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为使这身份更显真实,得再套一层,平日里二人要以兄妹相称才行。
第七百七十六章 见鬼了
“哥哥。”
殷惟郢对这称呼略有不适,但还是耐住问道:
“路还有多远?”
陈易坐在车厢边,听到这话,总算开口了,缓缓道:“也就几十里路,明日便能到县城里歇息了。”
殷惟郢闻言微微颔首,侧眸瞥了眼在那埋头闻臭脚丫的东宫姑娘,心底一阵厌恶。
先前是鬼,虽然有点烦但是还好,如今却是人,同行一段路,她才知这姑娘多么难搞,行为委实太过粗俗,好好一个皮囊,倒真是给糟蹋了。
她并非娇生惯养受不得旅途颠簸,耐不住这路途,道门中人餐风饮露亦是常事,只是……与这般人物同行一车,着实考验心境。
那东宫姑娘没个正形,先是大咧咧伸了个懒腰,骨骼噼啪作响,毫无闺秀仪态,接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半块不知何时藏下的干粮,啃得碎屑纷飞,这会儿更是……竟研究起自己的脚来。
那举止之粗野随意,简直…不堪入目。
目光转向窗外。
马车已行至山麓,道路渐趋平缓,两侧虽仍是密林,但林木间隙已能瞥见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炊烟。
暮色渐合,天边云霞被落日余晖染成绮丽的金红色,给这荒山野岭平添几分暖意。
东宫若疏似乎终于对自己脚丫的研究告一段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然后四仰八叉地又往后一倒,脑袋“咚”一声轻磕在车厢壁上,浑不在意。
她睁着那双其实颇为灵动的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车顶,嘴里忽然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调子古怪,不成曲律,在这渐暗的马车里幽幽回荡。
殷惟郢受不了东宫若疏,陈易是知道的,也想尽早寻个能住宿的安逸地稍作休息。
只是山是青山,水是绿水,村却是荒村。
而且没有个能住宿的安逸地,纵使玉女在旁,碍于东宫这个大电灯泡,也没法双修。
陈易也默默叹口气,若是把东宫若疏换做小狐狸就好,这样就不必忌惮了,可以大开殷趴。
从前答应过殷惟郢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都要给她面子,护住她太华神女的颜面,如今东宫姑娘虽然交好,但怎么也不算是很内的内人,而陈易又素来守约。
犹记得当年似乎子时一到,便准时摸入到师尊的卧房里……
马车一路往前去,走过这处山林,便是下一处山林了,无怪乎说巴蜀之地多鬼神,如此多山多林,都是天地灵气集韵之所,想要鬼神不多也难。
天色渐晚,爬到山麓时,揭开窗帘看见半山腰上的荒寺。
今夜可在那里歇脚。
到了寺庙门前,马车稳稳停住,殷惟郢一看不必跟东宫姑娘共处一室,一下精神了些,她一挥手便收起了纸人侍女,陈易走下马车,端着三炷香便推门而入,残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一进门就踩到了破瓦,显然已被荒废许久。
寺的深处供着面容模糊的佛像,座下莲花里杂草丛生。
陈易随意奉上三炷香,说了声“叨扰了”,便铺好毯子和蒲团,生起火堆。
殷惟郢拂袖而来,不必跟东宫若疏挤在车厢里,让她心情大好,就让那笨姑娘留在车上睡吧。
只可惜虽然荒山野岭,没有别人,但这破庙还是没有给二人双修的空间。
她施施然坐下,闭目结印打坐。
