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751章

作者:蓝薬

随着继续深入,脚下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绝对,空间的界限感逐渐清晰。

两侧无形的壁障悄然收拢,通道变得狭窄,仿佛正将他们引向某处,陈易立刻打起精神,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

同时,他注意到,走在前方的殷听雪,脚步不知何时已悄然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迟疑。

前面到底有什么?

陈易微敛眸子,手已放在剑柄上。

又行片刻,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并非骤然明亮,而是有一种陈旧的、昏黄的微光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周围的黑暗,如同褪色的画卷缓缓展开。

一条古街,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两旁是木质结构的屋舍店铺,檐下挂着昏暗的灯笼,行人身影绰绰,往来穿梭,低语声、叫卖声隐约可闻,竟是一派寻常繁华闹市的景象,而且轮廓隐约间,有些熟悉。

陈易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心绪尚未理清,陈易便见殷听雪猛地停住了脚步,望着眼前的街景。

她定定站在原地,“怎么会…是这里……”

陈易倏然警惕,剑意内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处古街。

饶是笨姑娘也瞧出这里的不对劲,她左右瞻望,紧紧跟在陈易身后。

陈易见殷听雪仍是不动,轻轻伸手过去碰了碰她肩头,殷听雪下意识朝他靠去,回过神来时,触电般避开。

陈易不以为忤,慢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认得这里?”陈易面色微肃道:“不要瞒我,小狐狸。”

短短一句话,却似有难言的魔力般,殷听雪恍惚失神间没反应过来,一时不住脱口而出:“我…我来过这里,这里是…京城的朱雀街。”

听到这句,陈易终于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再一打量眼前的古街,与记忆里京城的街巷有七八成相像。

只是不少招牌略有不同,细节上略有出入。

“那接下来……”

陈易话音未落,便听魔教圣女道:

“走吧,不要管。”

陈易眸光微敛,一时有些不适应。

小狐狸已经好久没瞒过他什么,平日他都不用察觉到苗头,小狐狸就会乖乖说出来,如今这魔教圣女的殷听雪却是一副心事重重却不愿吐露的模样。

若是大殷敢对自己如此,自己只怕早已记在账上了。

只是自己对小狐狸从来都多有耐心,而且此地…也的确诡谲。

一路前行,古街上人影幢幢,却都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正行走间,陈易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摊位,脚步不由微顿。

那是一个和尚,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衣,光头上戒疤分明,手中却敲着个小小的木鱼,面前铺着一张卦布,上面画着阴阳八卦,旁边还散落着几本泛黄的佛经道藏。

这般佛道混杂的模样,在这看似平常的街市上格外扎眼,却是佛也通、道也通,好似百家无所不通,佛经能扯上几句,神仙也能念上几个,这种游方术士江湖上尤为常见。

那和尚本是垂眸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却在殷听雪经过他摊前的刹那,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竟直接出声叫道:“这位女施主,且慢一步!”

殷听雪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非但没停,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只想迅速远离。

然而,陈易的步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古怪的和尚。

殷听雪走出几步,察觉陈易未跟上,只得回过头,却见陈易已站在那和尚的摊前,她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大师叫住她,所为何事?”陈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

和尚放下木鱼,双手合十笑了笑道:“阿弥陀佛,施主莫怪。贫僧在此,只叫住有缘人,结个善缘。”

“有缘?”陈易目光微闪,没有急着追问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略作思考,反而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敢问大师,如今是何年何月?”

和尚依旧笑眯眯地,答得干脆:“回施主,如今是庆盈二十四年。”

庆盈二十四年!

陈易眸光骤然一敛,心中掀起波澜。

庆盈是先帝的年号,距今……已相隔整整十年有余!

殷听雪是庆盈十四年生的,他每年都会给殷听雪过生辰,所以格外清楚。

而这一年,殷听雪年仅十岁。

陈易再度环顾四周,恍然间有所明悟,眼前这处古街…莫非是殷听雪无意识中心想事成出来的?

只是,为何是这里,难不成…在她的记忆里,今日发生了什么?

关于小狐狸的过去,陈易知道不少,起初关系僵,她只是偶尔提一提,后来逐渐好了后,二人榻上的话也多了不少,只是人讲述回忆总不可能面面俱到,何况她总拣好的来说,陈易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印象。

殷听雪见陈易驻足不前,心中焦躁更甚,猛地折返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那和尚却像是没看见她脸上的厉色,反而眼睛一亮,提高声音喊道:“女施主!你既折返,便是缘法未断!且让贫僧为你卜上一卦,不费时辰!”

殷听雪根本不想理会,拽着陈易就要离开。

可那和尚动作快得出奇,也不知是如何动作,手指已在卦布上疾点几下,随即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刻竟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殷听雪,朗声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阿弥陀佛!”

本是平平无奇的佛经偈语,殷听雪却似被惊雷击中,浑身倏然一僵,旋即抬起眸子,里面已是杀意。

陈易正蹙眉琢磨这佛偈在此情此景下的意味,还未想明白,眼角余光便见剑光暴起!

噌!

一声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殷听雪手中的长剑竟已毫不犹豫地洞穿了那和尚的咽喉!

和尚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完全僵住,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似乎想最后念一句佛号,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半截破碎的“阿…弥…”,便彻底没了声息,身体软软倒地。

周遭那些面容模糊的行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发出无声的惊恐,如同被惊扰的鸦群,眨眼间作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的死寂。

殷听雪猛地抽回剑,看也不看那倒毙的和尚,转头朝陈易厉声喝道:“走!”

