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上一甲子的天下第一,一念纤尘吴不逾。
意识到这点,无形重压沉在陆英心头,她不明白吴不逾为何在此候人破他的剑术,然而直觉告诉她…
破不了,就会死。
这时,她肩膀多了一只手。
侧过眸子,只见是闵宁走上前来,拍了拍她肩膀,面朝吴不逾道:
“多一人可否?”
陆英瞳孔微缩,女冠也是略有愕然。
吴不逾扫了闵宁一眼,眉目终于舒展一些。
“剑心要差些,不过秉性对路,好,那你也一并试上一试。”说罢,他又喟然叹息道:“当阳湖一战后数十年,可畏后生到头来只等到半个,可怜江上代有才人出,纵使千百年真有后生可畏,我也早化作一抔黄土。”
………
吴不逾所求的,是候人破了他的剑术,此举非剑道大材不可为。
而他口中的半个可畏后生,闵宁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寅剑山当代剑甲周依棠。
“剑术是剑术,剑道是剑道,我不以势压人,你们武道几品,我便自压到更下一品,若四品我便是五品,若五品我便是六品,以此类推。”
吴不逾领着三人走向山巅,像是宽慰般说道:
“按理来说并非难事。”
山巅平地处,狂野的芒草迎风伏首。
沿途可见数以百计的各式长剑没入白茫芒中。
吴不逾道:“都是后生们的剑。”
陆英认出其中一把剑,脸色略微发白道:“是…绿须锋峰主的剑,原来我寅剑山就曾有人来过这里……”
吴不逾道:“我侯过的寅剑山人从来不少,虽是女流,但求剑之心不比许多男子要差,每一个都走出了绝剑窟。”
陆英脸色更白,说不准,她就是死在这里的寅剑山人中的一个。
闵宁拂过其中一把,只见寒光犹厉,剑身上蔓延开一道微不可察,却极其致命的裂痕,顺着裂痕剑镡被削去一半,剑柄上点着污浊血迹。
持剑之人死了,闵宁甚至可以判断,这人先被一剑斩断手臂,之后再死的。
再想到周依棠是独臂……
闵宁眸光多了一抹暗沉,连周依棠都只是活了下来,成了这老人嘴里半个可畏后生。
虽然她偶尔会拿剑甲出来说事,自诩日后未必逊色于周依棠之下,只是自己真的能比周依棠更厉害吗?闵宁心里其实并无底气。
她固然是为他人口中的剑道大材。
再一抬头,
满地皆剑,黯淡的寒光深埋芒草间混淆不清。
死在这里的人,没一个不是剑道大材。
满地长剑如同一圈又一圈年轮,围绕着山巅的正中心处,那里几乎寸草不生。
“到时候,我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吴不逾指了指那一圈圈的剑,继续道:“有些人死在十丈外,不是我与他厮杀到了那里,而是他在十丈外就死了,离我越近,就离破我的剑术越近,最可惜的一位便是他,是叫萧道平,他学到了我九成剑术……”
吴不逾所指的,是柄通体玄青的剑,剑锋上满是裂口,柄尾长穗已烂了半截、脱了颜色。
殷惟郢闻言细看那剑,只见剑铭上刻着“玄冥”二字,终于维持不住,悚然一惊道:
“北玄冥萧道平,重兴北胡大雪山道庭的剑仙萧道平,不是说他已经飞升成仙了么?”
吴不逾平淡道:“我杀他时,他确实将近白日飞升。”
陆英此时也猛然想起此人,萧道平也曾是山上绝代人物,曾北上兴复全真教,如效丘处机雪山论道之举。
如此大的功绩,几乎是全真教祖庭重阳宫下任掌门,但在本该继任掌门之时,忽然天生异象,白日飞升……若吴不逾不是作假的话,那就是重阳宫为保全颜面编造的谎言。
连这样的人也死在了这里……
陆英更是悚得发寒。
白发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眸中更是失望得无以复加,
“七日,我给你们七日时间破我剑术,你们就暂时待在绝剑窟,七日之后,在这山巅问剑。”
第四百四十三章 倒也无趣得很(二合一)
那剑池外的小楼中。
先前烁着金光的两道祖宗牌位,此时此刻已彻底黯然,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那领头的道士想要触碰,但在念头刚起时,牌位就崩塌成了粉碎。
一众道士都灰败着脸,面如死灰不过于此。
那些自刎而死,以性命换仙人下凡的尸身仍在,鲜血泊泊刺人眼睛,他们死了,却又是白白死了。
“不该…不该如此……”
三袭红黄的道袍染血,这些硕果仅存的道人们轻颤起来,最为年长之人瞳孔瞪得极大,
“吴不逾…醒了?”
嗓音很轻,却重若千均,整栋小楼好像往下沉了一沉。
无人敢出声回应。
吴不逾醒了,就意味着剑池崩塌在即。
至于吴不逾为何没有理会这栋小楼,众道人也不知答案,或许在那曾经的天下第一眼里,他们这些常人眼里的老怪物从来就不值一提。
袅袅香炉仍在,地上尸身刺得人魂魄发麻,重阳观数百年兴亡悬于一线,那年长的道人猛然抬起头,已嘶哑地嗓音道:
“请…神,请神!”
