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67章

作者:蓝薬

殷惟郢眉头蹙得更深,伸手夺过陈易手里的调羹,道:

“你不必煮了,看我煮些山珍海味来。”

陈易收起了手,倒是想看看他家大殷想干什么。

殷惟郢平复心绪,探手取来溪边白石,投入白粥中。

陈易见着糟蹋食物的一幕皱了皱眉,但还是忍住了。

殷惟郢摇着调羹,粥水浸泡着白石,随着调羹转动,她低声默念法诀,一字一句都小心谨慎。

得给陈易露一手才是。

今夜便煮一碗仙粥。

调羹不断摇晃,锅中白石已与粥水混溶一体,竟然有些煮软了,殷惟郢向他略一招手。

陈易凑前一闻。

里面竟有一股山笋杏仁鲫鱼的鲜香,可他分明只放了腊肉和白米而已。

“这是……”

“莫急,待我再煮煮。”女冠微敛袖口,卖起关子,神女月下调粥,颇有一番韵味。

随着煮粥的时间愈来愈长,香气愈发四溢,东宫姑娘也被引过来了,馋得要留口水,先前嗅到的鲜香兜了一圈,像是翻了个跟斗变化了番,仿佛里面煮着松茸、燕窝、鱼翅这些名贵食材,还有些许龙肝凤髓般的香气。

石软异香满山。

殷惟郢仍旧旋圈打转,咒语不停,到了这时,已有些心慌意乱了。

眼下关键时刻,说不紧张是假的,怕稍有不慎,这锅粥就给毁了,届时必要被陈易笑话一番,多丢面啊。

只是,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一步,不能前功尽弃。

再过半刻钟,她默念完最后一字咒语,而后缓缓松开手。

粥色边缘微白,中心处却已泛出了佛跳墙般的金色光泽,白石已在粥水里化得无影无踪,浓郁的香气扑满人的鼻腔。

鲜香幽幽飘荡,淌过溪流,掠过树丛,迎着皎皎明月,恰好山风拂来,便没入风中,不知不觉中,雾气横生。

她缓缓松了口气,回过头,便瞧见东宫若疏已张大嘴巴,陈易也略有惊愕,殷惟郢正欲淡淡拂袖一笑,把姿态摆足,可又发现他们都看向她身后。

忽然,头上林木斜垂下来的枝条,叶色更为浓青,毫无征兆地冒出点点花苞,一点花瓣飘落,殷惟郢抬头一看,雾气中的群木忽然绽满林花,花雨纷纷扬扬洒落。

再一阵雾动,林梢分开一线清辉,一头白鹿缓缓从雾与花里走出,望了他们一眼,竟不怕火。

殷惟郢起身后,被这一幕所震动,定睛看了好一阵。

白鹿已到身侧,低头啜饮起煮好的粥水。

由远及近的树丛间多出一连串新印,浅浅的,像有人不忍用力。

…………………

…………………

另一处,

山雾并未散去,月光艰难地透下些许惨白。

长玉子静立于林梢一根横出的虬枝上,他在这站了已近一个时辰,目光始终锁着下方山林,脸色已从一开始的淡然慢慢转黑。

他身旁丈许外,季同垂手肃立,心底无尽困惑,却不敢出声问。

“怪事…”

长玉子终是吐出两个字。

季同喉头动了动,没敢接话,他也觉着怪,按照原先的推算与布置,以那群血气方刚、贪念炽盛的江湖客为饵,惊扰山灵,迫使那头灵鹿受惊逃窜,他们再于外围预设的几处生门守候,本应十拿九稳。

可灵鹿始终不见踪影。

长玉子面色沉静依旧,但季同分明感到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带来下方沉闷的敲击声,以及含糊的人语,是那群幸存下来的江湖客,似乎还未死心,仍在断龙石附近捣鼓着什么。

几支残破的火把插在石缝里,火光摇曳,将几张满是血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形同鬼魅。

那扇厚重的石门终于在刀劈火燎间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的风涌出来,令人作呕。

刘老三等人挤了进去,墓室不大,正中是一具早已腐朽不堪的棺木,棺盖歪斜在一旁,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团,半点看不清晰,与想象中的遗宝密室大相径庭。

抢过一支火把,刘老三凑近棺木,屏息看去。

棺内并无完整尸骸,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覆盖着底部,依稀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但手一碰,那灰烬便簌簌塌陷了。

