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我们是本来现成的。
正如一句我本来要写在小说里的话:
“太在意外界的变化,反而不知自己的心绪,太在意他人的声音,反而忘记向自己求问,
当你仰望泰山时发觉寄托人世身如蜉蝣,却忘了一叶障目时心灵如此逍遥天地无穷。”
第九百五十一章 借剑(二合一)
北斗七星自云隙后一颗颗显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光芒次第相接,斗柄垂斜,星光璀璨所盛放的剑光,已经到了连神佛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蓬莱道子并指抹过剑身,周身白袍大袖飘摇,
“斗柄指处,万邪伏诛。”
其后一线细若发丝的剑光,更是令天众都为之毛骨悚然。
龙虎山斩邪剑,正一道道门三宝,相传祖天师昔年受法于鹤鸣山,由道祖亲自授予,斩邪斩邪,可斩天下妖邪!
何谓妖邪?偏离正道、扰乱阴阳、逆乱天常、惑乱人心,皆是妖邪,故此疫鬼是妖邪,瘟神是妖邪,外道人士是妖邪,侮道之人是妖邪,乃至于佛门中人,当年初传入中原,亦是妖邪!
道祖亲授斩邪剑,此举常被喜好玄修的儒士比作皇帝将尚方宝剑赐予国师,并将天下生杀予夺之权一并给予,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因此斩邪剑若被全力催动,十成之力尽出,便相当于道祖端坐九天之上,亲自一竖一横落下一剑。
与药上菩萨的佛道之辩前,蓬莱道子便布局谋划长逾数百年,西域本就是棋盘一角,龙虎山亦在其中,二者虽相隔万里,可若棋盘上棋子连绵不绝,大龙盘踞,万里也不过沟壑。
从云上而来的剑光,
将千万年来浑然一体的夜幕一分为二,
故此也将即将成佛的无碍焰的五指山一分为二。
浩浩荡荡、巍峨无匹的一线剑光排山倒海迎面而来,端坐流星中的陈易避无可避,只因这一线剑光远看不过细若发丝,唯有近处之人才见它磅礴如连绵山脉。
陈易唯有起剑。
他攥住泰杀剑,携着整座天地如飞蛾扑火般直贯而去,俄而几乎瞬间被剑光淹没。
光明天地宛若将熄之火,金光暴涨,火舌乱舞,却将在剑光下“呲”地一声彻底熄灭。
无法言述的凛然剑意铺面而来,玄之又玄的道韵弥漫周身,刹那间耳目喉鼻再无知觉,心中如有一口道钟轰然作响。陈易莫名有所体悟,死在这一剑下,竟让人有就此解脱、卸下重担的意思。
剑光临到面前一寸。
一切都即将迎刃而解。
倏然,空冥之中,剑光像是弓弦拨起又松开,陡然拉得无比遥远,四周景象朝一个点延申扭曲。
陈易如梦初醒,心中青冥玄奥荡然无存,猛一抬头,剑光由山脉变一线,由一线变一横,一横变一点,兀地远去千里之遥。
遥远的积着皑皑白雪的大天山上,传来一道声如洪钟的嗓音:“前天下第一吴不逾,借此一线天剑,再战真天人!”
一线剑光来时蔚然壮观,却因吴不逾一手摄剑而虎头蛇尾,捡回一条命的陈易遥望大天山,老剑圣仗剑当空千里去,却是一更别我二更回!
有人欢喜有人悲,炼化隐太子,夺取斩邪剑的蓬莱道子眉目微僵,顿时目眦欲裂。
他算尽天机,百年布局,先后计算嫦娥、隐太子、无碍焰,几乎百年磨一剑,并以此一剑斩邪诛杀将成的明尊,这在陈易的必经之路上近乎必杀的一剑,却轻描淡写地被前天下第一的吴不逾取去。
有那么一瞬,蓬莱道子几欲道心崩碎。
下一刹,他以望气术远眺飞掠而来的流星,但见重重光辉拥裹间,有一道形似貔貅的身影,气运浓烈蓬勃,尽是紫金之气!
