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78章

作者:蓝薬

年号建极,是为“建天下之极,定法度之准,以一人居中,统万方归一”之意,不可不见当今西晋皇帝的进取之心,与大虞的黄龙相较,更多了几分廓清帝宇的气象,加上如今大虞帝幼,太后临朝,两相比较下更是明显。

驮马拉着车在街上走着,大街宽阔,马也走得四平八稳。十三朝古都,长安占地宽阔,足有八十一坊,像这样的马车城中有很多,沿路陈易也见不少,或大或小,或驮物或载人。

“小事问过,我想打听更多。”陈易靠着车厢,隔一层灰幔,“近来这城里有什么新鲜事?”

铁算盘忙点头,

“有倒是有,说新鲜事也谈不上,也就你们外地的新奇,那就是皇上要回京了,又要献祥瑞了。”

“祥瑞?”

“可不是嘛,皇上几年才出巡诸京一回,这一回来啊,宫里宫外、朝堂上下可不就忙活起来了,皇上不在,不就群龙无首,那啥周易不就说大吉嘛,那总得献祥瑞吧,皇上不在,长安依旧井井有条,这国势得多昌隆。”

铁算盘马上就谈起各处高官奉送什么祥瑞,户部张侍郎偶然发现皇庄生了株并蒂嘉禾,一茎双穗,可谓天兆丰年;工部李郎中不知从哪条河道发现了一尊缺角的青铜小鼎,认出了“运隆祚永”几个古字;还有那礼部裴侍郎于万年县发现一龙鳞刻石,而圣驾每回出京都途经万年县………

“莫看我大晋皇帝是胡儿,咱们早论明白了,用礼则华,失礼则夷,我朝古袭汉唐之旧制,东虞才是吴越来的夷狄。”

“你倒能说会道。”

“这可不是我能说会道,是事就是这么个事,你外地来的不知道,路上随便寻个考功名的书生问问,谁说不是?”

陈易不置可否,对此并不苟同,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自己始终对大虞更有归属感。

前头有个小孩扯着风筝过街,铁算盘忙地扯住马车,骂道:“你妈逼的没屁股蛋的玩意,不看着点车。”

那孩童边跑边回头叫道:“你妈的马不长眼不看人!”

“下次撞死你,逮着你撞!撞完你还撞你妈!”

“我妈早饿死啦!”

孩童一溜烟地跑远了,铁算盘嘀嘀咕咕了一声,“嘿,这小崽子跑得真快……哎,公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献祥瑞外,可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有倒是有,留云宫听过吧,那有真人飞升呢。”铁算盘重新赶动马车,接着道:“那可是咱们关中道门有数的洞天福地,就在终南山里头。留云宫这一代的掌门,云舟真人,据说近日要飞升了!”

留云宫几个字似乎在哪听过......陈易问:“飞升?”

“可不是嘛!广发请柬,邀各路道友、高僧、还有那些有名望的隐逸之士,定于二月初五在留云宫开飞升大典,观礼见证。这排场,啧啧,听说连宫里都可能会派人去观礼。”铁算盘说着,嘿嘿一笑,“咱们大晋嘛,道门声势难免不如东虞。留云宫这回搞这么大阵仗,又是广邀僧友…嘿,这里头的味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几分,就是给道门长长脸,显显能耐,压一压佛门的风头。”

陈易微微颔首。西晋崇佛抑道,他确实有所耳闻,与大虞截然相反。这留云宫让云舟真人选在圣驾即将回京之时飞升,又特意邀请佛门中人观礼,其中提振道统声威的意图,不言而喻。

“这位云舟真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陈易顺着话头问。

“说起来也是位奇人。听说他年轻时颇为叛逆,天资极高却性子跳脱,不肯安心清修。最出格的一桩,是他早年游历时,竟与一个白莲教的女子有了些情愫牵扯。白莲教那是什么?朝廷明令查禁的邪教!这事儿当年在道门里闹得沸沸扬扬,都说留云宫出了个孽徒,要清理门户。”

