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37章

作者:蓝薬

听到她的回答,陈易略有意外,如此那位觊觎天尊果位避世酆都千年的真人,莫不是唐玄宗?半晌,他又觉不对,能避世千年而不为人知者,连九灵元圣都无从知晓,那就不该是唐玄宗。

唐玄宗只是个幌子,而那幕后之人在幌子下修行,如同狐假虎威,而普天之下,也唯有皇室能供得起他的日用损耗。

这等事,只怕陈念瑛也并不知情,若按她方才的话来说,她不久前才跨越光阴长河来到这个时代。

不过,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陈念瑛,也不好说,陈易连女儿出生的模样都没见过,哪里能确认得了眼前的女子祖师就是女儿。

陈念瑛从窗户眺望窗外,“我寅剑山初开山门,一元初始,万象更新,也想不到会有那等人物上门拜访,本欲下山拣选徒弟,现在一看,还是暂且避世,以静制动为妙,静候有缘人吧。”

陈易道:“说得倒是在理,要不是见到你,我也不知道那没名字牌位原来是你的牌位,还以为是哪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外之人。”

“噢,方外之人?好提议,”陈念瑛眼睛微亮,指尖轻点起茶宠,“我以后叫徒弟不要留我姓名。”

陈易滞了一滞,略有恍惚,回过神来道:“一人开山,你也真有胆识。”

“说不上胆识不胆识,我想做就去做,也耐不住娘亲唠叨,她说我总不学好,我不耐烦便离家了,而且爹你当年给我说过一个故事,”她说话时,指尖轻敲茶宠,只有这个时候,才有几分少女生气,“当年…不是,几百年后的宋朝末年,有个叫郭襄的小女孩闯荡江湖,一路酸甜苦涩、颠沛流离,大彻大悟后,登上峨眉山创立了峨嵋派。”

始终沉默的周依棠侧眸斜了陈易一眼,他也怔怔不知所言,心底不可思议,偏偏一切不可思议就是眼前的事实。

那或许的确是他女儿陈念瑛。

“念瑛……”

陈念瑛回过头来,水气氤氲间,微微莞尔,平平静静道:“四师兄请称我为青元。”

周依棠面不改色,但听通玄在心底一声:真是他的种。

而闻听此言,陈易哭笑不得。

却也不知她何处修习的道法,反应始终如古井无波,先前她道一声“好久不见”,也不见怎也怀念的情绪,更遑论久别重逢的激动雀跃。

父女二人由此一问一答,过问起许多事,先是家长里短,譬如林琬悺后来身子如何,秦玥与她可曾长大,姐妹间是否相处和睦,又譬如她当年离家时可曾与娘亲争吵,路上吃过什么苦,怎从千百年后的天地一路跨越到天宝十四年。陈念瑛所说的事有些细碎,陈易听得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又出声追问几句,父女间隔着一条尚未真正走过的光阴长河,说起这些事来颇为奇妙,她像是先活完了一段人生,再回头将其中家长里短一一讲给他听。

可比起家长里短,更多仍是太乙救苦天尊果位之事。陈念瑛将自己所知一一道出,剑甲传承为何独立于寅剑山,又为何最后寄于寅剑山上,罗公远曾问过什么,玄宗朝中又有谁借帝王名义搜罗幽冥簿籍、斋醮法坛与诸天神箓,甚至连酆都那部万官册也几度被人染指。她知道的地方说得极细,不知道的地方也不胡乱揣测,陈易再往深处问,她便微微摇头,道:“爹你没有跟我说过。”

这话听得陈易一时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未来的自己没告诉她,现今的自己自然也无从知道。

陈易一边听,一边在心底默默捋清,许多散乱线索终于渐渐合拢,陈念瑛所说之事,与他先前猜测相差无几。玄宗只是幌子,罗公远未必是主谋,那位真正觊觎天尊果位之人藏身帝王气运之后,千年下来几乎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只可惜陈念瑛所知也止步于此,她当年来得太早,许多事尚未发生,而那些真正关键的东西,自己在未来显然有意未曾告诉她。

该问的都问了,茶也续过几回,三人竟在这千年前的茅屋里留得很久。窗外山雾由浓转淡,远处古木间偶有鸟鸣,天快亮了,陈易垂眸看了眼茶碗,心知再留也问不出更多,便准备起身告别。

这时,先前一直寡言少语的周依棠忽然开口,

“你既然说他是你爹,那么未来的他与现在的他,是同一个人么?”

陈易动作微顿,眼皮也跟着轻轻一跳。

怎么,难不成还有反转?

