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00章

作者:蓝薬

光线晃了两圈,火焰倏地生起,陈易从马灯的玻璃面上看到陆英偏过来的脸。

“怎么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一个朋友,陈若疏,以前跟你说过的。”

“…噢…她啊?…我有点印象,又有点想起不来了。”陈易摆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好半晌后道:“她好看吗?”

“…很好看,你刚刚那个…比喻,像她一样。”陆英比划了下。

“是吗,可能都姓陈吧。”

陈易自不可能把跟东宫姑娘游历大江南北的事告诉自己这大师姐,更何况时至今日,有时他偶尔还会惦念惦念这笨姑娘的大蜜瓜呢,与周依棠同床共寝的时候,手托着那一处,心里想着另一处。

只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当人面临两对山峦时,哪怕一座气魄更恢弘些,却还是更想走近传闻有仙人寄居的那一座。

“不说她了,你听到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陆英似乎不想在师弟面前提到别的女子,陈易不由揣测,这是否对其他女子的一种保护,害怕自己下手,恰如自成婚以后,周依棠再不见提及近来寅剑山的后起之秀一般。

许是没有得到过爱的缘故,陈易总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旁人。

“说什么?”

“世道…这世道当真乱了呀!”

“哪乱,不都这样吗。”

陆英摇摇头,道:“不一样,这儿这里是寅剑山的地界,寻常不会有人来征役才是,而且…这里还是我朝高祖的微末所寄之地,明令是永世免赋的,如今官府连这些都顾不上了。”

与忧心忡忡的陆英不同,陈易听罢,只随口道:“改朝换代嘛。”

陆英蹙了蹙眉头,道:“你怎这么漠不关心?”

“关心也轮不到我当天子,天塌了有高个顶着呢。”

“你!说话总僭乱就罢了,当你修道百无禁忌,可后一句话怎能这么说呢?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就让先有责带动后有责吧。”陈易无所谓道:“坐江山不叫我,亡天下叫我了。”

陆英一时有些气鼓了脸,师弟的性情总是这样,叫人可气,他懒惰成性,得过且过,什么都不想担当,非得他真正想做的事,他才会奋力去做,且会做得极好……陆英想起他随她初次下山时,那时斩妖除魔归程里,他跳下车到河边摘芦苇,说拨些种子回去种上一大片,这样练剑才有意境,秋风刮来,芦苇像鸟一样伸张翅膀,他站在芦苇群中,好似百鸟朝凤,千万顷芦苇都朝他飞扬,陆英驻足眺望,像清高的鹤,独独不向凤凰飞去……

后来这些芦苇种下没多久便因水土全死光了,他一根根收拾,自己做的事一点怨言都没有,陆英也在芦苇从里舞过剑,确实很有意境……如今一想,他讨喜的地方也是气人的地方呢。

不是他想做的事,他就怎么都不愿做,得人催得人督促,更得人激励,陆英觉得这样的性情实在不好,直接教训他也定听不进去,想了想后便道:“别这么说,说不准你也是皇室后裔呢。”

“师姐你也说僭乱的话了。”

“还不是要教训你。”陆英没好气道。

马灯随着驴子的走动晃啊晃,亮又亮,陈易好奇道:“我也是皇室后裔?”

“你姓陈,南北朝有个陈朝嘛。”

“那都一千年前了!”

“越南也有个陈朝呢!几百年前,够近了吧。”

这么偏僻的事,陈易还是第一次听,遂露出些惊讶的表情。

陆英得意地哼哼两声,很享受以学识教训这小师弟,她瞥了陈易一眼,道:“所以啊,不要妄自菲薄,谁知你以后会不会有一番功业呢,你姓陈,说不准是舜后呢。”

“舜后都来了?”

“西周时陈国可是舜帝后裔的封地呢。”

陈易摇头失笑,他当然知道陆英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事实上近来天下多有兵祸动乱,谶语大兴,其中因本朝国号为虞,“有虞陶唐,推位让贤”,故依尧舜禅让故事,当今天下,要自尧后禅让给舜后。

他偶尔会意淫后宫三千佳丽,但当真没这种心思,故弄玄虚道:“我听说古时有天命之人,纵无为也得天下,舜受尧禅时,退避八百里到南河之南,诸侯依然去朝觐他,倘若我能得天下,那就等人把天下禅让给我吧。”

这典故听着便耳熟,陆英稍回忆,不是自己以前说与他听的吗,如今反倒他拿来搪塞自己了,当真让人恨铁不成钢。

陆英见他还这不着调的样,一时气鼓了脸,

“你小心一语成谶啊!”

