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若吴不逾真是涅槃的境界,断然不会画地为牢,早已两手空空,归作天地的一抔黄土。
说到底,这昔日天下第一他还未死心。
独臂女子对陈易之言不置一词,反而思考起另一件事,数日来,这一行人的情形她通过闵宁都看在眼里,除却殷惟郢外,倒也算皆有所获,只是先前卜卦得来此地是陆英的缘法,然而事到如今,仍不知缘法的迹象在何处,难不成只是物我两忘的心境?
忽然间,周依棠眸光一凝。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易尚且摸不着头脑,只见她猛一回头,目光穿破重重阻隔,望向那重阳观的祖师牌位楼。
………
乌云压空,浓郁的漆黑沉降下来,笼罩着整座死寂的楼宇。
自那众遗留剑池的重阳观道人咎由自取之后,这座供奉历代祖师牌位的阴楼就此清净下来,在这剑池将崩之际,竟能拔出一丝超凡脱俗之感。
陆英拂过门槛,越过那地上具具死尸。
便是过了几日,那些尸身并无丝毫腐朽的痕迹,光亮如新,皮肤紧致,除却失去血色的苍白之外,就没有死亡之感,好似倒地安睡。
重阳观六百年基业,能留于剑池者,无一不是金丹境界,已是半只脚跨入飞升的门槛,早已体无垢、身不腐,有如天人之相,正如那些佛门高僧圆寂时,自然而然形成的肉身佛。
陆英恍惚间已来到重阳观那一众祖师牌位前。
她也不知她自己怎么了,冥冥中有某种感应,引领她来到这里,来到这楼宇前。
那像是天地之声,想听却听不清,又像是天地之形,想看却看不明,道经所言大音稀声、大象无形,便是此理。
数以十计的神位屹立于案台之上,这是重阳观内飞升的历代真人,先前一众重阳观道人以血请仙,唯有二仙回应,且此二仙牌位皆位列末席,然而如今陆英跨入楼内,众神位竟无风自动,微微摇晃,泛起嗡嗡之声。
像是众仙送去滔天福泽。
陆英揉了揉眼睛,再一望去,只见那些神位上好似冒出无数琉璃金色,自然而然地流溢出来,但见群金之中,那为首最高的神位上,似有一仙独立,手中柳枝轻起,似是洒下甘露。
点点辉金的甘露泼洒而下,天地一白,陆英心有疑虑,有些不敢伸手,然而耳畔的声音愈发急促,催促着她接纳这份恩惠。
那为首最高的神位上,刻着几字:武灵守真真君。
此人之名,为重阳观人顶礼膜拜,正是重阳观六百年前开观祖师。
再一回神,仙人身姿愈发凝实。
陆英隐约听他金口轻启,出声言语:
“天地大道,昔开天门以筑无上功德,今天门已废,当即绝地天通,今日吾等代师收徒,请此徒与天地相合,归于天道,承载我重阳观后六百年气数,代吾观还一千二百年劫数……”
剑池山巅。
黑云压城中,但见一缝缓缓开裂,一道天光旋即撕破开来,不尽紫气流溢而出,萦绕天地之间。
那仙人掐诀,单手正欲抚顶,眼眸低垂,作悲天悯人状道:
“请。”
天光破云,雷声沸腾,如龙蛇缠斗嘶鸣。
第四百五十三章 杀过菩萨(二合一)
“请”字落下,似有大道洪钟响彻耳畔,轰地一声脑海间兀然一空,什么都不剩下,旋即如道经所言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空中似有他物,冥冥之中,陆英自金光中觉察到种玄妙的魔力,好似眼前既是众妙之门。
紫气浑然而来,萦绕周身,陆英刹那间好似半仙半人之躯。
仙人头颅微点,似是赞许,又是一声:“请。”
身后众神位金光更盛先前,整座祖师牌位楼如一座琉璃宝塔,镀上层层金身。
近百年前,重阳观请楼兰剑皇与吴不逾相聚剑池一战,二人剑意皆是极境,也皆是想登顶更高一楼,除此之外,更是杀人剑与活人剑的剑道之争,重阳观便以二人此战为引,破开剑池天门,旋即无数道士拔地飞升,位列仙班,得享长生。