她甚至顾不上其他,竟主动反手紧紧抓住陈易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拽着他,朝着古街深处疾奔而去。

东宫若疏吓得魂体一飘,慌忙跟上。

陈易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目光落在殷听雪苍白侧脸和那双写满惊惶未定的眸子上,若有所思。

她那过激的反应,绝非仅仅因为一句佛偈……那偈语,定是触动了某根深埋在她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弦。

而这或许...是从前的小狐狸不曾留意过的,她的未来,已被自己改变,不再是前世的她了。

三人一路疾奔,然而这条古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延长、扭曲。

两侧的店铺门窗变得愈发模糊不清,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脚下湿滑的泥路无限延伸。

殷听雪的情绪明显失控,她像一只被困在瓶中的无头苍蝇,烦躁地试图撞破这令人窒息的囚笼,剑锋不时扫过虚空,却只划开更深的迷茫。

终于,在又一个拐角,殷听雪猛地刹住脚步,惯性让她几乎踉跄跌倒。

她望向巷口的尽头,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微微颤抖着,仿佛竭力挣扎后,仍遇见了不可避免遇见的东西。

陈易随之抬头望去,

巷口尽头,静静地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素雅衣裙,身形窈窕,面容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气度,与这诡异喧嚣的古街格格不入。

那是……殷听雪的母亲?

陈易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在小狐狸的梦中见过,绝不会认错,那分明便是她母妃的样貌。

可片刻,他敛紧眸子,心中凛然。

不,不是…

那是…药上菩萨………

第六百九十八章 顿悟

殷听雪踉跄退了两步,呆呆地定立在那里,嘴唇嗡动。

见殷听雪似有话要说,陈易眸光警惕,不动声色间微微上前,恰好半个身子侧挡在殷听雪面前。

她对母亲的思念从未断过,无论是王府被束之高阁,抑或是被迫做妾后,还是后来回了银台寺万念俱灰,那从来是她最容易被触碰的弦,殷听雪再如何懂事听话,以后再如何修为高深,其实都是个渴望母亲的小女孩。

她朦朦胧胧中,会把他当作母亲的轮回转世,故此常有依赖,陈易看得出来,只是自己心胸狭隘,从来不喜,何况被她当作母亲,总觉得十分奇怪,哪怕刻意摒弃,到底还是连榻上都不忍太用力。

不过,若是她要认药上菩萨做母亲,那还不如喊自己娘为好。

陈易心念至此,手已放在剑柄之上,他不知早死已久的药上菩萨为何会在此刻出现,许是心想事成所致,但他随时都可灭禅剑再灭一次。

那生着与殷听雪母妃别无二致的脸庞、气质却缥缈出尘如神佛的女子,缓步走近。

她面上噙着慈爱而柔和的浅笑,目光越过陈易,落在殷听雪身上。

陈易眸光一冷,指腹摩挲过剑柄的纹路,真气暗涌,剑意已在指尖流转,蓄势待发,就在他即将出剑的刹那,

“不…不是你!”殷听雪颤抖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决绝,她踉跄着又退后半步,死死盯着那女子,“你不是我娘!”

陈易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倒是没想到,倒是没想到这殷听雪就真知道这是药上菩萨,而不是她的母亲。

药上菩萨脸上的柔和笑容微微一僵,旋即面容似有些许对孩子的怪责,她轻轻叹息,声音依旧温柔得令人心碎:“听雪……”

这一次,陈易不再有丝毫犹豫。

剑光乍起,如一道冷电,直刺而出。

嗤!

却是破空声,剑锋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女子的心口。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惨叫哀嚎。那药上菩萨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又像是投入水中的倒影,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很快也被古街的死寂吞没。

殷听雪双瞳瞪得极大,怔怔地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前方,呼吸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陈易还剑入鞘,转身看向她,已然做好了面对指责、怨怼甚至是再次兵刃相向的准备,毕竟,他刚刚在她面前,杀了一个有着她母亲面容的存在。

然而,预想中的喝斥并未到来。

殷听雪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陈易不由怔住,这两个字从眼前这个满身是刺、口口声声要杀他、坚信他只是幻象的魔教圣女口中说出,倒是叫他很难不意外。

殷听雪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而是直接道:“走!”

她夺路而去,走在最前穿梭巷子,陈易紧随其后,甚至不必睁开天眼,也能看出殷听雪思绪重重。

如果这处古街是殷听雪记忆的显化。

那么如今是庆盈二十四年,也即是殷听雪十岁那一年,这一年是无论是前世的魔教圣女,还是今生的小狐狸共有的记忆。

可他从未听小狐狸提及过只言片语,前世的魔教圣女却对此心有余悸。

再结合先前所见的药上菩萨……

陈易恍惚间觉察到什么关键,那般天生悲悯的小狐狸,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圣女,她的母妃是药上菩萨的化身,只怕出生伊始,便早已是棋路上的棋子。

魔教圣女对此如此忌惮,乃至心有余悸,只怕在她的回忆中,这里是布局的棋眼。

只是因为遇到了自己,此时的相遇,成了一处废子。

左拐右拐,殷听雪步履匆促,近乎奔跑,然而周围的巷弄仿佛拥有生命般不断扭曲、延伸,青砖灰瓦的景致重复出现,她像是在一个无声的迷宫里徒劳地打转,始终无法真正逃离。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巷口尽头终于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重复景象,一丝异样的光线渗透进来。

殷听雪猛地冲了出去,陈易紧随其后,踏出巷口,低沉而持续的诵经声涌入耳中。

只见一条冗长的祈福游行队伍,正缓慢地行进在宽阔了许多的街道上。

队伍中心是数十名身着暗红色袈裟的僧侣,他们低垂着头,面容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双手合十,口中不断吟诵着晦涩的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