陈念瑛片刻后轻轻摇头,疑惑反问道:“大师傅在说什么呢,爹只有一个,从始至终。”

周依棠微微蹙眉。

陈念瑛道:“爹就是爹,他都是新天地的老天爷了,过去、现在、未来,只有他一个。”

她转过脸直直看向陈易,

“只有爹走过的光阴长河,才会流动。”

周依棠一下沉默,再无话可说。

陈易心底也终于得以全然确认,眼前的陈念瑛真的是他的女儿。

第九百七十七章 夫妻心思(二合一)

将光阴长河倒流而回,千年岁月在掌中缓缓归位,祖师堂的景象从茅屋变回矮堂,又从矮堂变回朱墙大殿,人影渐渐散去。

那些在光阴倒流中渐渐消失的祖师牌位,一层一层重新浮现,一位位祖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最终又恢复成那熟悉的五十余块牌位,静静供奉于高堂之上。

光阴长河复归原位。

祖师堂内长明灯静静燃烧,供案上那三炷香已烧了大半,香灰积了寸许,将坠未坠,那两名守门的道士依旧歪在门柱旁,呼吸匀长,浑然不知方才千年岁月已在他们身侧奔流而过。

陈易站在祖师堂正中,心绪犹难平静。

今日所得,其中韵味十足,举重若轻,远胜过他踏过百水千山所得诸般机缘。

心头一时间百味杂陈,说不出究竟是喜,是惊,是慰藉,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千言万语都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周依棠站在一旁,偏过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陈易察觉到目光,侧头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周依棠轻轻摇头。

“无事。”

她仍是那副冷淡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足以令她心神起伏。

陈易没有再问。

多年夫妻,哪里还需要问,纵然他没有殷听雪那般天耳通,也能隐隐猜到周依棠心底此刻在想些什么。

若将来他们也有一个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能做一方开宗立派的祖师。

陈易没有点破。

周依棠也没有承认。

他们都是相似的人,夫妻二人只是默契地将这一份心思,都留在了彼此心底。

尽收光明天地,万籁俱静,踏出祖师堂,夜景静谧,寅剑山的暮春山风微冷,四面无月,满天星斗多得难以想象,繁星推远天际,陈易似被无声的美景所摄,斜眼瞧她,眼睛朝上努了又努,周依棠抬头仰望。

漫天星斗多得层次不清,竞相闪耀,周依棠的手忽被攥住,她侧眸扫去,陈易似为星夜美景所感染,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

片刻,他有点傻笑地转过头,就见周依棠板着一张脸孔,如临敌阵。

陈易噗嗤而笑,牵住她的手,从祖师堂前飘然而去。

当夜,

剑甲所居的竹楼内腾起一抹暖光,灯火温柔。

“来。”

…………

暂居客房的冬贵妃眼睛忽然一睁,被竹楼细微的响动吵醒,半梦半醒间满脸疑惑,末了慢慢明白了什么。

她长谈一气,默诵《心经》,静心凝神。

千百遍心经后,璀璨星夜渐渐由明转暗,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竞相闪耀的夜色化作黄白色彩的朦胧之景,层次不清更加层次不清,冬贵妃揭窗眺望,全然没想到,自己心经竟念了一夜。

“如狼似虎,唉,这个如狼,那个似虎……南无观自在菩萨。”

………………………

逆流寅剑山祖师堂的光阴长河,解了诸多疑窦困惑,虽仍不知那觊觎陆英的天尊果位的究竟是何人,但目标范围都已缩小到几人之中。

陈易心念遂定,少了许多先前的忌惮之感,此行前往巴蜀之地,也多了几分把握,如今除许齐、菩萨剑外已近乎天下无敌,那隐世千年的酆都真人纵使是烫手山芋,有所威胁,但再烫手也是山芋。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小心谨慎,避免阴沟里翻船。

身旁的独臂女子冷淡地打断他的思绪,“想什么?”

“陆英的事,天尊果位的事,巴蜀的事……很多很多。”

“别想了。”

“冒犯师尊,弟子罪该万死。”

陈易施施然地退了出去,起身擦干身子,穿起衣物。

推门而出,绕过屏风,陈易眼尖瞧见冬贵妃虚掩的客房门,心底起伏一瞬,又复如止水,到底是止住了。

师尊眼皮底下,如何遭次?

先前的逆徒不见了,经历洗精伐髓,陈易脱胎换骨,又变回了孝徒。

大步踏出竹楼,陈易走下长长的阶梯,朝住处而去,一大早就见殷听雪蹲身在门边喂狗,笑吟吟地摸着黄狗的脑袋。

“小狐狸。”

“啊,陈易。”殷听雪见他来的方向,道:“你从周真人那里过来的?”

