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膝盖刚离地半寸,一柄长刀已从门外飞掷而来,噗的一声穿透他的后心。
彻底钉死在地。
殿外夜雨倾盆,一众黑衣跨过门槛,鱼贯而入,人人兵刃出鞘,刃口上血尚新鲜。
当先那人身形魁梧,面覆青铜鬼面,只露一双鹰隼眼睛,手中提着一柄尚在滴血的长剑,以及另一个半死不活的道人。
白鹄观中闻名汉中江湖的白鹄双剑,一死一残。
“老道士,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把舍利交出来,今日便留你一具全尸。”
贺兰铎缓步上前,提着道人,踩过血迫,声响粘腻,他环视一圈,
“其余不杀。”
此人姓贺兰,单名铎字,原是河西一带独行大盗,曾以一人之力劫过凉州府的军饷,被西晋朝廷悬赏三千两白银,后来西晋大乱,他索性南下投奔神教,凭着这一身硬功夫和狠辣手段,三年之内便从寻常教众爬到了护法的位置,座下统率六十名杀手,专门替神教干那覆宗灭门的脏活。
此番蒋奇带人清扫客院,贺兰铎则率另一路直扑三清殿。
殿内一众道士瑟瑟发抖。
你撞翻祖宗香案上的铜炉,我扯断无量天尊的垂地经幡,香灰鲜血泼洒一地,连白鹄双剑都不是一合之敌,余下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而在众人越蹙越紧的中心,白鹄观观主却仍低眉垂目手托拂尘,端端正正地坐在三清像前的蒲团上。
观主缓缓抬起眼帘,不惊不惧道:
“我辈修道修自然,身随土去,尸解自然,观中并无舍利,贫道也不知施主在说什么。”
贺兰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老道士,却把手里的道士提了一提,
“这云衢子得你真传久矣,他的命还要不要?”
“..…..”
“那看来不要了。”
贺兰铎干脆利落地抹断手上道人的脖颈,鲜血喷溅地面。
观主面色多了一分苍白,唯有低声轻诵,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一缕青幽魂魄于不可见的幽冥飘起,正要无声无息归入幽冥。
贺兰铎倏地伸手一抓,竟凭空拽住了亡魂,咧嘴一笑,
“命不要,魂总要吧?”
“..…..”
贺兰铎似好心劝慰,却不待人回答,双手抬起,
“那看来也不要了。”
双手一拍,魂飞魄散。
观主目有悲愤,仍强自平静,良久后道一声:
“我观中确无舍利!”
贺兰铎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
“那看来不必谈了。”
观主轻声叹道:
“你们本就不打算谈。”
霎时间,殿中死寂,白鹄观上下众道心皆寒凉刺骨,唯有引颈受戮而已。
砰!
灯火摇曳间,贺兰铎把手一推,道人头颅撞地砸得稀巴烂。
提剑向前,却要寻下一条人命。
众道人慌张低头,恨不得缩入地缝,死得比旁人要慢也好。
可他们自作多情,贺兰铎却是直循三清像下而去。
寻观主的命。
贺兰铎提剑在手,手中寒铁欲直取观主项上头颅,后者眉目低垂仍仙风道骨,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无,夹着拂尘缓缓双手合十,似为来世默祷。
贺兰铎勾起一抹狞笑。
忽地,空中骤起一声尖啸。
贺兰铎猛然回身剑斩,一道剑气正撞锋芒骤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看去,
殿外漆黑间,一道持剑身影自浓郁夜色间缓步而来,起初一竖,而后走近到能看清面容的距离,两道不宽不窄的眉目平稳,杀机四伏。
殿内骤然呼吸紧促。
听潮剑庄?!
道人虽无人敢出声,却有心声,魔教中人也是心头一惊,两方人马都是相似的念头,莫非是与白鹄观素来交好的听潮剑庄来援?
“不是听潮剑庄的路数。”
贺兰铎看着那人缓缓逼近,面色随之一沉,
“过江龙?”