天禄强运。
那貔貅近乎不讲理的强运笼罩住了这座天地,陈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气运以利出一孔的方式,让貔貅作为自身的护法神兽,并以此护住了已身……几乎瞬间,蓬莱道子便看出其中的奥妙。
此举可以说是一条断头路,蓬莱道子无法算到陈易之前通过菩萨剑从光阴长河中得到那几卷史书,更想不到东宫若疏的强运牵一发而动全身,竟机缘巧合下生出如此结果。
而当下也已来不及多想,眼前那流星的尾焰掠过金色轨迹,有如利剑般直掠而来。
手执斩邪剑,蓬莱道子启用后手,悬于北斗七星的蓬莱山也如流星直坠而下,在那险之又险的一瞬挡御住了流星一击。
小半座山体轰然垮塌,琼楼玉宇、龙台凤阁都随之如泥石垮烂,千百仙鹤从山林中惊起,哀鸣声响彻四野。
身影破开滚滚烟尘,蓬莱道子掠到山上,对上了雾霭弥漫中一双灿金的天眼。
无需言语,今生今世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蓬莱道子曲指一弹,倏然有紫雷从山体中迸射而出,向主持那座天地的陈易当空劈去。
雷霆汇入天幕,外显的光明天地内陡然阴云密闭,粗如合抱之木的雷霆当空下砸,殛杀生灵无数。
陈易身形微震,很快端坐如一,当武夫久了,他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神仙斗法。
无论如何,总不能这般相互抗衡下去,蓬莱道子手中之剑与泰杀剑相似,定是斩邪剑无疑,
心念转动之际,仰头可见雷云重重,可谓神仙奇景,陈易一拍脑袋,是啊,他怎么险些忘了。
殷惟郢远在庙宇之中,忽然周身旋起清风,托举她的身形直将她拖上云端,周身萦绕光辉的陈易在她面前。
殷惟郢稳住身形,默念太上忘情法,让自己不至于显得那般惊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陈易起身道:“明殿光辉就在这里,你来帮我斗法,我出去厮杀。”
殷惟郢心无波澜,微微颔首,好似理所应当。
化身貔貅的东宫若疏好奇地望过来,陈易掠出天地前她冥冥中心意相通,跳过来拿脑袋拱了拱,陈易无可奈何,只好摸了摸她脑袋才走。
他双膝一沉,身形一掠而出。
东宫若疏下意识想跟过去,可天地间骤然旋起十万八千罡风,生生将她扯在云端,回头一看,殷惟郢端坐云上,白衣飘飘,披锦飞旋。
明殿光辉如旭日般在她身后冉冉升起。
代行权柄的殷惟郢以超然的视野遍观天地,见风见雨见牛羊,更见陈易心湖中重重周依棠的执念,又见无尽辽阔的云海上,似有轮廓巍峨的仙山起伏。
殷惟郢眸有异色,掠起微光,竟是仙山,而且此方世界更有天道,莫非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怎么在那如是语境没听他说过?
不过来不及多想,这一念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见陈易身影已掠向蓬莱,殷惟郢只来得及粗浅地想,看来是他藏得太好了。
权且算领情吧,她殷惟郢欲证真仙,譬如鲤鱼逆流而上飞跃龙门,自不愿在他天地里轻得长生。
蓬莱道子高座蓬莱山上,冠发飞扬,任凭雪白大袖飘摇,双目微垂,宛若一尊山水神灵坐镇自己的道场。
佛道之辩后,佛道两家都对作出惊世骇俗之言的药上菩萨、蓬莱道子作出限制,其中蓬莱道子终生不得离蓬莱山半步,因此他才会施展阴神远游的功夫,向隐太子借取搬山之法。
此生未证果位的蓬莱道子,其实早已可以飞升成仙,其同辈中人对这惊才绝艳之人这一举动议论纷纷,不解为多,然而人之所求,各不相同,燕雀不知鸿鹄志,蓬莱道子欲修成的果位,并非寻常人仙地仙,而是佛道合流、三教合一后的祖师!
先天身具佛道六神通之一的宿命通,蓬莱道子早已几乎遍观前世所能观之事。
七色莲花自身下徐徐而起,无形中隐有仙乐,蓬莱道子垂眸望向破开重重紫雷扑杀而来的陈易,淡淡道:“萤火何以与皓月争辉?”
他一手以剑向天,一手以剑指护于身前,
滚滚汹涌澎湃的黑云间,原来宝相庄严的三佛身影,忽变得时隐时现。
其中功德、道行、修为皆排在三者之末的弥勒佛倏然止住了光阴长河中的脚步,猛然回看,天地异象消减数分,愿力如细流般流逝,尽数归于一人之上,
蓬莱山上,
道子借力于佛陀。
世间神通无数,大大小小,千奇百怪,譬如蛟龙天生可行云布雨,神龟无灾无病自然长寿,貔貅福缘深厚只进不出,连人与人之间,也有天生重瞳、阴阳眼、生来怪力等等区别,不一而论,都是神通。
但只有六种神通,让道佛两家都奉为上上之姿。
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
世上修行人,不管拜的是哪座山头,烧的是哪一炷香,道门真人也好,佛门高僧也罢,见过搬山倒海的,见过一剑开天的,嘴上再怎么说清静无为、四大皆空,真要听说谁身上带着六神通,都会趋之若鹜。
有此六神通者,天然近于仙佛。
而六神通中,以宿命通为最尊,天眼、天耳、他心、神足、漏尽这五种神通,神通的效用都是当下之事,唯独宿命通,可照见过去之事。
宿命通所照,乃是众生无量劫中一念一业,一恩一怨,