“这…这皇帝老儿…化成灰了?”一个汉子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失望。

刘老三没说话,目光在灰烬中急急搜寻,很快,他眼睛一亮,在那勉强能辨出的手形灰烬旁,赫然有个物件。

他小心避开灰烬,伸手抓出,入手是个泥雕的菩萨像,面上已呈深褐色,不知在此地埋了多少年月,泥像实心,并无机关暗格,他咬了咬牙,猛地将泥像往旁边石壁上一磕。

泥像应声裂开,里面既无丹药,也无秘籍,更无金银,就是实心的泥头茬子,他们犹不甘心,取出水囊,把泥巴化开,却只见一洼泥水,彼此看了眼,分了来喝。

可什么都没发生,泥水就是泥水。

“就…就这?”

他们面面相觑,满脸不敢置信。

良久,刘老三缓缓吐出一声:

“……散了吧,真他妈的算逑!”

第七百八十九章 仙踪虽渺

林梢上,长玉子忽有所感,猛地抬首,目光如电射向东南方向。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边…...”季同也紧张起来。

长玉子没有回答,身形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朝着那气息消逝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季同连忙催动身法跟上,心头却是一松:师叔终于动了,看来是有发现了!

然而,不过几个起落,长玉子的身影便骤然停在了一处光秃秃的石崖上,前方是更幽深的山谷,雾气在月下缓缓流淌,万籁俱寂。

那丝气息,已彻底消失,再无迹可寻。

他静立崖边,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寒意,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所有情绪已敛去。

“回吧。”他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师叔,那灵鹿……”

“时机已误,强求无益。”长玉子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此鹿灵性通玄,警觉异常,今夜受此一扰,短期之内必深藏不出,此番…是贫道算漏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青色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夜色。

季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迷雾沉沉的山谷,又看了看师叔看似从容实则比来时沉重几分的背影,心头莫名也有些空落落的,赶紧快步跟上。

夜色如墨,吞没了山林,也吞没了所有的贪念。

…………………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悦来客栈的掌柜已早早起身,拔开门栓,将那两扇木门推开。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从柜台后摸出那对写着“悦来”字样的褪色红灯笼,踩上条凳,小心翼翼地挂回檐下原处。

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像是打了个哈欠,宣告着这间小小客栈又开始了新一日的迎来送往。

刚挂好灯笼,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掌柜便听见街口传来一阵驮铃声,由远及近。

眯眼望去,只见薄雾中,一列商队正缓缓行来。

驴马们的鞍鞯上搭着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捆扎得结实实实,一行一共八人,其中一人是个镖师,两个是扈从。

他们在客栈门前停下,那年长行商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便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官话道:“掌柜的,早啊!可还有空房?打尖也住店,人吃马喂,都要叨扰了。”

“有有有,客官们快请进!马匹牵到后院槽头便是,自有伙计照料。这大清早的,一路辛苦,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商贾们将马匹安顿好,鱼贯进入堂内,热茶很快端上,粗瓷大碗里,茶汤色呈琥珀,热气袅袅,好精神啊!

几口热茶下肚,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商贾们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年长商贾,人称章三惠,一边啜着茶,一边与同伴感慨:“这趟过了那庙子就真顺当,剪径强人都没碰见个!哎哟,那晚吓死人了。”

同桌一个年轻些的商贾接话:“那寺里那晚?哎,我梦里都梦得见。”

商贾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谈起那个雨夜,那处野寺,那个侍卫,还有那青衣银簪的居士……

掌柜原本正拨拉着算盘,核对昨夜的账目,听到“青衣银簪的女冠”、“气度出尘”,心头便是一动,手上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章三惠没留意掌柜神色,继续道:“真是奇了,镖头都对付不了的东西,三两下就解决了,回来了半点雨水不沾,菩萨啊仙姑啊,书上听得多,见到还是几十年头一遭!”

“哎!我记得我看见那仙姑在雨中呼来两三头蛟龙相助……”

“我听到雷声了,那雨还时大时小的,说不定有雷部神将助阵呢。”

话总是越说越大的,回忆也是越忆越玄乎。

掌柜听到这里,算盘也顾不上拨了,绕过柜台,凑前压低声音一问:“几位客官,恕小人冒昧多嘴一问…您几位遇到的那位居士,是不是看上去二十许人,容貌极美,穿一身素白道袍,青纱罩衣,头上簪子像是云纹?那位公子…是不是姓龙?”