身旁杀手已逼将过去,贺兰铎稍一抬手止住,亲自上前,正当开口问句来者何人,
却见那人于殿门前站定,并不如仗义出手的江湖游侠般自保名号,反倒一手提起,
手指勾了一勾。
来。
贺兰铎面甲下挤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纵横河西二十余年,见过不知多少不知死活的游侠,开口便是满嘴侠义,眼前这人倒有趣,连名号都不报,省了他记死人的功夫。
不必多言。
当即提剑向前,二人转瞬交手。
勾、挑、斩、抹、撩、刺。
尖啸声此起彼伏。
昏暗的大殿中,二人斗剑极快,却见剑光暴涨间闪而又灭,灭而又闪,金石交击声几欲撕破耳膜,火星炸鸣十数次。
贺兰铎本为四品,天下乱武后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跻身三品,剑势刚猛霸道,一旦得势便不饶人,白鹄双剑就是这般死在他剑下。
谁料,那来人剑法却也不差,左支右挡,一时难分敌手,
不一阵,刀兵相击,二人相撞而开,
贺兰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
剑刃上多出一个细小的缺口。
他面甲下笑意淡了些。
“好剑。”
陈易看也不看。
“你话太多。”
话音未落,贺兰铎踏步向前,提气一转周身窍穴,横出一剑。
这一剑起先直逼面门,
他前冲至三尺,忽又矮身错肩,像是要从陈易身畔撞过去,陈易听风辨位,一剑横截,剑锋正封住他胸前来路。
可贺兰铎等的就是这一剑。
他腰身一拧,整个人贴着那道剑风滑了过去,右手剑在错身刹那自肋下反挑。
陈易耳廓一动,手掌猛然压剑。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交错。
却并无金石齐鸣之声。
两人在殿门间错身而过。
旁人只见贺兰铎的长发被风扯成一片黑浪,剑光却从黑浪底下翻起,像是从陈易的肋下掠了过去。
一剑之后,二人背对背站定。
贺兰铎从他身侧掠过,脚尖点地,身形半旋,剑锋垂下斜指地面。
陈易仍站在原处。
一息。
两息。
贺兰铎颈侧忽然裂开一道细线。
噗!
血喷出来的时候,陈易缓缓收剑。
贺兰铎支撑不住尸身的重量,自膝盖颓然一弯,栽倒在地,
满堂死寂,除了鲜血喷涌飞溅殿门庭院,再无别的声音。
却见那人不知朝何处喊了一声,
“都看到了?”
殿外雨帘深处,不知何时有一独臂女子停在檐影下。
显然是看到了。
“如何?”他又问。
一问之后,惜字如金的女子吐出二字,
“尚可。”
第二十六章 盗亦有道
三清殿内的鲜血简单扫洒,一众道人聚在殿内围坐各处,仍心有余悸,观主眉目沉郁哀恸,仍颇为郑重地朝前方沉沉一拜。
陈易坦然受之,身边的周依棠作一稽首回礼。
观主以头触地道:“今夜若非两位道友出手相救,我白鹄观早已观破人亡,贫道长晏子代观中死伤弟子,谢过二位救命之恩。此等大恩大德,鄙观上下没齿不忘。”
“观主言重。”周依棠道。
长晏子长拜不起,道:“此番何来言重之说,白鹄观传承三百年,祖上德薄,只在汉中一隅享得些许香火,自知无福无功德,今夜魔教袭杀本是命中之劫,幸得两位德厚之人相助,才得侥幸,使我白鹄观香火不于今夜断绝。”
“谢倒不必急着谢,我有一问,”陈易抚过剑柄,慢慢问道:“魔教中人口中所说,似为什么舍利而来,魔教行事诡谲江湖皆知,但也是无风不起浪的主。”
“莫非道友是想问,我白鹄观匹夫无罪,怀璧有罪?”长晏子见陈易点头,轻叹了一声,缓缓道:“若真是如此,那倒还好,我白鹄观也算是死有所因,然而鄙观传自正一道天心派,我观所修的是斋醮符箓,与佛门素无瓜葛。舍利乃佛门高僧圆寂后火化所得,我观走得并非三教合流的路数,与佛门也相去甚远,三百年来一如既往修道证长生,根本不知什么舍利。”
“这般说来,全是无妄之灾?”陈易一问。
长晏子沉吟片刻,却轻轻摇头道:
“或许倒也不全是。”
此言一出,观中年纪较长的道人都面色有变、欲言又止,长晏子抬手虚拍安抚众人,而后缓缓道:“观中有一祖师,是我观开山立派以来的鼻祖人物,走的是尸解成仙一路,当年仙去之后,尸骨却未曾化为乌有,也不曾腐败生虫,只在风吹日晒中形体消竭脱水,细看皮肉如初,惊为天人,此等仙人遗蜕百年难得一见,因此奉入祖师塔内,代代供奉,不示外人。”
陈易默然不语,与周依棠相视一眼。
当年京城时,陈易曾服肉身舍利汤,此为佛门造肉身佛所用,有德高僧圆寂坐化后,颜面如生,肉身不腐,故被塑上金箔奉入庙中祭拜,听这长晏子这么一说,倒不像寻常尸解成仙,反倒与肉身佛有几分相似。
陈易略一思索后道:“既然如此,可否容我等一观?”
“恩人有令,不敢推辞。”长晏子应得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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