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这无异于主动撞入刀山火海。
而后,他还是摇摇头。
“不,”他吐出一口气,有些疲惫,“我…没想好。”
他顿了顿,寻了个合理的解释:“而且,青洛那边…或许也需要时间缓一会。她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过去,怕是只会火上浇油。”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像是一种体谅,但更多的,像是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末了,他看向殷惟郢,缓声道:
“今夜,我先陪陪你。”
殷惟郢一听,非但不觉多少温情或安慰,反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急切。
“你陪我?你哪是什么想陪陪我?”
她站起身,素白的道袍因动作而微微拂动,一语道破,
“你只是不想面对。
林琬悺有孕,打乱了你所有的盘算,王爷的反应不在你预料之中,甚至你自己的心都乱了。一切都没按你的计划来,变得棘手,你就想先拖过去?”
殷惟郢这般急切的劝说很少有,陈易一时都没法反应。
她逼近一步,继续道:“可是这哪里拖得了的?那是你的骨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另一个女人腹中扎根,那王爷更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她的骄傲和脾气,你不想想那女王爷什么性格?有我殷惟郢这般大度么?”
陈易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钉在原地,愣了一愣。
他默然不语,心中天人交战,半晌,他才缓缓道:
“我…其实不知怎么面对她。”
这是实话。
因为心有亏欠,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话语,去开启那场注定艰难的对话,道歉?辩解?承诺?似乎都苍白无力。
秦青洛容许了他的贪婪,但她也有她的底线,而他反而想将这底线跨越,若仅此而已就罢了,大多不过是赔笑一场,可后来却发生了发现林琬悺有喜的事,令他愈想愈觉得亏欠。
殷惟郢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再皱,心底更急了。
“能有怎么面对的?陈易,你装蒜装了这么久,真把自己当颗蒜了?
女王爷性情强横,吃软不吃硬,但更厌恶虚伪逃避。你越是躲,她越是觉得你心虚,觉得你对她不够在意,无明世界里…不正是如此么?”
她反问,目光如炬,
“你也应当强横起来!若不占理,便更要强横,
糟蹋我的时候,你糟蹋得那么决绝,那么…不容分说。怎么面对王爷,你反倒不懂了?
难道对她,你就只剩下算计和小心翼翼的讨好,没了半分当初逼得我…逼得我不得不面对你的那股劲了?”
说到这,一股气彻底从殷惟郢胸口吐了出来,她暗暗地想,都怪那二夫人,把陈易弄得太过心软了。
还得看她大夫人啊!
第七百六十八章 陛下
秦青洛沉默地抱着秦玥离去,并未回头。
因大年三十的缘故,奴婢们要么告假省亲要么早早歇息,王府内很是孤寂,廊边连绵摇曳的大红灯笼,勾勒着那高大笔直的阴影。
“咻、嘭!”
“噼啪、哗!”
尖利的呼啸划破夜空,秦玥遂声偷偷看去,一朵朵、一簇簇花火跃上高空,绚烂轰然绽放,金菊、彩柳、火树、银花,龙尾城的天空流光溢彩,渐渐隐没了月色,硫磺和硝烟顺着风飘入王府,那里面似乎有许多欢声笑语。
秦玥的小脑袋瓜忽然想到,前几天爸爸跟别人放烟花,没跟父王放过呢。
绽放天空的光火,不时勾勒着秦青洛冷硬的侧颜,明明灭灭。
小家伙感觉到哪里不对,只乖乖地卧在秦青洛的怀里,没有吱声。
或许她隐隐约约记得,好久之前,秦青洛并不待见她。
与其说是忽视,无过乎是憎恨。
憎恨这个强塞入怀里的生命。
走到了往日的暖房附近,奶妈早早便在等候了,会审时度势的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接秦玥:“王爷,把姑娘给我吧,时辰也不早了。”
按照往常,秦青洛会面无表情地把秦玥递过去,再嘱咐一两句。
只是这一回,她并未松手,甚至连递过去的意思都无,奶妈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秦玥正想往下滑,却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倏然收紧,把她牢牢抱在怀里。
奶妈只好把手讪讪收回。
女子王爷仍旧一言不发,缓缓起步走过暖房。
秦玥莫名有些害怕,趴在她的肩窝上,贴得更紧了。
顺着小路而走,转过重重廊庑,来到了主居的院落,她推开了门,这时,终于把秦玥放了下来。
秦玥仰着小脸,依旧不安地看着母亲。
秦青洛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屋内没有很多灯,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线,以至于女王爷大半张脸都笼在阴翳里。
那蛇瞳在阴翳里更显幽深,直直盯着秦玥,竖起瞳孔微微颤动,仿佛勾勒着秦玥的轮廓,她的眉脚,与她父亲真像……
“孽种。”
秦玥一呆,父王好久没这样叫过她。
“父、父王……”她有些发颤地喊了声。
而后她走前几步,抱住了秦青洛的小腿。
许是被这小小的动作唤起了一丝母性,秦青洛眸光不再那般锋锐,她推开了秦玥,在厅中踱步,而后引了长明灯的火,点燃起了一盏油灯。
她举着灯,似在寻什么。
末了,她将悬挂在西壁的宝剑取了下来,那原是用来镇煞辟邪的剑,哗的一声,抽出近半,灯下寒光烁烁。
她仿佛在挑灯细赏宝剑美妙的纹路。
秦玥打了个冷颤,好似那把剑会斩向她。
“孽种…过来。”
秦玥一时不敢过去,双腿发颤着,微微摇头,可又不敢真不过去,便挪动挪动身子,走一步又退半步。
“不杀你。”
话音落下,见父王的眸光愈发危险,秦玥还是走过去了。
父王宽大的臂弯把她搂在近前。
她没有看她,而在看剑,接着她听到父王喃喃一句,
“若我只是寻常一将门女,今夜必自刎于此剑之下。”
秦玥一滞,尽管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意识到那是不好的东西。
她焦急大喊:“父王不要!”
