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仙师,你瞒得朕好苦啊!
朕的长安,朕的贵妃,朕的天宝盛世,俱为你作了陪葬。所以朕与陈仙师作了笔交易,杀了你,陈仙师便为朕拨乱反正,上请上帝拜朕为天尊!”
叶法善吐血不止,心神摇曳,纵使他可在光阴长河中以诸多手段掩盖踪迹,抹去无数蛛丝马迹,但却没办法在源头隐藏。
全然没想到陈易竟借此反将一军,叶法善死死盯起那座天地,按捺住大骂李隆基蠢货的心思。
金光愈发普照,瑞彩愈来愈多,霞云层层堆叠,如山如楼的恢弘气象,远非书中所谓仙人飞升可比,轰的一声,如天地中有一大磬敲响,云海向两侧排开,天穹裂开青冥一线。
如开天门。
天地顿时一静。
大音希声。
李隆基朗声大笑,而后重重一挥袖袍,朝远方天穹躬身一拜,
“有唐嗣天子臣李隆基,敢昭告于昊天上帝,请赐天尊位!”
皇帝奉天承运,代天牧民,面天当称臣。
随声落下,无形中陡生大风,李隆基自脚下被大风托起,苍老佝偻的身形立时巍峨,迎着那线青冥天光而去。
归途中的大唐禁军见此神异景象,尽数放下兵刃,躬身下拜。
李隆基步步登天,脚下大地越来越远,天光自彼端淹没过来,
“上帝眷祐,锡臣智武,临御四海,统摄万民,前后五十载盛世,子孙百禄,苍生受福,今臣伏候天恩。”
天子越过南郑城墙,步入天地之中,仿佛要怀抱眼前天穹般,双臂大张,明黄大袖迎风飘荡狂舞,遥遥上云霄,天光中的面目宝相庄严。
“有唐嗣天子臣李隆基,敢昭告于昊天上帝,请赐天尊位!”
轰!
天地中又一声磬响,
而后响起李隆基伏候已久的大道纶音:
“不许。”
整座天地为此一滞。
…不…许?
李隆基脸上笑容忽然僵住,身形停滞在天空之中,天穹恍若触手可及的一线天门缓缓闭合。
瑞彩、金光、祥云、紫气,铺陈天地中的一道道异象有条不紊地收归天地,脚下风势愈弱,李隆基无法止住身形下沉,他慌乱地朝天门伸手,却只能见天门离他越来越远。
竟然…不许?!
李隆基又惊又怒地垂下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法台。台上,陈易手中的长香已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香灰中明灭了一下便熄作一缕青烟。
他双目阖起,十二章纹法衣迎风鼓荡,神色不悲不喜,好似方才那一声“不许”与他全无干系。
李隆基死死盯住那道身影,仍极力维系一代天子的威仪,只见陈易阖起的双目再睁开时,已镀上了一层淡金。
陈易启唇,如同代上下告:
“有唐嗣天子李隆基,开元以来,四海晏清,万邦来朝,此功在社稷,泽及生民,天不掩之。
然尔前明后昏,始勤终怠,宠任奸佞,疏远忠良;穷奢极欲,纵边将以养兵;耽于声色,废弛朝纲。以天下奉一人之欲,致使国都沦丧,两京陷落,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其后长安六陷,天子九逃,悉自李隆基始。
故,不赐。”
最后两字如天宪落定,李隆基怔然悬在半空。
半生所求,无论江山、美人抑或长生,此时尽数戛然而止。
“不……”
李隆基喃喃一声,继而声音骤然拔高。
“不!”
苍老天子猛然振袖,面孔狰狞,
“朕开创开元盛世,威加四海,万国来朝!朕临御天下四十余载,功盖秦皇汉武,岂容你一介妖道妄……”
话音尚未落下,忽然一阵风从他脚下吹过,双足开始化作无数细碎光尘,随风飘散。
真假大道轰然运转。
这位跨越千年、闯入后世光阴的开元天子,既未得到新天敕封,便再无继续存世的凭依。
光阴长河正在修正一切。
李隆基的胸膛化作烟尘,双臂随风消散,风声一卷,整个人彻底消失在南郑的上空之中。
“蠢材!”
遥望这一幕,叶法善终于得以将喉中积血吐出,放声大骂。
那人自成天地,本就为天地之主,是赏是罚,独断乾纲,皆由他一人说了算,你李隆基将一人之心化作万民之心,他又何尝不是?!
叶法善心底唾骂不休,身侧罗公远已苍容失色,一时不再封住叶法善的窍穴,叶法善起身以手按腹,护持住仙身,不去再看渐渐群龙无首的大唐禁军,转头冷声道:
“罗公远,为我护法!”
罗公远满面苍白,老须微颤,此时仍未能回神。
叶法善喝道:
“若让这些军士得知圣人已崩,岂能有你活路?”
罗公远如梦初醒,清癯的面容暗沉,沉声问:“…如何是好?”