青青荒草簇拥蒲团下,头顶烟霞云纹簪的女冠打坐冥想,一时与莲花座上的佛陀相得益彰。
陈易默默看着殷惟郢,她早也打坐,晚也打坐,二者却有不同,前者多是默诵经文的功课,后者则是沟通天地的冥想,这些都是道士的日常,陈易自然知道,他虽然是道士,却不常做这些修行。
屋顶的窟窿露出夜幕,月光泼洒三面围墙,这是不可多得的瑰丽景象。
只是没有维持太久,天边下去了雨。
火光被冷风吹得有些弱了,陈易冒雨去马车取柴,抬头看见雨夜中有一队客商冒雨赶来。
骡子和毛驴驮着大包裹上山,商贾们拉着帆布罩着货物,生怕里面湿水,想来里头大概是些药材、干菌或者茶叶,也只有这种货物才值得新年一过就晓行夜宿北上。
远行的商贾大多都会有镖师或是扈从,这一队人也不例外,八个人的队伍,一个是镖师,另外两个穿着连号的衣服,大概是扈从。
八个湿漉漉的身影靠近寺中,瞧见火光,又看见陈易,为首的商贾赶忙道:
“公子借一下火、借一下火,下大雨了没地方走了。”
这荒寺又不是他家的,陈易当然答应,便推开了门,见里面似乎还有人,商贾们把骡驴牵到旁边的偏殿里当马厩,只有一墙之隔倒也不怕被偷,何况墙还是破的,而后他们挤入殿内,火光烁动间,一时都怔愣了下。
青衣火纹,头顶银簪,恍若神女。
镖师“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众人回过神来,不敢多看,荒山野岭间偶遇这般女子,惊艳之余,多是畏惧。
期间有人打量陈易两三眼,见他穿着,便猜测他是眼前这居士的扈从或是侍卫,如此一想,对他也心生亲近。
这亲近是对比出来的,那结印打坐的居士可望不可及,相较之余,侍卫便显得看起来好说话多了。
商贾们手忙脚乱地将身上湿透的外衫脱下,拧出水,抖了抖,寻了处离火堆稍远的角落晾挂起来。
几个人围拢过来,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凑近跳跃的火焰烘烤,湿衣服蒸腾起的白雾,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在这破败的殿堂里弥漫开来。
可似有结界一般,始终蔓延不到女冠所在的一侧,眼细的一瞧,原来地上有张符箓。
最初的拘谨过后,商贾们见那青衣女冠始终闭目静坐,对周遭置若罔闻,而那年轻的侍卫也只是安静地添着柴,并无驱赶或不耐之色,便渐渐放松下来,低声交谈起来。
一个面皮黝黑中年汉子搓着手,先开了口,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这趟真是倒霉催的,原想着刚过完年,路上松快,赶早不赶晚,把这几包‘蒙顶黄芽’赶紧送到成都府去,那边几家老茶庄开春就要上新,价钱给得足。谁承想刚进山就碰上这鬼天气!”
旁边一个稍显精瘦的同伴忧心忡忡接口道:“你那茶叶还算好的,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又罩了帆布,顶多外包装潮些,我这几筐川芎、黄连才要命,最怕受潮气,这雨要是下到天明,怕是药性都要损几分。”
“成都府还算近的,”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商人叹了口气,他穿着比其他几人稍显体面,但此刻也狼狈不堪,“我这批虫草和松茸,是要紧赶慢赶送去长安的,那边贵人等着开春滋补,耽搁不起啊,这雨一下,山路更滑,骡子走得慢,怕是又要误几天工期。”
众人闻言,都跟着叹气,行商不易,全仗着天时地利人和,天气突变,货物受损,行程延误,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雨上。
“黄镖师怎么看?”