铁算盘拉长了调子,继续道:

“后来说是他师公,上一代的老掌门,以死相逼,又关了他在后山里面壁思过整整三年,才让他幡然悔悟,斩断情丝,重归正道。自那以后,云舟真人像是换了个人,潜心修道,修为突飞猛进,接掌留云宫后更是将门派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关中道门威望日隆。如今是要飞升了,终得正果……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陈易默默记下,尤其“白莲教”三字,让他多留了分心。

接下来一段路,陈易又问了铁算盘不少长安的局势,铁算盘果然消息灵通,虽未必尽知,但市井流传、官场风声、坊间异闻,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诸如哪位尚书与哪位将军近日走得近,哪个衙门最近差事出了纰漏,乃至哪些勋贵之家后宅不宁等等,信手拈来,夹杂着不少他自己的猜测和点评,陈易静静听着,从中筛选。

谈话间,马车穿街过巷,周围的景致从繁华喧闹的东西两市附近,逐渐变为里坊民居。

“得嘞,公子,永兴坊到了!”铁算盘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停在坊门附近。

他跳下车辕,利落地摆好脚凳,撩开车厢前的灰幔,脸上挂笑,“你看是这儿下,还是需要小的再送你到具体哪条巷子?”

陈易弯腰下车,站定后,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子递给铁算盘,“就这儿吧,有劳了。今日所言,颇有意思。”

铁算盘把银子掂了掂,用力捏了捏,笑容更盛:“公子客气!能为你效劳是小人的福分。日后在长安若还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尽管到寻我,托人给带个话也成!”

………………………

客院不奢繁却清净,墙边几株翠竹,院落一槐树,树荫下石桌石凳,这章府虽是商贾之家,倒也算有底蕴,不是那骤然暴富的家族。

而且也有规矩,今早婢女送来了百年何首乌,可称精品,殷惟郢在王府的库藏中见过十几株。

想来是那老太爷知道破解阵法之事,没有大张旗鼓的打扰,可见很有分寸。

殷惟郢的一日,与平常并无太大区别。

晨起,于院中槐树下静立片刻,吸纳东方初升的紫气,运转周天。而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早课,默诵道经,澄澈心神。她行事极有章法,即便身处他人府邸,环境稍异,也丝毫不乱。

上午,她尝试着教了东宫若疏一段基础的引气法门和两个简单的符箓。东宫姑娘兴致勃勃,学得认真,奈何在这道法一途上,似乎真的缺了根弦。明明殷惟郢讲解得清晰透彻,元炁运行的路径也演示得明明白白,可一到东宫若疏自己尝试,那点儿微薄的元炁便如同不听使唤的泥鳅,要么纹丝不动,要么四处乱窜,连最基本的感气都无法,简直就是顽石。

殷惟郢面上依旧清冷平静,心底却也不免好笑,这笨姑娘的资质……到底是愚笨。

午后,她曾取出八卦盘,于静室中焚香宁神,再次尝试卜算陆英的踪迹,卦象却比前几次模糊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吉凶难辨,方位不明。

这里毕竟是西晋帝都长安,龙气汇聚,皇权重地,历代帝王经营之下,整座城池必然设有庞大的护城大阵。她身为外来的道士,卜算不出结果也是情理之中。

她并未强求,见卜算无果,便收了八卦盘,依旧打坐调息,蕴养精神。

待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中翠竹时,陈易就回来了。

他走进院中,看了一眼石桌旁静坐的殷惟郢,又瞥了一眼旁边厢房,那里,东宫若疏正对着几张画废了的符纸较劲,能听到她懊恼的嘀咕声。

“回来了?”殷惟郢抬眼,只是随口一问。

“嗯。”陈易应了一声,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水已微凉。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殷惟郢看着他,没问他去了哪里,打听到了什么,似乎对他的行动毫不关心,又似乎早已心中有数。