到底是修道多年,他极快地反应了过来,如今唯有自谋生路,大唐圣人莫名其妙崩殂,陈玄礼必然拿他祭旗,更遑论那几乎理所当然的气运反噬,极易招致天劫。
“劫运之灾,阳九之数,纵有你相助,这劫数也是圣人自求,是必有此劫,你却不同,得神仙之道者,天地沦毁,尚不能害。
只是你相伴圣人多年,因果牵连至深,容易引得殃及池鱼的灾祸,开元年间我离宫避世,也是因这‘因果’二字。我修为高你一筹,尚且如此,何况是你,你修的扶龙术,冥冥中已与皇朝气数牵涉太深。”
罗公远豁然间听出言外之意,只是仍微微摇头。
叶法善泄露一分天机道:
“你常伴圣人身侧,必为圣人准备过纸人替死,你将纸人赋魂后奉为圣人,一路护卫至成都,再脱身离去。最后上奏灵武践祚的太子,详情陈述,你也知圣人多年来数次欲废太子,太子非但不会惩,反倒会大加赏赐,你以此全了君臣之义,好聚好散,可了却这份因果。
此后弃了扶龙术,莫向外求,刳心灭智,草衣木食,可位列大罗金仙。”
“…善。”
罗公远听得已满头是汗,明白叶法善必有所求,问道:
“要如何助你?”
叶法善仰头眺望光明天地,凝视那真假大道,眸光微敛,大道尚未被拔除,他仍有胜算。
他道:“你我一道起坛作法,将那座天地送回原处。”
两位仙师当即一道起坛作法。
叶法善与罗公远并肩立于法台之上,拂尘与法剑齐齐挥动,口中诵起古老的道诀。
光阴长河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方才被搅乱的天机一丝一丝地重新理顺,两位仙师将那座悬停在千年之后的光明天地一寸一寸地往回推。
陈易的视野里,一切先前倒流的景象开始顺流而下。
连绵千里的营帐渐渐虚幻,断裂的云梯、嵌入墙缝的箭矢、被投石砸出的缺口,城墙上留有的痕迹都被轻轻抹去,南郑城外那片被万马踏平的田野重新变得平整。
陈易眸光微敛,暗自思量。
叶法善与罗公远起坛作法完毕,他们眼前,已不见那座金戈铁马的南郑城。
眼前之南郑,城小民寡,远远不及千年后繁荣,只是别有一番安宁。
叶法善飘然下了法台,罗公远不曾想他如此行事风雷,正欲出声。
道人似乎早知他有话欲问,步履不停,冷淡道:
“罗公远,自求多福。”
“你又去求何物?”
“我求大道!”
语毕,山中清风一闪,不见踪影,只余罗公远一人立于法台。
………
天宝末,玄宗幸蜀,公远于剑门奉迎銮辂,卫至成都,拂衣而去。
——《太平广记·神仙卷二十二》
………………………
………………………
南疆,安南王府。
或许如今该叫楚国王府。
年初,太后安氏尚未受禅称帝,以齐代虞时,安南王秦青洛便上表请封,以始祖功高受封楚国公,今子孙克承丕绪,光大前业为由,请封国王爵。那位景仁宫内临朝称制的太后,或是出于谋划称帝、笼络各方,又或是出于忌惮南疆,遂应请表赐下楚国王。
由此,南疆得了一单字大国之号,并且是进无可进的国王爵,高于王爵,人臣之最。
只是安南王府的牌匾并未急于换新,受封楚王秦青洛也并未下令让人铸造新匾,此举落于有识之士眼中,莫不猜测这位仍未立起反齐大旗的楚王欲谋大事。
届时王府,便不是一个“楚王府”的牌匾压得住的了。
外界云谲风诡,任风雨飘摇不断,都不曾落入内府,内府里日子还是一天连着一天,林琬悺自生育后,修养得当,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身形也丰肥了些。
明明孩子都掉下来了,秀禾为她穿衣束带时,指尖能摸到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瞧着暗中欢喜据她平日观察,老爷是喜极了丰润的女子,林琬悺则不知她欢喜什么,被人碰到小腹,有些不适又微怯地轻缩着。
这肚皮下,曾有个生命呢……
“夫人,现在去哪?”
“去看看瑛儿。”
林琬悺唤着小名,语气并不温馨,眉头轻蹙,出世的念瑛,比她想的要不省心。
那是个闹腾货。
成天哭个不停,是不是都哭一顿,吃完哭,哭完又吃,听那些老妈子说,比秦玥出生后还能闹腾,不过闹腾的孩子好,生命顽强,不用担心年少夭折。
只是她以为,
她林琬悺的孩子,会知书达理些呢……
林琬悺自言自语地轻叹一声,
“是他的过错。”
秀禾听了,起身时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便说,不必避着。”林琬悺蹙眉道。
“夫人,这话私下说说没什么,可不能在孩子面前多说,她还小,我听说这般大的婴孩最容易莫名其妙地把话听进去就出不来,以后想改都难改,而且老爷要是回来了,听到这话……怕是要不高兴吧。”
秀禾一边轻声劝慰,一边为她披上黑缎绣金兰花纹褙子,自孩子出生以后,秀禾便多为陈易说话。
林琬悺也不驳斥,满不在乎道:
“他不高兴,就让他不要来见我好了。”
“…可别这么说,那万一真不见呢?”
“随他去。”
“我修书给老爷。”
“也随你。”
秀禾无可奈何,她一个丫鬟,哪里能拿她夫人有办法。
临出门时,林琬悺忽地踢了秀禾一脚,啐道:
“死丫头,胳膊往外拐,会写信吗你?光会说你夫人你主子的坏话,他怎么折腾我你哪不知道!”
说罢,林琬悺不让秀禾追上,快步翩然而去。
第九百九十八章 念瑛(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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