开天门众仙飞升,本是无量功德,然而剑池将崩,天门若是不合,恐招致大祸,长久以来,重阳观内外勉励维持剑池秘境,不至于让这秘境崩塌,致使天下少一洞天福地是小,畏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才是大,然而正如请神容易送神难,开天容易合天难,长久以来,借此飞升的众仙们都等不到适合补天的苗子,其实萧道平曾是一位,只是此人虽有悲天悯人之心,但醉心于剑,故此死于吴不逾之手,重阳观历代祖师以及经此处飞升的众仙们虽知剑池崩塌,招来祸端可大可小,而且也不一定招祸,然而终归是附骨之蛆,教人心难安。
而如今,他们借牌位所观,竟寻到一道心剔透,而且几近物我两忘,与天地合一之材。
倒也果真天无绝人之路。
武灵真君见陆英已近乎清净六尘,再一度道:
“请…”
仙家三请。
一请此女为重阳观嫡传弟子,受重阳观前后六百年气运。
二请此女承担一千二百年劫数后,飞升成仙,得享长生极乐。
三请此女与天地合一,归于大道,以补过去众仙私开天门之祸。
“请”字落下三次,但见武灵真君手中托一柳枝,由内而外延长起来,几乎触到陆英手心,离她不过一寸距离,四周金光浩渺,氤氲天上紫气,如有云雾升起。
柳枝就在眼前,陆英却并无一丝一毫的急促,物我两忘的境界下,好似眼前什么也没有,但又什么都有,她不知着急为何物,只是觉得…一切都好像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既是成仙。
陆英指尖已微微探去。
呼!
劲风骤然撞开门扉,摧开声声响,砰砰咚咚击撞下,陆英手不禁收回,回头望去,那金光罩身的武灵真君也稍一抬头,就见一背剑携刀之人闯入门中。
那眸光微敛,仙人在前,却竟是轻蔑之色。
是凡夫俗子?
武灵真君再一望去,灿金的眼眸直视其洞府,又见一点小如芥子的金光。
但又是金丹境的修士?
若是寿不过两甲子的凡夫俗子轻蔑天上仙人还则罢了,如井底之蛙眼里,天上景象不过尔尔,只是这分明是个踏上修行路的修士,明明见识过何为长生,竟如此看轻得道之人?
陈易不声不响间单手揪了揪陆英的衣领,把她往后拉了拉,后者如同半个木偶般听之任之。
他隔在了仙人与陆英之间。
武灵真君并无愠色,目光波澜不兴,平淡道:
“这位道友…便是先前我重阳观不肖子弟所请之人?”
陈易并不清楚武灵真君的来意,没有急于回答,微一抬头,看见众牌位金光大涨,耀眼至极,远比那群道人以血请之时更加辉煌。
他吐了口气道:“啧,还挺唬人。”
言辞中的轻蔑可见一斑,武灵真君仍无面色,全真道兴斩三尸之法,而且入天作仙许久,自是波澜不惊。
陈易抬眸扫了眼前真君两眼,冷冷道:“你们…找我师姐做什么?”
话说到了正题,武灵真君微微正身,紫气氤氲间,淡淡道:“重阳观剑池天门开了近百年,期间无数天上仙灵之气流溢,反哺剑意,竟使此地剑意愈发膨胀,愈发通灵,如今只剩四日,剑池便将就此崩溃,若这天地间的窟窿填补不上,恐怕会有大祸临世,我等请这位女道友为徒,馈赠其重阳观前后一千二百年气运,让她闭合天门。”
“补天是吧,这个我熟。”
陈易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哪怕前世有许多记忆尚不清晰,但补天而死这件事还是很清晰的。
武灵真君听出言语间的戏谑,缓缓道:“道友,你虽非全真教人,然天下道士皆是老君门徒、俱是一家,如今剑池将崩,若不及时补上,势必祸及天下。先前你杀我重阳观门人,此乃子弟不肖,我等不会追究,更念彼此修道者的缘分,如此,既然我等退了一步,那么彼此都退一步才是正理,更何况于这位道友而言,未尝不是一场缘法。”
陈易默不作声。
半晌后,他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敢问仙师这天门之口从何而来?”
这回话音里终于并无戏谑,也无拒之千里的意味。
武灵真君勾起微微笑容,像极画中仙人,他泄露天机道:“我全真教素重性命双修、三教合流,故此成仙实难,多少年来,无数道人困于深山老林中,分明道行已足,却不得门路,到最后只能老死洞府,正因如此,我重阳观百年前请那两位当世一品剑客一战,引双方剑意破开一道天门,教不知多少不得成仙之人籍此飞升成仙,积下无量功德,如此,道友可否明白?”