…………………

…………………

待到寅剑山时,陆英已经睡着了。

陈易把车拦放下,小心翼翼把她从茅草堆里抱起,惮去她脖上杂草,她还在呼呼睡着,全然不知自己给别的男子抱在怀里,这点跟东宫姑娘真一样呢。

与其说这么说,不如说她就像东宫姑娘一样信任自己。

看着那欺霜赛雪的脸颊,陈易的眸光复杂了些许。

当年他对东宫姑娘没有跨过那道坎,一般信任自己的师姐,自己该怎样跨过那道坎,纳她为妾呢?

陈易循着山道缓缓走上苍梧峰。

冷杉在两侧静立,针叶墨绿,在薄暮天光下泛着幽寂的色泽,随着他一步步上行,苍梧峰寂静的景象在视野里渐次铺展,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贴着地表轻缓流动,像是山在呼吸。

他走得并不快,怕吵醒陆英,脚步落在石阶上,几乎无声,走着走着,他忽然停步。

没有回头,也没有四下张望,片刻后,他开口,无奈笑道:

“不必这么警惕我吧,师尊。”

他开口前,身后分明空无一物。

他开口后,过了几息,左侧一株冷杉粗壮的树干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独臂女子在他身后约莫三丈处站定,目光落在他背上,清寒如霜,锐利如刀。

陈易抱着陆英转过身来,师姐还在他臂弯里沉沉睡着,脸颊因为姿势微微挤压,嘴唇无意识地嘟着,呼吸均匀悠长,他一手托着她膝弯,一手揽着她肩背,动作倒是稳稳当当。

“我可没对她做什么。”陈易迎着那道刀似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了点邀功请赏的味道,“这不,完璧归赵,给你送回来了。”

说着,他还把陆英往前递了递。

周依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托着陆英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那目光像是沉甸甸的,有形有质,压在他眉眼间,也压向他心口。

陈易被她这么盯着,无奈更深。

“真没做什么。”他重复一遍,“师姐待我如亲弟,我也…敬她是师姐,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话不说还好,周依棠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又剜了一下。

陈易不由笑意更深,有些肉麻道:“对你,我忍不住没有分寸嘛。”

独臂女子身影微微一颤,总算不拿那刀似的目光看他了。

冷杉林间一片寂静,雾气缓缓流动,朝山下漫去。

薄雾中,独臂女子衣衫飘渺,矗立如剑,道道冷杉陈列她的身后,一时又有了那女剑仙的感觉。

陈易不由舔了舔嘴唇,刚刚对师姐的觊觎,在此刻全都抛掷脑后了,

什么陆师姐,不就是他家周依棠的下位替代嘛。

“师尊啊,你看看我这次多么守规矩,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了?”

第十一章 只有你以为是一家人

“拿着。”

独臂女子背对着他,面前是书箱,师傅声音平淡,不容置疑。

陈易坐在榻上,目光也落进那只书箱里。

周依棠用唯一的那只手从中取出第一本书册,封皮是深蓝色布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泛白的书页。

“《青萍剑诀》。”她把书册递给他,“你学过,学得浮,回去从头到尾抄一遍,抄的时候想每一式的用意。”

陈易双手接过,“哦”地平淡应了一声。

周依棠又取出一本绢帛所制的典籍,质地轻薄,捧在手里几无重量,“《云笈七签》节抄,是我当年初入道时,师尊曾一字一句念给我听。里面有些批注,是我后来添的。你修道不上心,但道理总要懂些。不求悟透,纵囫囵吞枣亦可。”

陈易接过时低头一扫,绢帛上字迹清瘦,边角墨迹洇开,可见年深日久,而后周依棠再取出一本更旧的,封皮已经没了,只剩一叠纸张串订一起,边缘残破。

“我当年游历记下见闻些许,亦有一路悟剑所得,今我不便,你教给陆英。”

她取一本,递一本,说一句,陈易怀里越堆越高,几乎要抱不下。侧面打来的烛光拉下长长阴影,最后一丝暮色消弭天际,屋中光线摇曳。

书箱渐渐空下去,仅剩分割成折角的阴翳,烛光打到她面上晦明不清,她回过头时,却不见陈易神色有丝毫涟漪。

“师尊……”他微微笑起来,“都交代完了?”

