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
陆英怔怔然，抹了抹脸，不知不觉双颊淌泪。
真奇怪…
她为什么这么没来由地悲伤呢。
就好像一个人过的日子，很长很长一样。
……………………………
……………………………
近来陈易总喜欢高坐云海之上，自上而下览视天地中一切。
目之所及的景象，相似却不尽相同，陈易既不像东宫若疏那样处处都觉得新奇，也不像殷惟郢般不为红尘万物所惑，一切都介乎于新奇与无趣之间。
所以大多时候，他总是在发呆，一动不动地览视天地，任凭心绪胡乱飘动，他曾尝试过以仙人般的漠然看待世间，但每每这时，又觉得那些视之不见的万物都别有意思，不时以它们的眼光看待世界，天地就呈现不同的面貌。
譬如迁徙的野马，万蹄狂奔，颜色各异的狂风撕卷草甸，他有时好像也成为了野马的一员，放肆撒腿奔跑，将天地万物抛掷脑后。
陈易曾将此般心绪讲与殷惟郢，无疑，遭到了殷惟郢的嘲笑，她说他犯了老毛病为外相所惑，不明无论野马、飞鸟、游鱼，乃至人这种万灵之首，所见所闻皆是同一座天地，其后便是一番劝勉，劝他早日看破红尘云云……
东宫若疏却有不同的见解，她觉得陈易说的有意思极了，实在是真理，她没变成鬼之前，都不知道当女鬼这么有意思，没变回貔貅之前，都不知道当貔貅这么好玩，简直可以让人忘了不能拉失的烦恼。
所以近来，东宫若疏总跟他形影不离，哪怕二人许多话上根本无法沟通，但笨姑娘却能体会到他心里的意思。
“你在忧虑吗？”
譬如现在，东宫若疏伸出小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陈易回过神来，轻抚她的脑袋。
“忧虑……那倒谈不上。”
陈易极目远眺天穹，闪烁金光的天眼已落向天外。
周依棠一行三人已经近了，距此不过两日距离。
不知为何，每当与周依棠稍有分别，又再度相会时，陈易总会没来由地紧张，以前也就罢了，如今自己分明已境界更胜一筹，仍会下意识正襟危坐。
那女人的性情就让人有种别样的压迫感。
陈易心底奇怪，喃喃自语道：“我明明也不是个妻管严啊。”
东宫若疏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就没见有人管得了陈易，哪怕她把陈易榨干了，把他榨到亲口承认不行，都没见她管得了陈易，反而是陈易管她更多。
不过她是他女人，又是他坐骑，不是天生就给他管的吗。
“可我每每看到我师尊，我总会不由自主地紧张。”陈易轻声道。
与陆英不同，东宫若疏早知他跟周依棠的关系，如今又是他女人，不需要讳莫如深。
东宫若疏道：“我看到我师傅来找我，我也会紧张。”
“…师命大于天啊。”陈易感慨一声，久违地跟东宫姑娘有共同语言。
东宫若疏也点头应和道：“师命大于天。”
陈易摸了摸她脑袋，轻声道：“话虽如此，但你师傅不能大于我这个老天爷，不能他说要拆散我们就拆散我们。”
“噢，那你师傅也不能说拆散我们就拆散我们。”
“那当然。”
“毕竟我们天生一对！”东宫若疏兴奋道。
陈易听后只觉又无奈又好笑，道：“要是天生一对都像我们这样，那老天可就完了。”
“西晋都没啦，本来就要完了。”
“那你我可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虽然东宫若疏没听懂，但她扑着爪子笑道：“那我们还挺搭配。”
一人一兽这样无厘头的对话，这些日子里不知出现多少回了，也没人觉得腻味，陈易的记忆里，前世自从遇到东宫若疏后，他们就是这样对话，只是前世他没下手，这一世反倒真的得手了，真是暖和又弹嫩的姑娘，怎么前世没有拥有呢。
诸多前世的遗憾，此世渐渐圆满。
东宫若疏缓去了陈易不少紧张，但令他有些没想到的插曲是，在周依棠一行三人到来前，九灵元圣和老圣女竟然一同上门来了。
二人在天地外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商量如何进门，更不知天地内的景象，故此有所忐忑，陈易打开天地一线，迎二人入内。
九灵元圣也不知如何跟老圣女认识的，一路进来，二人对天地的景象颇为惊奇，并且交谈甚欢，看上去关系不错。
陈易将这二人都引到云海之上，九灵元圣一见陈易，没来由地有些畏惧，给老圣女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行礼，为九灵元圣引见了一番。
陈易并没有苛待九灵元圣，更未计较之前的敌对，不羁于怀，比起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更疑惑好奇陆英的红伞。
“那件法宝只能用一次，”九灵元圣三个头异口同声道：“我们也是为了天尊的事来找你。”
陈易闻言立即打起精神。陆英的事实在扑朔迷离，前有长安多次现身，后有乌阙山上那柄红伞，与那些满天神佛相比，更为让人难以捉摸。
