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好一场…美梦!”
殷惟郢的眉心之处,攒出一道幽蓝深邃的光辉,映得众鬼惊愕万分,那銮舆里的阎王爷不禁打了个寒颤。
蓦然,幽蓝色的身影道袍迎风飘飘,落于众鬼面前,手持法剑,仙姿飘渺,面上的淡然极尽骇人心魄!
元婴?!
竟是元婴?
銮舆陡然剧震,那一众鬼差感受到脊背上寒意上涌。
只见殷惟郢抬手一指,顷刻间勾魂锁尽数断碎,挣脱束缚的陆英怔怔地看着白衣女冠。
女冠随风而起,直上云天。
法剑顷刻笼起万千光华,云雾兀然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一处化为云海万丈高,但见她如谪仙临凡,放声大笑:
“我再入元婴了!”
随音而落,万千雷霆激撞云层之间,雷光炸裂,朝着阴曹地府大泼墨般洒下!
一剑当空而下。
先前威严伟岸的“阎王”猛地冲出,慌乱间夺路而逃。
轰!
鬼差被雷光搅碎的哀嚎如浪涛般汹涌而起。
…………
点点火星飘荡于目前,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闵宁解下腰刀,单手杵在地上,默默喝酒。
这大半年来,武道先暂且不提,她倒是越来越能喝酒了。
从前随便喝一些都会面红,如今却是千杯不醉,而且每每喝酒都喝得很爽快,行侠仗义后留下个举酒葫芦的背影,别提有多潇洒。
只是眼下,酒倒稍微有些苦了。
闵宁望着火光,好一会后晃了晃葫芦里的酒水,不可思议道:
“我是…雕?”
想想也是,那人对姓周的情感就从未隐瞒过,每一回都大大方方,还总自嘲是欺师灭祖之徒,为此编出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出来也不足为奇。
可哪怕闵宁对此心知肚明,如今听到这故事时,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滋味,像是五味杂陈。
“著雨,我真是雕?”闵宁不禁心声问道。
著雨沉吟片刻后应道:“还是会杀人的雕。”
闵宁想了想,疑惑道:“杀雕?”
杀雕,杀人之雕,粗听上去还是挺有几分帅气的,倒也能拿来当个江湖诨名,闵宁这般作想着,而后又想到什么,赶紧摇了摇头。
真拿来当江湖诨名,岂不是承认自己就是个雕了?
闵宁忍不住问道:“著雨,你我知根知底,跟我说说…以我的天分,还得多久才能去寅剑山破坏感…才能问剑。”
“人家神仙眷侣,你却要坏人姻缘,”著雨嗤笑道:“闵月池,这就是你的侠义、你的剑道?”
闵宁也不恼,反而道:“为他是小,争道是大,我哪里不知道,只是眼下我心不太顺,问问罢了,你不愿说就不说吧。”
周依棠自不会说。
这些日子来,闵宁武道如何进步神速,周依棠从来看在眼里。
闵宁的根骨本就上佳,悟性更是凤毛麟角,便是陈易靠着天眼通才能勉强领先少许,之所以从前七八品上止步不前,除去闵贺等人的拖累外,更因京城太多蝇营狗苟,如樊笼般困住了她的心境。
世上许多事,就在“开悟”二字上,一朝顿悟、鸡犬飞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门两家皆有“开悟”之理,“开悟”就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离京以后,闵宁再无顾忌,如同猛虎脱樊,如同尘封的明珠尘尽光生,愈发照破山河万朵。
作为她的授业之师,周依棠当然可以在暗处留几道后手,让她误入歧途,阴沟里翻船。
只是周依棠不屑于此。
而且她很想看看,自己相助下,闵宁到底能有何等成就,是否不再止步于前世的天下第七,走得更远,登得更高,为人师者,一大幸事,莫过于此。
所以…周依棠略微作想,先叫那太华神女的阴谋败露再说,以免她心里积着一口郁气。
闵宁满面苦闷地喝着酒,恰在这时,耳畔忽听一句:“你觉得,修道之人所出皆是真语?”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掐指卜卦。
“不必卜卦,出家人不妄语,自不会作假。”著雨停顿片刻,旋即嗤笑道:“不过,能误人从不是假话,而是真话。”
闵宁顺着话道:“你是说……”
“说不准她刻意误你,”著雨道:“闵月池,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景王女那点道行,或许能偶尔瞒过陈易,但落在周依棠眼里,就委实有些不中用了,独臂女子回忆起京城那些日子,明白殷惟郢算计多是多,可真正能成的,又有几个?
更何况她这一回,还想挑拨自己两个弟子的关系。
…………
天空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殷惟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撑着床垫直起身,少有地打了个哈欠。
原因无他,昨夜睡得太好了。
想想昨夜,当真是人困了送枕头,莫名其妙梦到了自己重回地府,再入元婴之境。
还在那陆英面前显圣,叫这动春心的仙姑几乎顶礼膜拜。
只可惜…只能做做美梦,到底还是要回归算计来算计去的现实。
殷惟郢眸光黯淡些许。
她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烟霞云纹簪,如今回想,地府的那些日子其实是段很美好的时光,那时无人跟她争抢他,他也拼尽全力地要跟自己好好过。
那时连听雪都抢不过自己。
殷惟郢吐了口气,还是起身掀开帘子,继续去面对闵宁。
在女冠起身后不久,陆英悠悠转醒过来。
她看了眼另一处空荡荡的床垫,眼睛慢慢瞪大。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
闵宁立在土坡上眺望远处,侦察四周,殷惟郢见她守了一整夜,却不见半分疲倦,反而神采奕奕,暗暗称奇。
若她变得比陈易强了,只怕是她先让赤龙伏首了……
自己斩了这么久的赤龙都没能成,怎么就能让她给抢先了?