众道人尽是一惊,不住面出骇色,其中一人问道:“祖宗仙人们都已血请过,还能请谁?”
“魔!”
年长道人咬出血来吐字,血沫渗出舌尖:
“域外天魔!”
众道人面色白得可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东西,一个个都沉迷不悟。
“重阳观劫天之机,为无数道人私开天门,何曾有亏于我们?!”年长道人喝道:“我等未能飞升,本就因魔障深重,斩除不尽,今日何不物尽其用,以报恩泽?!”
当即,道人口诵法咒,一口心头血喷溅而出,落入香炉之上。
身后应者寥寥,只有些许血滴汇聚了过去。
道人心中唉叹一声,眸里反而更生出一股毅然决然。
香炉间原本飘渺的烟气愈发厚重,荡起了猩红血色的烟雾,逐渐勾勒成一道雾中画幅。
下一刹那,一道挺拔的身影兀然自画幅踏出一步,半张面孔已落于众人眼里。
已临近濒死的年长道人抬头用力一望。
那人背上有剑,腰间有刀。
“谁这么好心开的门…”陈易眸光喷薄如电,喉咙间吐着恢复不久的辛辣血气,“你们又是什么人?”
………
山巅左侧有山崖,宽阔的崖边往外凸着,裂痕如似犬牙,在延伸的崖边后就是洞窟。
面上一阵生疼,山外的风打来了,闵宁站在洞口边,抚摸起了石壁。
壁上满是刀剑留下的痕迹,或浅或深。
这便是老人所说的绝剑窟了。
殷惟郢环顾了一圈,道:
“七日时间破其剑术,待在这里的剑客肯定是绞尽脑汁、抓耳挠腮,不断挥剑舞剑,最后几近绝望,谓之绝剑窟。”
深处石壁上刻着吴不逾的青霄剑法。
闵宁望见了角落处留下的斑驳血迹,再见墙上剑痕,不难想象,是重压下自刎而死。
七日时间,每一日的流失都意味着离死亡更近,而分明得救的希望就在其中,这是何等的精神折磨。
殷惟郢望了眼坐在深处观摩剑法的陆英,就走到了闵宁跟前。
女冠压低声音道:“要不你我想个办法…逃吧。”
闵宁斜眸看了看殷惟郢,这话到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看来哪怕今非昔比,也没今非昔比到哪个地步。
闵宁传音入密,嗤笑道:“逃?把陆英丢在这里?”
殷惟郢也不好直说,便道:“各有各的缘法。”
闵宁嗤之以鼻,道:“若是想逃,我那时何必站出来,倒是你…吴不逾连注意都没注意到你,你大可一走了之。”
殷惟郢听了心里不愉,叫她一个人走,她一个人又怎么知道这秘境出口何在,而且真当她寻不到吗,若不是看在闵宁好歹也是他女人的份上,她才不会理会闵宁的生死。
闵宁越过殷惟郢,头也不回道:“剑甲周依棠曾活着走出剑下,我未尝弱于她。”
殷惟郢刺道:“周依棠不与任何人比较,你却总需拿你自己与她比较。”
周依棠斩了三尸,她还当妾室的日子,朝夕相处下自然知道,更知道周依棠不会与任何人比较。
不然只怕她是当不成大夫人的了。
闵宁来到深处石壁前,朝陆英笑了笑,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观摩起了壁上剑法。
这举动叫陆英没来由地心安。
待观摩了将近一个时辰,闵宁走到了崖边空阔之处,抽出风云剑,依照石壁上的痕迹挥舞起来。
闵宁脚步腾挪,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一剑刺出,旋即又急转如风横剑一斩,崖边寒风迎剑而散。
她正演绎着壁画上的青霄剑法。
吴不逾没有在石壁上藏私,整部剑法每一招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那里。
然而时至今日,剑池上尽是剑坟。
不消多时,闵宁终于将所有的剑路演绎了一遍,汗珠淋漓而下,周依棠看在眼里,短短时间内竟已有四五成像。
闵宁握着剑,却嘀咕道:“不对。”
“确实不对。”
“著雨?”她突然开口回应,闵宁又惊又喜。
手中握剑,闵宁没有纠结她怎么没有回应,此刻忙问道:“你说说哪里不对?”
“死在这里的无一例外不是剑道大材,即是开诚布公的剑法,如何仿不到十成像,”著雨不紧不慢道:“吴不逾的剑,不在剑法本身。”
闵宁将剑握紧,不由问到:“那在哪里?”
“道,”著雨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感慨,“技近乎于道,将技臻至极致,非大执念不可为,他们仿得了剑法,仿得了执念么?”
“想要自剑法间悟剑,何其之难,手杀仙人的剑术…真叫人高山仰止。”闵宁轻声自语。
著雨忽又道:“高山仰止,便不上山了么?”
闵宁猛地抬头道:
“你是说,要体悟其中的剑意?”
著雨没有回话,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闵宁也不在乎,她知道著雨总喜故弄玄虚,除此之外,有些真意,言语本来就难以描述,唯有领悟。
一言以蔽之,习惯了。
闵宁再度提剑,演绎起了壁画上的剑法。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徐徐降临。
陆英始终没有提起剑,她在石壁前坐了许久,也不知她再想什么,只是殷惟郢看见,她其实好几回想要碰剑,但手都在轻颤之后,停止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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