今日九灵元圣主动上门，又说“为了天尊的事”，他若不把这事问个明白，心中石头就难以落地。
九灵元圣的三个脑袋凑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了半天，左边那个说“该从哪讲起”，右边那个说“从头讲太远了”，中间那个说“不远不远，才三千多年”，左边那个又说“那还不久”，右边那个便反驳“对天尊来说不过一弹指”。
陈易听得眉头微皱，老圣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九灵元圣正中间那颗脑袋的后脑勺，那颗脑袋挨了一拍，九灵元圣安静下来，沉吟了好一阵，正色开口道：
“天尊所居，名为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她顿了顿，像是怕陈易听不懂，左边那颗头紧跟着补充道，“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一方净土，佛教的阿弥陀佛有极乐世界，我天尊便有青华长乐。只不过佛门净土讲究往生，天尊的东极妙严宫却是救苦救难，专渡阳世孤魂、地狱亡魂、横死冤魂。六御之中，天尊掌的是幽冥救赎之道，与酆都的阴司审判互为表里。”
右边那颗头接过了话头：“青华长乐界悬于天界极东之处，是一片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净土，在那片净土里，有九色莲花开遍原野，瑞兽仙禽巡游山泽，甘露从云端降下，万物闻之皆得解脱。若有亡魂一念诚心，念诵天尊圣号，便会被接引入青华长乐界，洗清冤孽，重获新生。”
有前世寅剑山苦学道经，也有此世殷惟郢耳熏目染，陈易对此也是略知一二，微微颔首道：“这些我都知道，不必说，且说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找她。”
右边那个脑袋耐不住性子道：“还能为什么，有人觊觎我天尊的净土！”
“多、多嘴！胡说什么！”中间那脑袋怪右边的脑袋多嘴，这显得她们这九灵元圣很没用，但既然开了口，只好接道：“如今天尊的未成身尚在人间，青华长乐界便久悬于世，无人主持，天尊座下诸法沉寂，果位也犹如空悬。”
陈易闻言蹙起眉头，淡淡道：“继续说。”
中间的脑袋斟酌措辞，却发现没有更合适的话，缓缓道：“有一隐于酆都千年的道门大真人，意欲证取太乙救苦天尊果位……”
第九百六十六章 周依棠到了（二合一）
云海翻腾，九灵元圣的言语不可谓不让陈易讶然。
先前陆英以天尊之姿数次现身，或于长安数次忽隐忽现，或于心湖天地撑起世尊威压，或于乌阙山上撑开红伞避开斩邪一剑，那等气象威仪，在他心里陆英早已是太乙救苦天尊无疑。九灵元圣也说她是天尊未成身，他虽不甚了解何为“未成身”，却也大抵理解为转世、化身、未觉醒之类的情形，总归陆英就是天尊，天尊就是陆英，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然而如今九灵元圣说出的实情，让陈易一时无比惊诧。
道门古时本为四御，并无六御之说，近数百年才多出一个六御，其中多出的一位尊神是太乙救苦天尊以及其青华长乐界，以九灵元圣所说，此界为天尊逆流光阴长河所造。
光阴长河于世人而言，多不知其存在，于修道有成之人而言，隐约察觉，于长生的天众仙人而言，奔流不息，浩荡无边，而于道门天尊、佛教佛陀而言，如若山涧溪流。
故此逆流长河并非难事，只是这些存在都盯紧彼此，互相制衡。
天下千万道人，除却那屈指可数的几位在世真仙，都不知青华长乐界的由来，以为是尘封已久的上古世界，无法理解天尊一证永证的神通，乃至寅剑山剑甲千年传承的剑法，追根溯源，皆得自于天尊之手。
而这位执掌三界救苦之权，寻声赴感、应物随机的慈悲尊神，道藏经文中赞颂无数，但却未曾记载过哪怕一桩神迹异事。
太上老君有化身老子骑青牛的轶事传说，玉皇大帝于道经记载曾为天竺王子，然而太乙救苦天尊却不曾有过化身下凡的经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位天尊及其果位还未证得，太乙救苦天尊尚不存在。
既然尚不存在，寻声赴感、应物随机、普渡众生，也就无从谈起，青华长乐界也空悬至今。
青华长乐界于末法时代显现后，虽悬而未决，但到底是有主之地，天众仙人纵然有心，也不敢妄动，而其他佛陀天尊则各有净土，而偏偏，正是那屈指可数的几位知情的千年怪物里，有人觊觎青华长乐界，欲鸠占鹊巢，成就这天尊果位。
“天尊未成身迟迟不能归位，青华长乐界已现不稳的征兆，而那真人为此谋划已久，意欲趁此良机，以千年功德为凭，一举证取天尊果位，入主东极妙严宫！”
九灵元圣忿忿不平说着，可在陈易问起这千年老怪物的来历时，后者却全然不知，那人以莫大的神通遮蔽了天机，她只知与酆都地府这些幽冥世界有莫大关联。
