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34章

作者:蓝薬

“周依棠,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见他落子天元,周依棠微微蹙眉,旋即捻子道:“不是把戏。”

溪水湍湍,她仍旧这般平淡,陈易见惯了独臂女子的这副面貌,从前静静看着便觉幸福,如今再见却恨不得把她压垮,言语也好,身体也罢,他一瞬间恶从心起。

然而,陈易还是止住思绪,轻声道:“师尊,没必要跟我在这打机锋,你想做什么,我差不多猜得个七七八八了。”

说罢,他再落一子。

周依棠与之对子,他的嗓音悠悠传来,

“大师姐前世也好,这世也罢,你对她也向来满意,哪怕她的进益常常缓慢,但是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修道之事大多都是这样的水磨功夫,假以时日她定然不会有负你的声名。

可哪怕是这样,你还是逼她与你一般物我两忘,她是你的衣钵传人不错,可你的行事太急,苛责到近乎吹毛求疵,与其说是想让她承袭你的衣钵,不如说你想打造出又一个周依棠。”

周依棠对陆英的苛责,陈易早就察觉到了端倪,原以为是因有前世的记忆,所以这世少走些弯路,但现在看来却不尽如此。

物我两忘的剑意境界对人的性情影响极大,除此之外并无害处,陈易试着挽回,那时也只是想让大师姐走上自己探索出的新路,能如过去般无忧无虑的生活,正因如此,他与周依棠虽有分歧,但不算致命,所谓不和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对于自己的行为,陈易其实也有过犹豫。

如今看来,陆英的变化只是整个计划的冰山一角,陈易凝望着周依棠,一字一句道:

“如果不是你就在我面前,我都怀疑你要把陆英夺舍。”

周依棠敛了敛眸子,平静道:“我若要夺舍,先夺舍你,好了却一大夙愿。”

陈易旋即露出一副慌张害怕的模样,独臂女子看在眼里,忽有屈指敲去的悸动,手刚抬起又转去捻子。

大小殷在另一处点茶,殷听雪时不时望竹亭两眼,生怕二人一言不发就刀剑相向,这样的话她得做好献身北朝的准备才是。

所幸眼下不算太僵。

“好了却一大夙愿……”陈易琢磨起这句无心之言。

周依棠不会无的放矢,她几乎不见有假话,否则也不会瞒来瞒去、知而不言,最多不过是裁剪真话来以此误导。

回忆先前她的种种行径,陈易捕捉到某处关窍,冷声问道:“周依棠,一直以来你是在安排后事?”

二人言语间已连下几子,望着棋盘上捉摸不定的棋路,周依棠眉头微蹙,并未否认道:“古人生前既定死后。”

话音落耳,陈易瞳孔一缩,下意识道:“长生不死何来后事?别告诉我你飞升不了,你飞不了我飞,你老老实实变作鸡犬我带你飞。”

独臂女子并未因此置气,面色依旧,陈易话到一半,猛地意识到她志不在此,而在于心念已决的赴死…..

她为所谓后事谋划,皆在于旁人,可却不曾见她谋划她自己的后事,好似生怕流连忘返般一心赴死,一往无前,最后死如灯灭。

她为何心生此念……陈易的手按住石桌,生生陷入数寸,他甚至不用去问,一字一句道:“你要替我补天。”

那嗓音似骤然天火,怒不可遏。

周依棠不为所动,捻子落入棋盘,平静道:“到你了。”

见她这副模样,陈易恨不得把棋盘给摔个粉碎,可此地幽静的异乎寻常,一丝清凉感随流水声沁入心扉,平缓了怒意。

她是刻意选择此地相见,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皆有布置。

知道她的苦心积虑,陈易为之冷笑一声,静下心来,捻住黑子重重落棋,道:“你觉得我会答应?所以在这跟我谈谈?搞笑吧,周依棠,要死也轮不到你死。”

他语气中带着些戏谑,听惯了就不会觉得多刺耳,独臂女子不紧不慢地落子,道:“不是非要你答应。”

“…你在这里见我,就是做好摊牌的准备?”

“不错。”

周依棠一直以来行事颇有端倪,纵使不明言,但日久天长下,积累的蛛丝马迹迟早有揭开秘密的一天,她早已做好准备。

陈易眯起眼睛,不与她着急,与其彻底因此撕破脸,倒不如好好谈谈,他捻棋落子。

“周依棠,你这么早安排后事,就不怕我乱来?还是说你觉得你能制得住我?

纵使我一直都揭穿不了你,可现在离天门开裂还为时尚早,我未必不能活着补天,又或者不能找到另一个人、另一种方式补天,你做这些,大概率都是无用功。”

“为时尚早?你记不记得天下乱武应该在何时?”

“本来该在两三年后。”陈易微皱眉头,他旋即道:“你想说天门会提前开裂。”

周依棠没有否认。

陈易随意落子,冷声道:“不管怎么样,替我补天想都别想,你少一只手,身体有缺。”

“大成若缺。”

“你不是若缺你是真缺!”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陈易不顾棋局,撑桌起身,像是为这场谈话画上句号。

她仍坐在那里,沉吟不语。

他们了解彼此性情,二人都是一般固执,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都已说尽,不必画蛇添足。

可就在陈易要毅然转身离去时,始终平静的她又兀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前世你又是替谁补天?”

陈易下意识要应声,可一丝久违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愕愕然转头时,恰好看见她侧脸的一滴清泪。

她声音轻颤,

“是我啊。”

第五百八十四章 天塌有高个(二合一)

“师尊,你终日闭关,怎么都见不到你?”