佛门得此通者,可以知众生根器,知其前生曾修何法,曾造何业,有人听经千卷不得悟,有人只闻僧人一句言语,便泪流满面。
道门得此通者,则可察根脚,辨命数,观劫运,山中一名童子,看似蠢钝,宿命通一照,或许前生曾是雷部旧吏;庙中一尊野神,香火鼎盛,宿命通一照,或许只是百年前溺死水鬼窃据神名。
故此神通对于佛道两家而言,都是无上妙用。
而世上神通,又分先天后天。
后天六神通,乃修戒定慧、炼神养炁,千磨百炼而成,得之虽难,但也有迹可循,而且限制颇大,陈易就是一个例子,此等神通,有强弱深浅,遇见更高明的术法,仍可能被蒙蔽。
先天六神通却不同。
那是生而有之,就好像人不会学习如何呼吸如何喝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不由自主,仿佛不是人拥有这等神通,而是神通借此人之身降世,殷听雪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即便天人仙人,也不敢轻慢先天六神通,其中最为忌惮的,就是宿命通。
因为天人有寿尽之日,仙人有劫败之时,菩萨有未了之愿,罗汉有未尽之因,世间修行者最怕的,未必是有人看见自己将遇何种大劫难,而是有人看见自己为何至今不能成道。
看见一尊仙佛万劫以前的那一念动摇,便等于在其金身之下,埋下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自始至终将天地视为棋盘,手提白子先手布局的蓬莱道子,正是先天宿命通。
他是除了天尊、佛陀这种少之又少的仙佛外,为数不多能观察见世间微若萤火般的奇妙变化之人。
此世之前足有三世之多。
咸因陈易这一补天之人而起。
蓬莱道子看不见他的前世所作所为,但通过观照自身的前世去旁敲侧击,也可见触类旁通,为这一世谋划布局。
万里之遥飞来的蓬莱山,显化出一轮淡青的光晕,与陈易所携的无量光明比起来并不显眼。
清光犹如倒卷的潮水,蟒雀吞龙般吞入天地重重光焰。
蓬莱道子端坐七色莲台,左手斩邪剑直指向天,剑锋犹自震颤,方才那必杀一剑被吴不逾半途截去的余波尚未平息。
但他面上已无波澜,百年筹谋不会因一击落空便全盘倾覆,棋盘上留着的后手还多,左手本就璀璨的剑锋随着汲取天上三佛的愿力而光芒大盛,他右手抬起,白袖如云,朝陈易的方向轻轻一挥。
蓬莱道子剑指拂袖三次。
第一次拂袖,一方被雷火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紫雷池中迈出一尊身披金甲的雷部神将,面如蓝靛,额生三目,手中雷公神锤。它三目齐睁,一锤落下,紫雷如潮水暴涨,所过之处方圆数百丈内的山石崩解齐齐浮空,直奔陈易而去。
陈易将后康剑往身前一横,剑身嗡鸣,殷惟郢坐镇的天地内,五棵宝树的光华同时亮起,光明自剑脊上涌出,淹没无穷紫电,他身影刹那与雷部神将错身而过,而后者轰然垮塌。
第二次拂袖,蓬莱道子袖中飞出一青一赤两道光华,青光落地化作一头麒麟,赤光则化作一头蛟龙,二者一火一冰,一正一侧,转瞬间杀至陈易身前。
陈易以无杂念,杀之。
一刀横扫,刀光如虹,麒麟头颅当空飞起,蛟龙身躯拦腰而断。
第三次拂袖,一尊半佛半仙的巨大法相如海市蜃楼般兀然浮现,左手结佛门触地印,右手结道门剑诀。法相低头俯视陈易,那双眼中一只呈慈悲低眉的佛相,一只呈清冷出尘的仙相,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睛同时亮起,目光所及之处,陈易的身形竟变得如虚若幻,在千丈法相之下渺小不过一粒蚍蜉。
第九百五十二章 天发杀机(二合一)
巨大法相裂开庞大的裂痕。
就在刚才,指尖轻敲剑匣,泰杀剑顷刻而起,陈易一手握剑,以蚍蜉撼树扎入法相之中,泰杀剑自下而上撩起,金身随剑锋破开蜿蜒曲折裂痕,将它从中一剖为二。
法相轰然崩塌,天地间刹那下起金雨。
三次拂袖,皆是近乎通天的神通,纵使是光阴长河上向后回顾的弥勒佛也不由为之愕然,恍如又在世间见到一位王重阳。
但更叫人愕然的是,那将成明尊之人轻而易举地破开三次拂袖。
陈易愈来愈近,蓬莱道子斩邪剑仍旧高悬,面目不过古井无波。
佛道六神通,有其中之一,便是道子、佛子,有着宿命通的蓬莱道子却是同辈天才中最晚证长生的一位,至今仍未证果,目睹身边同辈一位位飞升成仙,蓬莱道子始终不急不躁,长生于他而言,恰如摘果取水般易求,正因如此,能遍观前世的他才愈来愈想做那难成之事……
三教合一,立教称祖。
在这一路上的先行者,也是成就最高之人,是全真道的王重阳。
然而哪怕是千年难得一出如王重阳,最后也是功亏一篑,全真一脉并非超脱道门的藩篱,改全真教为全真道,千百年来少有的有望天尊的真人,最后果位也止步于“重阳全真开化辅极帝君”。
但也是有王重阳作为前车之鉴,才有今日的蓬莱道子。
一剑,再度引动北斗七星的异象,天枢、天璇、天玑光芒次第相接,以及破军,四星相互呼应大放光亮,这一剑不比先前一剑。
却也足以斩杀大妖邪!
天地一线剑光坠下沉沉天幕,再无吴不逾为他取走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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