陈易重重点头,缓缓道:“明白了。”
武灵真君双手合十,朝前打一稽首,以仙人之身似要施予大礼,感激陈易的通情达理。
陈易从他身边径直越过。
武灵真君不解其意,微微侧头,接着他就看到,那人抽刀出鞘,高高举起……
砰!
巨响之中,竟是一刀,将那牌位神龛自中线斩断开来!
尘土四起,木屑崩飞,那最上首刻着“武灵守真真君”的牌位裂开坠下,陈易踢了一脚,打着旋飞了出去。
“说半天说得大义凌然,原来全他妈是偷渡!”
………
众祖师牌位间,金光陡散,先前浓郁的紫气也显出稀薄。
武灵真君的面上,终于明显阴冷下来。
常年修道避因果,灵台清净中求长生,如此狂妄竖子,倒是平生以来第一次见。
陈易慢悠悠回过身来,挑眉笑道:“我有说错你们么?”
他算是明白了。
一路以来所见的仙佛,所求的开天门,说到头来,无非是他们飞升,口口声声无量功德,到头来还是要别人去擦屁股。
而他知道,这些等候飞升的人,有很多很多,千百年来想飞升却不得飞升,最后倚靠种种手段活到现在的,实在太多。
武灵真君眸已冷冽,叫人脊背一寒,他缓缓道:“砸碎我等牌位,不过是发一时之气,天门之口就在那里,我等未必不能暂且下凡。”
冷眸中已有怒意,几次都潜藏不住,好似要引九天玄雷,劈杀此等狂悖之徒。
陈易浑不在意道:“下就下呗,怕你们不成?”
武灵真君冷笑道:“道友,你不会以为一念纤尘吴不逾能护你们周全吧,当年他何尝不知我等欲开天门?然而仍默许此事,只为求与楼兰剑皇一战,此人只求于剑,凡事不放心间。”
陈易并不答话。
武灵真君继续道:“我等与他尚有几分薄面,多年来更井水不犯河水,届时让他袖手旁观,又有何难?”
陈易此时抬眸,目光远比武灵真君更冷冽,道:
“要来赶紧来吧,唧唧歪歪的,废话说一大通。”
说罢,陈易当着武灵真君的面,将那牌位尽数扫于一地。
武灵真君目里露出得道仙人数百年都罕有的杀机。
他正欲开口怒叱,却见迎面刀光一抹,将缥缈的金光斩得粉碎,只听一句,
“忘了告诉你,我杀过菩萨,还没杀过仙人……
不过,杀杀试试也好!”
金光顿碎,那神龛中祖师牌位已灰败一片,散落在地,无半点声息传来,更无金光浩渺,紫气环绕。
陆英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耳边的大音希声、眼中的大象无形都无声间逝去,再也听不到半点异声,看到半点异样,而且…分明机缘被人所坏,她心间竟无多少波澜可言。
不止如此,甚至可以说,心里并无多少心念。
陈易转过头,看向陆英,出声道:
“没事了…师姐。”
他还是第一回喊她师姐,陆英听在耳内,整个人仍立在原地,眸光空灵而悠长。
陈易随意踢了踢脚下的牌位,平淡道:“陆师姐,我见过那么多仙人,还真没几个是好东西。”
陆英低下头,“嗯”了一声。
她反应平淡得惊人。
陈易略微皱眉,抬头深深看了陆英一眼,惯常会跟自己插科打诨的陆英如今反而是如此表现,叫人如何不疑惑,他因周依棠的话一路赶来,还不知陆英已经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她这是怎么了?
陈易眼下不由疑惑起她的变化。
正在他再度开口时,耳畔边传来周依棠的嗓音:
“她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陈易面露愕然,片刻后下意识责问道:“你搞得鬼?”
周依棠回得清淡道:“陆英惯来孝顺,我何必做手脚?”
话音落耳,陈易眉皱得更紧,他了解周依棠,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师傅都格外疼爱这最早入门的大弟子,不忍陆英出一点事故,身为寅剑山剑甲,却从不苛责她的修行。
周依棠会主动斩自己的三尸,但绝不会主动斩陆英的三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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