大清早的,女冠不知怎的就想到这些有的没的,脸颊微微发烫,吐出一口气,把这些想法晃出脑袋。
殷惟郢拂了拂疲倦的眼睛,来到不远处的小溪边上,对水摆弄起了晨起后稍显凌乱的发梢,她将簪子取下,捋起发梢慢慢打理。
耳畔边听到些许脚步声,她知是闵宁靠了过来,就佯装无意道:“这簪子如何?”
话音落耳,闵宁这时才注意到那烟霞云纹簪,应道:“还不错。”
她对梳妆打理从来不甚在意,若是在意,也不会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眼下过来也不是为了讨论簪子,而是对昨夜的话心有疑惑。著雨说归说,但闵宁也不将之奉为金科玉律,她昨夜细思许久,都想不明白这景王女误她是为做什么。
闵宁正欲开口。
“当然不错,”殷惟郢侧过眸来,眼波流转,“他送我的。”
闵宁顷刻阖起嘴来,微挑眉毛。
她挑拨闵宁跟陆英的意图不能太明显,殷惟郢心里明镜似的,所以才刻意炫耀,以此掩盖真实意图,另一方面,她倒真想让这闵宁知道,什么是大夫人。
“可惜啊,他送了给我,却没有送给你。”
“我不稀罕。”闵宁冷冷道。
殷惟郢似乎听不出闵宁的冷意,她梳理过发梢后,仍旧道:
“他与我订婚不久,便将这簪子送给了我,他执意要送,我不好回绝,你也知道他从来强硬,我也不想日日夜夜戴着它的。”
闵宁望了眼簪子:“有话不妨直说。”
殷惟郢不紧不慢地把簪子戴回发间,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你们曾经形影不离,如今却分隔一方。而时过境迁,我却与他历经生死而定情,”
说到最后,殷惟郢恰到好处地勾起一个淡雅的笑:
“不过,相信少侠义气,想来是真的不稀罕这簪子。”
闵宁深吸一气,转过身去,像是不想再理会女冠了。
殷惟郢将她的憋屈看在眼内,心里暗爽,随她的脚步一起回去,
走着走着,闵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
“殷惟郢,你我认识这么久,信不信我真不稀罕你这簪子?”
殷惟郢疑惑了下,摇了摇头道:
“不信。”
话音一落,闵宁手似影般往女冠发间一抹,只见束起来的满头青丝兀然垂落,瞬间夺去了她的烟霞云纹簪。
殷惟郢瞪大眼睛,只见定情簪子落到她的手里,想要去抢,一剑直接横在了脖颈上,方才趾高气扬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闵宁反手戴到自己发间,挑衅一笑道:“巧了,我也不信。”
第四百四十一章 她怎么今非昔比了(二合一)
她全然想不到闵宁会动手去抢。
头发兀然披散,殷惟郢眸里惊怒交加,而在她的目光下,闵宁悠哉游哉地把簪子戴到了发间。
闵宁本就束着单马尾,烟霞云纹簪一戴到上面,好似锦上添花,叶影斑驳间错开淡银色的光泽,更让殷惟郢难受的是,这发簪其实…还蛮适合闵宁的。
这怎么能行?!
女冠心里气急,正欲伸手,但旋即收回,念头百转千回,她神色淡然道:
“你既然想要就借给你了。”
闵宁只是笑了笑,也不管她怎么想,转身就走。
看着那耀武扬威的背影,殷惟郢暗暗攥了攥拳头。
陈易跟她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曲折,好不容易把这定情信物送给她,可是竟然被人这样夺去了,她银牙紧咬,别说陈易知道后会看出些什么,自己到时就糟了,就算他看不出来,殷惟郢也不想它被谁人夺走。
只是如果暴露自己心急如焚,只怕闵宁就看出端倪,除此之外,在这姓闵的面前,殷惟郢绝不想低她一头。
如果陈易在就好了,说不准能吹上两句枕边风,拿捏拿捏他,虽不可能让他恨闵宁吧,起码能让他更亲近自己,给这闵宁添堵。
殷惟郢深吸一气,瞧见天已完全亮堂,不再多想,走回到营地里。
陆英这时醒了,她看见女冠过来,瞬间就想到了梦中的景象。
那真的是梦吗?
醒来之后,梦境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陆英不禁去想,如果真是梦的话还好,可如果不是梦,面对地府阎王鬼差齐至,太华神女能如此淡然自若,这是何等坚韧的道心?
怪不得能让他甘之如饴地当鼎炉。
陆英默默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只有佯装无意地拨弄篝火。
可篝火熄灭很久了。
不消多时,三女再度启程。
也不知是否错觉,今日天穹较以往清澈了不少,林间吹拂起了和煦的风。
山道一路通畅,两侧树丛林立,走过一段往上的山道,踏出一步时险些踏空,闵宁低头一看,眼前突兀割开一个大裂谷。
悬崖峭壁耸立两旁,锐利的剑意横生于谷底,留下成千上百道沟壑,三女再往两侧一看,只见一座座洞窟开凿于绝壁之上,千百具蒲团上打坐的尸骨拉起壮观的惊悚。
只有一条小路沿着峭壁通往远方。
闵宁走在最前,踏上这条道路,两位女道随后跟上,阴风森森,吹得人头皮发麻,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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