“尚未。”她道。

他道:“弟子恭候指教。”他俯身把堆得高高的书册典籍都放到地上撂好。

……周依棠又取出几本,一本一本地交代,好似有交代不完的话,所述所言也不止剑法,亦有他物,诲人不倦,望他有所明悟,触类旁通。

“《太阴指要》,剑法之外的东西,但也可增进见识。”

“《丹道发微》,不用你炼丹,但需知丹毒如何解。”

“这是《庄子》,你心境浮躁时当通读……”

铜灯座上的蜡烛渐短,灯焰摇曳她面色也摇曳,直至凝固作一朵烛花,她的脸庞才终于定格。烛光嗤地一声熄灭,她面色彻底暗下来。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师尊请示剑。”

“……”

黑暗中周姓女子搭住剑柄,一言不发,初学剑之人每每握剑,常会有种庄重素穆的心境,身虽滞留原地,心已飞龙在天。所谓赤子之心既是如此,周依棠仍记得年少握剑的心绪,恍惚间好似见一女子乘风而起,一剑纵横三千里,天地间举世难觅敌。只是她的剑早已被人所断,手中形似剑柄的东西也并非剑柄,而是用根做量词的玩意。陈易懒洋洋地躺在她的身下。

她掌心里的东西烫得惊人,似要把手给灼开一个孔,她一时没有动作。

陈易下巴点脖子看了看,笑意贱兮兮,似在催促,独臂女子微垂冷眸,无声把头低了下去。

“呼~~”

陈易悠哉游哉地呼出一口气,闭目养神。

他剑法愈发了得,近来格外喜欢一剑穿喉。

…………………

女子无声倒卧怀间,唇边微有气喘,而逆徒满足地搂着他的师傅,嘴中微哼不着边的曲调,挪动臂膀让她靠得更近,被褥翻动间冒起腾腾热气。

深秋时节,山面向北迎风的苍梧峰本就冰凉,热气化作白雾袅袅而起。

陈易脖颈间格外有寒意,似被冷风一刮,无需低头也知道是周依棠的双目过于阴沉,他抬手拨了拨她剑似的眉脚,却拨不动,目光如剑般擦着他的指腹,陈易遂叹了口气,把手往深处伸拨了拨剑尖,怀中妻子触电般颤了一颤。

美人目如剑。

剑中不知是悲凉亦是愤恨,她心有肃杀之气,先前她将尘封的书箱打开,一本本典籍书册传于其手如亲传衣钵,试图唤醒他心底最后一丝师徒情义,到底是无用功。

世上薄情之人,原以为书中多见,今日到底是又见到了。

陈易斜眼瞥后抬手轻抚眼角,她目光还是刺眼,方才房事时也是如此,庆幸的是他已习惯师尊满面杀机地给他做这档事,当下满足,心中更无限宽容,道:“师尊你闭一闭眼吧,眼睛会干的。”

周依棠面无表情,不作回应。

陈易伸手把她的眼睑一点点阖上,她抗拒不了,而他凑得更近在她耳畔道:“我信守承诺,你何必这么恨我。这一回师姐一根汗毛都没少,可是全靠我一路护驾。你交代的事我好好做了,自当索取。”

说罢,他吻了吻她光洁干净的额头,用嘴唇捋了捋她发梢,使其不遮住窗前月下的姿容。

周依棠因厌恶本不想回答,却在他吻时忽想到什么,反过来道:“若如此,我不交代,你便不该索取。”

对此,陈易只回了两个字,

“呵呵。”

周依棠的心思,陈易不猜也知道,当年苍梧峰尚存师徒纲常时,纵徒弟如何殚精竭虑,也不见得多少奖赏,而如今师弱徒强,礼崩乐坏,周依棠反倒想跟他争一寸一厘的土地来了。要是当年走火入魔后周依棠答应他的请求,说不准尚且畏惧师傅无上威严,言听计从,唯首是瞻,可她直截了当地要他死了这条心,彻底撕破了脸,陈易就不再顾及这没牙的老虎了。

陈易承认自己那时是挟恩图报,可她不答应,不就她的错吗?

对此他可是半点负罪感都没有,反倒理所当然。

脖上泛起一丝冷意,她又把眼睁了开来。

陈易不作理会,道:“要过冬了…我们苍梧峰上好久都没阖家团圆地吃一顿了。”

他把日子过得跟吃饭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眼下他就想起当年冬至一到,他匆匆忙忙下山采买,却见市镇上县城上的店铺都闭门了,屠户菜户渔户也都收摊回家,他只好入山打来野兔野鹿,飞似回山弄一汤火锅,待师傅师姐落座时,热气冒在她们脸上,更像画中飘渺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