“是啊,我去了周真人那里。”

“哦……没欺负周真人吧。”

“哪里会,周真人可厉害了,”陈易顿了顿,故作自然道:“我还是拿她没办法。”

殷听雪打了个激灵道:“你最行了!肯定有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

“有办法有办法。”

殷听雪说着,抱起了黄娘儿,让陈易没法一把把她给抱进房门,重重的来。

又像之前那般被糟蹋折腾,她哪里受的住。

陈易砸吧砸吧嘴,同样的招数,小狐狸吃过一次就不管用了,再一瞧,黄娘儿似乎发觉到主人的危险,朝他呲牙咧嘴,清净剑也给激了出来,绕圈狂舞。

殷听雪怕它们激怒他,好声安慰,又转头跟陈易说笑,一人一剑一狗都被抚慰了一圈,和谐下来,门内传来殷惟郢的呼声。

“进去吧进去吧。”殷听雪轻声催促道。

无可奈何,陈易只得推门而入,待殷惟郢醒来就又学起诗词歌赋,跟众女又过起平静的一天。

……………………………

这样平静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

他们一行在苍梧峰不能待太久,随时间推移,是时候该启程了,

陈易一行人是时候启程了。

此行去往巴蜀酆都,正如他计划之中,与周依棠同行,并带上陆英、冬贵妃二人。陆英与天尊果位有莫大牵连,是此行最关键的人物,冬贵妃与安后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尚未彻底厘清,留她在寅剑山反而不妥,免得安后隔着万水千山又使出什么手段。

行程就此定下,行囊也收拾妥当,但出发的前一夜,周依棠忽然说带上侍女闵鸣。陈易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闵鸣并无武功,此行凶险,带上她又有何用了?总不能是看她好生养吧。陈易心底掠过胡思乱想,不由疑问,周依棠则只言关乎陆英,不肯泄露天机,她既然开口,自有她的道理,而既然她不多做解释,关乎陆英之事,陈易也不追根究底。

一路上有闵鸣服侍她也好,他这个弟子虽说身兼数职,可察言观色、端茶递水这些细碎功夫到底不如闵鸣利索,况且到了他这个境界,还要分心照顾师尊起居,传出去也实在不像话。

闵鸣得知后反应平淡,依诺称是,说去就去,正好一路上照顾大夫人,当下便收拾行囊。

而妹妹闵宁对此倒颇有意见。她难得过来一趟,姐妹相聚不过数日便要分开,何况闵鸣不会武功,入酆都那等阴司之地,她如何放心得下。

她当着周依棠的面便直说了,语气不算冲,但始终眉头紧皱,心有不愉。周依棠从头到尾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师傅的话都敢不听了?”

闵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闷无言,到底是不敢欺师灭祖,只狠狠瞪周依棠一眼,当夜闭关,立誓九月八那场问剑,必要将这独臂女人打得心服口服。

于是暮春桃花初初凋谢的时候,山风吹落枝头残红,枝头结起青涩的毛桃,陈易、周依棠、陆英、冬贵妃并闵鸣五人辞别苍梧峰,乘马车,向巴蜀酆都而去。

此行一路先南后西,除却路上偶见兵马车驾以外,多是无限风光无限好,暂未见到战乱的迹象。

今年春日格外和煦,北方大地晒得微微暖融,许是天地将崩的回光返照。

驿道难行,两辆马车走得不急不缓,没入地府,此行从寅剑山出发,需先经秦岭,再入汉中,过大巴山与川东峡谷,方才能抵达传说中的鬼城酆都。

这些地点,光看图舆,是看不到地貌一路下沉,一步步地走向幽冥的。

所幸马车已入幽冥地府,这种路途也不难适应,阴风阵阵,不是修道就是念佛的几人不难适应,早就轻车熟路,只有闵鸣难以消受,紧裹厚厚的衣裳,仰着脖子半畏半惧地向窗外眺望,不时见一闪而过的鬼火骷髅。

叫人心惊胆战。

闵鸣下意识寻求依靠,回头只能见到闭目养神的独臂女子,一下不知她与外面的鬼火骷髅相较,哪个更可怕。

“你怕?”

素来孤僻的周依棠不知人心,陈易反倒显得善解人意,他出声问道。

闵鸣点点头,瑟缩着脖颈。

陈易略作思索,车内点起气死风灯,他往灯壁轻轻一抹,寄下一缕光辉,然后交到闵鸣手上。闵鸣接到手中,灯壁暖融融的,一下驱散无数惧意。

“谢谢老爷。”她细声道。

“哎……”陈易颇为惬意回了一声,斜靠车厢。

闵鸣自成侍女之后,安分温顺得出乎想象,她成侍女前,那诸多绊子总不时让他想起殷惟郢,大殷做妾后仍旧暗埋冷箭,但闵鸣截然相反,真就心甘情愿做个侍女,日常照顾起家中诸女的起居,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或许对于这样做惯了长姐的女子来说,照顾旁人天然有一份乐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