“我说过了,天下有乱,为拨苦济生而已。”

“确实不太平,隔三岔五就有秘境出世,不过又不在寅剑山的地界,咱们守好一亩三分地就是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有责?有个什么责,别的那些道观佛寺个个香火鼎盛,神像佛像没一个不镶金带银的,门下田产不知几千万里,全都名利双收,天材地宝更是当饭吃,我们寅剑山就穷酸成这样,特别苍梧峰,就几间破木屋。”

“何必羡慕他人,狗不嫌家贫。”

“你不嫌我嫌。”

“你在骂我?”

“难道在骂我吗?”

“当罚!”

咚!

“我错了,我是想说…师尊的剑法比天还高,平乱天下都绰绰有余,还不如多帮我跟师姐精进精进。”

“…未臻至极境,若真比天高还好…...”

“怎么了?”

“嗯?”

“你的声音有点…惆怅。”

“你不必管,与你无关。”

……

“怎么师尊你拿剑过来了?”

“不是你说要精进吗?练!”

“好好好,我练,我都三品我还练,我练!”

“脊骨不直、身位不正、剑桩轻浮!”

“别打了,你这么记仇啊你!”

“闲话太多,当罚。”

……...

“寅剑山活人剑上溯至真武奉元始天尊符召,起兵伐酆都,天上真武,荡寇除魔,其后传剑二十下真武,后来分家之时,寅剑山承得一脉剑法,在此开宗立派。

你既然已入三品,现在就记好,活人剑之极在于视已身为舟,众生深陷苦海,以舟渡人,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寻声赴感,救苦度亡。”

“我懂我懂…….但是师尊你为啥突然教这种我听不懂的东西?”

“…….”

“别敲,我真懂了!”

“寅者,敬也,寅剑山既为敬剑之山,寅剑山立身之本就是本门的寅哉剑法,也就是我常说的活人剑的集大成者,而剑甲即为活人剑之甲首,假以时日,就会奉元始天尊的符召,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不过我是男的,传不了这衣钵。”

“但你能记下来,教给陆英。”

“什么意思,你不教吗?你不只是闭关,又不是不出来,大师姐也不急。”

“天下大乱,我闭关后便要出世。”

“出世就出世,跟这又有什么关系,天下乱就让它乱,哪怕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

“…….”

“师傅,你怎么不说话?”

“…….”

“不会你就是高个吧?!”

…………

很久很久以前,他为她而死过。

久到许多记忆都已成了模糊的泡影,只记得朦胧的斑驳色彩,连细节都不剩多少了。

陈易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不记得的。

他试着去回忆,惊觉无穷无尽的记忆潜藏在深处的最深处,露出水面的只有一根绳子,偏偏他的力量不足将过往回忆。

“本来…是你要去补天?奉召补天?”

脑子里涌出支离破碎的画面,陈易挣扎许久,吐声道。

密密麻麻的线条杂乱无章,团成一块,记忆总是剪不断理还乱,许多原以为铭记一生的回忆,也仅仅只是寥寥几幕关键画面,陈易仍记得他最初得手,是她以剑问道,修炼得走火入魔,可缘由为何,记忆里并无答案。

他只记得他嫁接了走火入魔的反噬到自己身上,并向她袒露心扉,却被她所回绝,故此折断了她的剑,行了欺师灭祖之事。

从前不觉如何,只是现在仔细回想,折剑之事未免太过突兀。

是因求而不得?便折断她的剑,断去她一生追逐的剑道,何至于此?这缘由薄弱得连陈易都不可置信,再仔细一想若缺剑,它的宿命便是剑开天门,为崩裂的天道行割肉疗毒之事。

陈易猛然间领悟到缺失的环节,记忆随之鱼贯而入。

他之所以折断她的剑,是为了留住她,为让她不去补天,不惜毁了她追逐一生的剑道。

而欺师灭祖之事,不过是压抑许久的情欲的发泄。

他大口大口呼吸,仿佛被摁在水里太久,视野里变作青一团、灰一团的朦胧色彩,陈易往后连退了数步,端茶过来的大小殷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湍湍流水淌来无限的静谧,晕眩间一缕不可多得的禅意袭上心头,陈易缓过劲来,拍了拍二女的手道:“没事、没事。”

二女都担忧地看他,陈易也没心思多宽慰两句,他两步上前回到竹亭里,迎向周依棠的泪颜。

她抬指撇过,泪珠飞溅,面容依旧清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陈易沉默片刻,坐回位置上,大小殷端来茶水,大殷看了眼还是先离开,不敢打扰,小狐狸留了一下,她凑到陈易身边。

“你又跟周真人吵架了吗?”殷听雪小心翼翼问。

陈易想要点头,末了还是遥遥头,柔声道:“没事,你先回去吧。”

殷听雪听他语气温柔就咯噔一下,想要仔细听听他的心念,他却及时掐诀屏蔽。

她朝两人都来回看了看,犹豫后小声道:“你们好好说话…不要吵架好不好,你要是生气,实在不行…我给你消消气。”

陈易无奈地掐了掐她发红的脸颊,拍拍她臀,小狐狸一溜烟就跑开了。

陈易回过头迎向周依棠,沉吟一阵后道:“我记起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你说过那些记忆…我承受不了,只能告诉我冰山一角,那这些记忆…也是其中一部分么?”

“对。”她没有否认。

陈易深深吸气,空气激荡在胸腔间,又一次问:“寅剑山剑甲、活人剑的传承,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补天,所以…本来该去补天的是你,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