右边那个脑袋道：“我们能耐不够，寻不到这人踪迹，寻到了也只怕不是对手，不过，我们跟他的手下走狗打过交道。”
“谁？”
“宋帝王。”
三字落耳，陈易瞬息遍览记忆，而后道：“巧了，我也打过交道。”
时间约莫是南下龙虎，途经湖广碰上白莲教乱的时候，宋帝王曾现身人间，而他则诛杀了宋帝王麾下的一位判官。
这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结怨，陈易未曾放在过心里，因为他不久就离开了湖广，抵达龙虎山，在此之后，白莲教乱也逐渐平息。
不是每一桩仇怨都要了结，新仇经过时间的推移会变成旧怨，天大地大，要寻一人了断仇怨并不容易，世间多是报不了的仇和怨，而仇怨也不是时间的敌人。
一昧想了却所有仇怨，只会深陷无间地狱之中……很奇怪，陈易心头一念闪过，不记得这个道理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位酆都修行千年的真人，法力通天，还有阎王辅佐，天尊果位眼下空悬无主，他若要争，倒也未必没有几分胜算。”老圣女插话道。
“胜算？”陈易眸光微冷，“陆英还活着，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果位怎就空悬无主了？”
九灵元圣中间的脑袋苦笑道：“天尊未成身尚在人间，按理说果位自然有主。但未成身一日不能归位，果位便一日不稳。青华长乐界是天尊以自身功德愿力开辟的净土，与天尊本命相连。天尊不归，净土便日渐萧条，九色莲花枯萎，甘露断绝，瑞兽离散……再这样下去，不必等人来争，净土自己就要崩塌了。”
“那让陆英归位便是。”陈易说得轻描淡写。
九灵元圣则心口大石落地。
起初她还隐有不安，担心陈易不是那千年老怪物的对手，但是进入这天地，见到那这里几乎包罗万象，不安忧虑都已消去七八成，仅有的两三成是担心陈易回绝此事。
毕竟修行中人，比起结仇，更喜结缘。
何况是一位资历老而又老的道门真人，老子骑青牛过关至今，不过三千年，而那酆都真人修行却近乎一千五百年。
一边是千年修行欲证取空悬的天尊果位，一边只是一个剑心未定的小姑娘，九灵元圣进来时无比忐忑，甚至为此斟酌了无数次措辞。
但所幸，眼前这个明尊，似乎更偏向天尊的未成身。
…………………………
两日后。
云海上重归寂静，两日来无人打扰。
“酆都…酆都…是在那里…离川蜀这么近。”
陈易摊开祝莪所赠的舆图，比对着酆都的方位。
正如长安是西晋的京城，酆都是幽冥地府的京城，它的头顶地上，在汉朝时为巴郡，与蜀郡合称“巴蜀”。
如果不错的话，现在秦青洛应该在率兵北伐，攻略蜀地了。
心念至此，陈易想翻翻史书实录，不翻太远，只翻到那一段就行了，心想事成之下，他顷刻将手伸入天地内的光阴长河，翻动那被东宫若疏吞没前的实录纸页，
纸页无风自动，掠向那一页，陈易扫过一眼，顷刻阖拢。
【黄龙九年，上提师北伐，进取川蜀，扼剑门之险要，控巴蜀之喉襟，威震西朝，莫不咸服。
上以功自加尊号“神武”，奏请朝廷曰：“始祖初受楚国公，从龙奠基，创业垂统；今臣克承丕绪，光大前业，戡乱匡国，中兴社稷，功格宗庙，请进封国王爵，以答祖宗之灵。”
制曰可。
遂封楚国王，自号神武王。】
真龙不可多看实录的提醒在先，陈易只粗略扫过一眼，从实录的言语上看，秦青洛北伐川蜀的过程很顺利，近乎摧枯拉朽，这也让陈易稍稍安心了些。
但想想也是，川蜀如今是无主之地，并不会有什么大阻碍，但往西边的巴地还有酆都就不同了。
东宫若疏抬起脑袋，轻声问道：“你要去那个什么酆都吗？”
“不急。”陈易抚着她的毛发，目光却投向远方天际，那里金光隐现，正是周依棠一行即将到来的方向，道：“先等我师尊到了再说。”
“你师尊来了，你又要紧张了。”
陈易闻言，浮起一丝苦笑道：“这次倒不只是紧张了。”
他心中有太多事需要向周依棠交代交流，殷惟郢的事，陆英的事，如今又添了一桩青华长乐界的事，当然还有东宫若疏的事。
“你说，师尊若是知道我跟你好上，会怎样？”陈易忽然问东宫若疏。
“我不是你师尊，我怎么知道呢？”
“假如你是她呢？”
东宫若疏有些慌了，道：“那肯定要拆散我们了。”
“我不会让她拆散我们，她也拆不散我们，何况我如今境界比她要高上些许。”陈易比了一比，道：“约莫一丈，魔高一丈。”
东宫若疏认真地想了想，答道：“这样的话，为了我，你就把她吊起来打。”
“……就不能换个体面些的说法？”
“那就请她以不太体面的姿势悬空。”
陈易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望向天际。
那道金光已越来越近，隐约可以看见三道身影，当先一人气势如霜，不是周依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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