“邪性得很,”那黄镖师啐了一口,“晌午那会儿还瞧见日头呢,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这才多久,乌云说来就来,泼水似的往下倒,这天气,真比娃娃的脸还变得快,变得太怪了。”
“可不是嘛,”精瘦的药材商点头附和,“我走这条道少说也有七八趟了,这个时节,最多是细雨蒙蒙,像这般瓢泼大雨,还伴着这么大的风,着实少见,你们听外头那风,呜嗷呜嗷的,跟鬼哭似的。”
他这话一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侧耳倾听。
庙外,风声果然更厉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尖锐嘶鸣,卷着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地上、远处的林木枝叶上。
偶尔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撞在庙墙上,引得本就摇摇欲坠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雨势似乎更急了。
“…怎么一说,雨就大了……”
“见鬼了……”
陈易抬眸往雨帘侧扫了一眼。
许是一语成谶。
雨中的确有鬼。
第七百七十七章 此中有真仙(二合一)
雨是愈来愈急,偶尔一声闷雷。
轰隆。
好似神威。
商贾们四下琢磨,再与黄镖师私下一商量,给扈从指了一指,两个扈从便起身去关上山神庙的门,而后还掀起一旁的石头堵住。
而后黄镖师看向陈易,一脸歉意之色,拱手想要解释,却见那侍卫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一般这样关门,难免会被人误以为起意行凶。
黄镖师想要解释的正是这点,可那侍卫浑不在意,连商贾们也颇为讶异,随后目光不住往那居士一扫,纵倾盆大雨、阴风嗖嗖,仍旧闭目凝神。
可见是高人啊。
那侍卫与这高人随行,自然心有倚靠,不必畏惧那些兴风作浪的腌臜鬼物。
但纵使如此,商贾们仍旧惶惶不安。
有高人共处一室固然有几分心安感,只是谁知这高人会不会出手,毕竟萍水相逢,不过他乡之客,彼此无亲无故,何况这些高人最忌讳沾染因果俗缘,便是待他们被妖鬼杀尽了都还在打坐,也不出奇。
雨水不息。
纵使庙中燃着火堆,但连绵的雨水中也显黯淡,寺门虽被堵上,却不时发出嗡嗡的声响,似有什么想闯进来。
哗啦——!
一声不同于雨打瓦片的脆响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庙堂后方,靠近那尊模糊佛像的上方,本就破了窟窿的屋顶,竟被狂风卷着暴雨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浑浊的雨水如同瀑布般,从那黑漆漆的窟窿里倾泻而下,在火光映照下,形成一道白亮亮水帘,径直砸在下方满是灰尘和杂草的地面上,水花四溅。
“哎哟!糟了!”瘦脸商贾惊呼一声,慌忙起身,想去抢救可能被溅湿的货物,但随即又顿住,那水帘离他们歇息的角落和堆放货物的偏殿入口尚有段距离,暂时无碍。
只是这景象着实骇人。
所幸,这破庙地面并非完全平整,不知是早年修建时的缺陷,还是后来地气变动所致,水帘正下方的位置,恰好有一个浅坑。
雨水灌注进去,很快积蓄起一小洼,倒是没有立刻蔓延开来。
众人把目光投向了黄镖师,年长商贾欲言又止,意味却已明显,收人钱财,自然要为人消灾,只是黄镖师的脸色也不太好,似也没碰过这般棘手的景象。
他硬着脖子安抚众人心绪道:“都再等等,围在这里不要睡,等雨过了先。”
话音刚落,佛寺的大门却砰的一声自己给风雨刮开,堵门的石头往两侧滑开,众人见此一幕,心惊胆战,瞳孔都瞪大了。
火光被涌进来的冷风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布满蛛网的房梁上,张牙舞爪,变幻不定。
湿冷的水汽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商贾们紧挨着火堆,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惊惶而苍白。
黄镖师一惊,目光凝重得不得再凝重,他连声道:“上香,上香拜一拜,拿些吃食来请走!”
商贾们不敢耽搁,他们连忙自行囊中摸出香火,来往商路上见山拜山、见水拜水都是常态。
雨愈来愈大,正欲烧香跪地磕头,可香一点燃,便有风吹灭。
风似乎比先前更厉了,瓦片噼啪作响,佛寺似乎摇摇欲坠,商客们止不住战栗,簇拥一团,骡驴们也发出不安的声响。
陈易见他们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畏惧不已,便善意出声道:
“不必杞人忧天,庙里阳气旺,大家聚在一起,等雨停了阴气弱了,那鬼怪自然会走。”
商客们很是紧张,道:“公子慎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莫慌。”
那一直闭目打坐的女冠忽然道:
“只是小鬼。”
“居士说得对!”
见那神女般的人物突然开口,商客们脸色一变,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应和。
“大家不要紧张,就是小鬼。”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大活人哪里能怕死人。”
“等雨停,这鬼还不是打哪来的就跑哪去。”
众人的心慌稍有缓解。
但雨势非但未减,反而变本加厉。
水声哗哗,混合着外面滔天的风雨,将这荒山野寺衬得愈发像飘摇的破船。
“仙长…这、这雨何时能停啊?”
雨又变得更大了,商贾们对女冠的称呼也变了,出声求问。
殷惟郢并未回答,依旧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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