章三惠和同伴们都是一愣,互相对视几眼。

“掌柜的如何得知?那位公子确实自称姓龙,居士的穿戴……也正如你所言!莫非掌柜的认识?”

“何止认识!”掌柜一拍大腿,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那位照音居士与其兄长龙公子,前些日子就下榻在小店!不,是租了小人一处闲院暂住!哎呀呀,真是…真是仙缘,仙缘啊!”

他这一说,商贾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追问详情。掌柜也不藏私,将那日陈易如何来租那“鬼宅”院子,自己如何忐忑,后来又如何见证居士神通、赐符保平安,临走时如何点拨之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居士赐下的那几张安宅符,嘿,真灵验!就贴在柜台后头,这几日小店里外,甭管来来往往多少人,都平平安安,连个口角都少了许多!”

商贾们听得入神,啧啧称奇,章三惠感慨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般气度,果然是真正的高人隐修,游戏风尘。我等能在山野间偶遇,得见仙颜,已是莫大福分,未想掌柜的你竟还有这份机缘,能供奉仙驾数日,更是难得!”

“谁说不是呢!”掌柜满脸红光,“小人这半辈子守着这小店,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也算见过一些,可如照音居士这般真修,却是头一遭!”

说到兴头上,掌柜豪气顿生,转身对柜台后有些发懵的伙计高声吩咐:“去!告诉厨房,今日这几位客官的早饭,拣好的上!腌笋、腊肉、红油抄手、醪糟汤圆……都算我的!还有,他们住店的房钱,也免了!”

伙计应了一声,忙不迭往后厨跑,商贾们先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拱手推辞。

掌柜却执意摆手,笑容恳切。

章三惠见掌柜情真意切,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便大笑一声道:“掌柜的既然如此盛情,某等便厚颜领受了,多谢掌柜。他日路过宝地,定然再来叨扰!”

“莫谢我,全赖人居士带来的缘分啊,来日小人寻个说书先生,在这好好唱一唱。”

一时间,客栈堂内气氛热烈,热腾腾的早饭陆续端上,商贾们大快朵颐,掌柜也陪着喝了一碗粥,听着商贾们讲述更多沿途见闻。

阳光渐渐爬高,将客栈照亮。

掌柜看着眼前热闹景象,听着耳边话语,摩挲着符箓坚实的边缘,望向门外渐次苏醒的街道,心想:仙踪虽渺,余泽犹在。这日子,新年到,福气就到了啊。

………………………

溪水湍湍,昨夜花开今日散。

翌日一早又以白石煮了粥水,白鹿饮罢,踏雾而去,林间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

殷惟郢低头看了看手,仿佛还感觉到灵鹿亲昵相蹭,的确不可思议。

“那怕就是那留云宫道人布下天罗地网苦寻的灵鹿了。”陈易说道。

女冠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看着那地上的一串脚印,饶是她,也有些后悔没留下鹿茸、鹿角、鹿尾巴来。

不过,有这些心思,只怕是引不出这头灵鹿。

陈易迎着日头伸了个懒腰,略有感慨道:“有贪念就求不得啊。”

殷惟郢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发出这等议论,静默一瞬,她缓缓道:“所以道家贵生,讲求出世清修,便是要超脱这等无休止的纷争轮转。江湖也好,庙堂也罢,皆是红尘火宅,沉溺其中,终究是虚妄一场。”

想必昨夜煮白石引灵鹿把陈易给震了一震,让他渐有仙心了。

殷惟郢心情大好,瞧着一旁在溪边搓脚上死皮的东宫姑娘都顺眼多了,昨夜瞧见灵鹿平安无恙,这笨姑娘似乎很高兴。

说起来,昨夜的粥,本来是打算给东宫姑娘喝的。

不久前跟她提到过煮石成仙之法。

此法相传为上古之人所作,传说曾有一道人名为沈敬,云游至钟山时遇一老妇,而后煮石十年,食后返老还童、体轻神清,最终消失无踪。

这传说当年殷惟郢初入太华山时在藏经阁看过,记在心里,更记得这煮石成仙的妙法,有返老还童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