那蛇瞳自明灭不定的阴翳地缓缓扫了过来。
秦玥瑟瑟发抖,可在不知怎么的本能下,两只小手用力抓住了那宝剑。
她力气一时有点大,把宝剑从父王手里夺走了,往地上一丢。
“剑、剑剑坏!”
“父王、父王不要剑剑……”
“要、要玥儿。”
秦青洛望着那柄被丢出去的剑,只咫尺之间,她道:“这剑不坏。”
“玥儿说剑剑坏、就、就坏。”小家伙道。
秦青洛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不辨喜怒道:“你与你爹一般独断专横。”
许是福至心灵,秦玥似有所悟,道:“是爸爸坏!”
话音落耳,女王爷沉默了一瞬,“嗯。”
“爸爸坏、爸爸一看就最、最坏了。”秦玥用有限的词汇努力组织,而后回身抱住了她,道:“玥儿、玥儿最好。”
“……嗯。”
听到父王两次应声,小家伙松了口气,黏着抱着秦青洛的大腿。
秦青洛缓缓蹲下身,秦玥便把身子埋进她怀里,把小脸往胸脯蹭了蹭。
“玥儿。”
秦青洛忽然开口。
“嗯?”
“玥儿…”女王爷顿了顿,而后道:“你不知道我当初多想杀你。”
这话说得小家伙有点害怕,她道:“不要杀玥儿,去杀爸爸。”
女儿天真无邪的话让秦青洛一时愣住,她哑然失笑,而后一伸脚,把那把剑踢得远远的。
窗外,烟花的盛宴仍在继续,斑斓的光影透过窗纸,在帐幔和地板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图案,忽明忽暗,每一次炸响都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秦青洛闭上眼睛,将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
怀里这实实在在的属于她骨血的温暖,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冷空洞的心口。
只是,那寒意太深了。
失望,被再次挑战底线的愤怒,她格外疲惫,心觉荒谬之余,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他口口声声说要为“我们家”出力,转眼却让另一个女人的腹中有了他的骨肉,那幅画,那些糖……此刻想来,都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她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纵容,甚至默许了许多。
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之所以能容下他有许多女人,是因他们之间……有一个小家。
可他的“家”里,究竟还要添多少人?他的“心”里,又能同时装下多少份“在意”?
那是个不受她掌控的男人。
秦玥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含糊道:
“父王……玥儿困了,要睡觉。”
这声带着浓浓倦意的童音,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暂时拂开了秦青洛心头的沉甸。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不休的思绪按捺,她不能,至少此刻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态。
她点了点头,揽着秦玥的手臂下意识放柔了些许,抱着女儿站起身,走向里间的床榻。
窗外的烟花已近尾声,只余零星几点闷响和渐渐消散的光痕,衬得室内那盏灯火愈发昏黄。
秦青洛将秦玥轻轻放在宽大的床榻内侧。
秦玥几乎一沾枕头,眼皮就沉沉合上,小手还抓着秦青洛的一缕衣角,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就在这灯火昏朦、万籁渐寂,秦青洛的心绪随着女儿的熟睡而稍有平复,却又不可避免地滑向更深思量中。
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似乎犹豫了一瞬。
秦青洛眸光敛起,起身而出。
恰是时,厅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男人的身影,背对着廊下残余的微弱光影,投了下来。
秦青洛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光影交界处,陈易站在那里。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没有了平日惯有的戏谑或算计,也没有了方才在林琬悺屋里的茫然,似乎赶得有些急,目光先是落向地上的剑,停顿片刻,才移向走出秦青洛。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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