,它奋力嘶吼,凶性狂暴。

便是这时,梼杌胸口正中忽然亮起一团清光,那光澄澈无比,与佛光截然不同,却自有一种深沉的宁静。

清光起初只有拳头大小,转瞬便扩散至周身,将那些正在被佛焰灼烧的皮肉骨骼一并拢在其中。

佛掌的梵音撞上这团清光,竟像是怒涛撞上了礁石,轰鸣声犹在,却再也无法寸进,梵音一层层叠加,清光便一层层荡开,每荡开一层,便有数缕梵文被无声无息地消解。

此等清光似内含道韵,与其说是消解,莫不如说是吞没。

阿弥陀佛寄宿一众罗汉的愿力,在这团清光面前竟渐渐有此消彼长之势。

梼杌猛然发力,将那压顶而来的佛掌一寸一寸地推了回去。

佛掌被清光吞噬殆尽,溃散得无影无踪。

梼杌昂首发出一声大吼,喉声凄厉忿怒,贯穿虚空,直冲云霄。

群魔闻声齐齐咆哮,无数双紫火般的眼睛同时亮起,最后,那道道眼睛随着梼杌那六眼缓缓转动,越过无穷无尽的虚空,将目光投向漆黑里仅存的一处光明。

那夺取了它一双天眼之人。

第九百四十八章 蓬莱道子(二合一)

破碎的乌阙山仍在发出低沉的哀鸣。

无碍焰以莫大神通托举着这座即将分崩离析的山体,山石仍在不断地从边缘剥落,大如殿宇的巨岩从千丈高处坠下,激起漫天烟尘。

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伏,山涧溪流被落石截断,改道涌向低处,在林间冲出一道道浑浊的泥浆瀑布。

隐太子在崩落的碎石与倒伏的林木间闪来烁去。

那具被陈易一剑斩灭的肉身是他以斩邪剑本体蕴养了不知多少年才化出的道体,眼下突逢变故,残魂凝成的身形飘忽如将灭烛火,他喘着粗气,虽无肉身,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却比有肉身时更加真切。

看着天崩地裂的景象,心底恐惧剧烈翻涌,他分明只是利用九灵元圣伏杀陈易,还布下种种阵法陷阱守株待兔,一切本该万无一失。

然而现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挠破脑子都想不到,那个快要成佛的疯子以一己之力撑住了整座山,还引来了三尊佛陀联手镇压。

他身形往乌阙山边缘猛掠而去。可刚冲出那片倒伏的树林,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他当头撞了回来。

他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重重摔回泥泞里。

头顶传来山体开裂的巨响,一块数丈方圆的岩壁从高处脱落,擦着他身侧轰然坠下。

气浪将他掀飞出去,他稳住身形,魂魄摇曳不定,

他仰头望向天穹,咬牙切齿地骂道:“老子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一个陈易还不够,又来一个不动尊菩萨,一个菩萨还不够,又来三个佛陀!我他娘就是一把剑,你们至于吗!”

骂到后面,已是哭腔,眼前分明空空如也,可一旦向前施力,便有一层金光从虚空中浮出,无碍焰的五指山罩住了整座支离破碎的乌阙山。

隐太子咬牙切齿,那个疯子连自己的成佛神异都快被三佛打散了,还要分出余力来封山。

“无碍焰你要成佛就成佛,要跟三佛斗法就斗法,倒是把笼子打开啊!只许进不许出算什么回事,我不过是误入其中、误入其中啊!”

满腔憋屈无处发泄,便继续骂街,忽然耳畔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道友可不是误入其中,何故怨天尤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缓缓转过头去。

滚滚烟尘排如山倒如海,狂风大作摧使山崩地裂,蓬莱道子衣袂飘飘却不染纤尘的身姿映入隐太子渐渐睁大的双眼。

此刻听得这句熟悉又拉近乎的道友,他只觉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