陈易放下茶杯,终于主动开口道:“今天出去,打听了些事,我挑你爱听的说。”

于是便把铁算盘那里听来的事给大致说了一遍,得知留云宫掌门真人要飞升时,殷惟郢眸光微烁了下。

飞升。

这两个字,对于天下修道之人而言,重逾千钧。那意味着挣脱凡胎肉身的束缚,超脱红尘俗世的樊笼,霞举虹飞,羽化登仙,乃是千百年来无数道门弟子皓首穷经、苦心孤诣追求的终极境界。

纵使是殷惟郢这般心性淡泊、修行不为虚名的太华神女,听闻同道中有人竟能臻至此境,心中亦不免泛起涟漪。

看着眼前陈易平静叙述的模样,殷惟郢心中忽然一动。

她眸光流转,陈易如今是愿双修了,可对长生成仙还是模棱两可,隐有抵触。

留云宫飞升大典……二月初五……广邀僧道,场面必不会小。届时,必有驾虹彩、乘仙鹤、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种种异象,风景无疑极致。

何不……携他一道观之?

兴许,亲眼见到那般“盛景,亲身感受到那种直指大道的超脱气象,能稍稍化解他心底那份莫名的抵触……

这个念头一生,便悄然盘踞。殷惟郢面上依旧平淡无波,待到陈易将今日打听到的消息大致说完,院中重归宁静,只有晚风吹动竹叶的细碎声响。

她抬起眼,望向陈易,缓缓开口道:

“留云宫飞升大典……听起来,倒是难得一见的盛事。”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接着道:“你我既在长安,又恰逢其会。要不要…去看看?”

暮色中,陈易看着殷惟郢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丽绝尘的脸庞,纵使她无甚表情,可一下就知道他家大殷打的什么主意。

他神色玩味起来。

可没等他开口,殷惟郢许是福至心灵,忽道:“若你带我去看,那么,生辰之礼…你就不必费心烦恼了,算作送我的礼物就好。”

陈易沉默了片刻,他家大殷,为了让他见识见识飞升,还真是…心思玲珑。

不过倒也算省了事。

“也不是不行。”

“嗯,我知道你必会答应。”

“哦?”陈易又玩味道,他向来不喜女子这般明着拿捏自己。

女冠举杯轻抿淡茶,掩过眼里丝丝慌乱,道:“可莫反悔,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来日我跟听雪说去……”

“不必提她…单单我对你,何曾说话不算话过。”陈易蹙了蹙眉头,怎么小狐狸这名字也能拿来压自己了。

“知你说话算数,今夜…可双修?”

“不修。”

“那便算了,我独自打坐,亦有修为。”

放下茶杯,女冠缓缓起身,心中暗叹他又耍性子,身为玉女,不能如此惯着金童才是。

陈易敛了敛眸子,看着她身影没入厅堂中。

他家大殷,这是跟他暗暗较劲呢?

第八百零一章 云起云落(二合一)

越靠近终南山,路上行人马车便越是密集,到了市镇处,已是人流如织,前方各官道乃至各岔路都已水泄不通。

十几抬官轿犹如小船般在人海里起起伏伏,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沿途还能见道士的纶巾跟和尚的光头,两侧更是卖各种杂七杂八的小贩,人声鼎沸,直冲云霄。

人多得厉害。

陈易与殷惟郢不得不提前下了马车,由陈易走前开道,殷惟郢跟在后头,女冠托了托帷帽,蹙了蹙眉,不喜这周遭喧嚣。

因符箓的缘故,来往人流自然而然地绕开了些许,所以虽然人潮汹涌,对二人来说也不是寸步难行。

抬头远远见些许飞檐斗拱山林间若隐若现,想必就是留云宫了,烟雾缭绕,如似仙宫暂坠人间,哪怕一座历史并不悠远的道观都有如斯气象,终南山的道门第一洞天之名果真名不虚传,殷惟郢暗叹可惜人潮太过汹涌,香火太过不绝。

留云宫不高,只在山腰处,二人很快便到了从道观大门延申至山脚的台阶,走过一段,两侧林木灰蒙蒙,偶有小叶,近了道观时,往两侧一打量,

沿路竟栽着桃花。

花苞尚小,颜色跟桃木差不多,往内瘪缩缩的样子,待到开春时,由山脚到山门一路桃花想必极美。

殷惟郢却不喜欢,置评道:“太艳了,春时一到,一路桃花太夺目,反倒扰人心烦意乱。”

陈易听着她点评,望着沿路未放桃花,笑道:“山门不装点哪里好看。”

“好看无用,扰我清修。”殷惟郢淡淡道。

陈易习惯了,也就没有反驳。

“难不成不是?若周依棠、陆英在此,想必也是此念。”殷惟郢道,刚说完,她就想起了之前的卦象。

此前卜卦不知为何卜到陆英,她这几日不由挂碍。

“她们…或许是吧。”

陈易不是没有欣赏清雅之美的能力,只是相较于这些,倒更喜欢大红大紫的花团锦簇,他想到大殷那喜清喜幽的审美取向,想到这或许是出身不同的缘故,说起来,陆英也是如此。

见他不应,殷惟郢心觉他定是不悟了,还需点拨,问:“可知杜子春故事?”

见陈易摇摇头,许是玄教公案不普及的缘故,女冠又问:“可知南泉斩猫故事?”

“听过一些。”

陈易听这故事倒是在前世时了,道藏有言天上真仙皆梵语,道门也常借禅宗公案来讲经见义,所谓南泉斩猫,无非是某年某代某寺庙,众僧皆苦修念佛,却有一只猫儿闯入寺中,众僧便争抢哈基米,养在自己堂下,南泉和尚见此一幕,便问众僧“大众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众僧无人应答,南泉遂下杀心,一刀将哈基米砍成哈基不,由此断去众僧杂念……这故事是陆英说的,以此告诫自己修道要断去杂念。

不知怎的,一时想到那个偶尔会多愁善感的大师姐。

再一望仅有花苞的桃花,犹记得前世她归山后不久,说过一句,“马上是桃花盛放的时节,梅花快谢了。”

明明是剑甲的弟子,总不见多少仙气,她偶尔会说感伤的话,只是陈易很少伤春悲秋,恰好那时没喜欢她,对少女的心绪无法体察。

见他没反应,殷惟郢拉了拉他的手,陈易回过头时,见女冠微蹙眉头,光一眼就知道他在想别的女人,陈易无奈而笑,可她不知道的是,因为有她这个仙姑在旁,自己才会想起别的仙姑。

“你又想别的女人。”

“没有。”陈易矢口否认。

殷惟郢自是不信,也知道他不可能承认,正欲放弃,转念又道:“南泉斩猫这故事,是谁跟你说的?”

“陆英。”

殷惟郢一听,道:“果然。”

说完,殷惟郢有些后悔先前这般点拨了,她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多半不在故事妙理里,定是女人身上,犹记得,陈易说过陆英算他师姐,他不会起念,可是他好色入骨,岂是他说不会起念就不会起念的。

届时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到时岂不是以后他同陆英飞升,独留自己一人……想到这里,殷惟郢不由轻叹自己哪出不该提哪出,要是一语成谶如何是好?

身旁女冠一下不语,也不再点拨了,陈易瞥了眼知道她定是吃醋了,离山脚不远,看到有摊贩占着路边卖糖葫芦。

到底是出游一趟,还是算给她的生辰礼,容忍下他家大殷吧,想了想,陈易道:

“生什么气呢,买个糖葫芦给你。”

“我如何似听雪那般好骗?”

“那我待会买回去给东宫姑娘了。”

“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