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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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小友,可是要寻老夫?”
陈易回身转去,剑意天地无形中铺展开来,香火缭绕的三清殿上出现一息死寂。
剑意环绕间,只见一个身着道袍法衣的老头同样立在三清殿上,身影如虚若幻,老人抬起手指,触碰剑意,犹若未查杀机,陈易微蹙眉头,正欲出声,却见那天地无匹的剑意竟真被他徒手拨动,如同拨弄枝桠树叶。
“好精纯的剑意。”那老道轻声感慨,“这么多年,老夫只在断剑客身上见过,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见这老道并无敌意,陈易稍稍放缓杀机,眸中警惕依旧,这老道显身得突如其来,自己已二品境界,竟对其气机毫无察觉,不知有人摸到了身后。
“你就是…云舟真人?”
云舟真人转回过视线,眯眼打量了下陈易,道:“正是老夫一名号。”
“飞升在即,真人倒是雅兴,上三清殿来一观众生相。”
“哪里雅兴不雅兴的,”云舟真人瞧着陈易,继续道:“倒是小友,身为客人却溜上了主人家的瓦,真是失礼。”
既然来赶人了,那也没必要多待,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陈易轻敛眸光,往后一步,却见云舟真人的身形又倏然不见,像是被抹去,陈易略有猜测,适时回过头,便见云舟真人就在身后。
“小友莫急着离去,这么多来客不乏高强之辈,却都发现不了你,你实在不简单。正好,老夫飞升在即,告别凡尘俗世,既然有缘,不妨随意闲聊,打发打发时间。”
陈易侧眸扫了他一眼,道:“神境通。”
云舟真人错愕了下,而后笑了,指着陈易道:“果真,天眼通。”
说什么随意闲聊、打发打发时间,无非就是这云舟真人发现自己是天眼通,而刚刚自己的确用天眼看了一眼,而这云舟真人仅凭一眼就有所察觉,由此推测,想必对佛道六神通极为了解,加之那来去无影的能耐,想来就是神境通。
神境通又称神足通,即自由无碍,随心所欲现身之能力。
云舟真人朝陈易微一抬手,比出一个请坐的手势,陈易倒也不推辞,也想看看这即将飞升的老人想做什么。
而且自己先前的确想找此人,人已在前,也好过问些白莲教的事。
陈易席地而坐,云舟真人也盘起了腿,再一脱手,仿佛隔空取物般,一小茶桌落于琉璃瓦上,茶水腾腾冒着热气,明明他腰间没有方地。
身为主人,他亲自为陈易倒起茶水,陈易接到手中,轻轻吹气,周遭烟雾弥漫,也分不清哪道是茶水的热气,哪道是香火的烟气。
三清殿下,一片喧嚣,来往敬香的人们几乎把大殿的门槛踩塌,香火在数不清的人头里连绵成长河,三清殿上,反倒有别具一格的清新雅致。
“小友修道?”
“略通一二。”
“那便是修武了,许久未见这般武夫,剑意之精纯竟可比断剑客。”
云舟真人以碗盖沏茶,小口吹凉,而后道:
“听小友口音不像长安人,想来知道断剑客吧。”
陈易怎会不知,当年与断剑客有过三年之约,若细算时间,三年其实早过了,如今已有近五年之久,只是始终未见断剑客造访,一路上也极少听到过他的消息。
仿佛人已从江湖隐退,销声匿迹。
只是习杀人剑的人,真会隐退?
陈易不知道也不清楚,此番来长安,未尝没有寻断剑客赴约的打算,只是那排在刺杀太子之后。
陈易抿一口清茶,目光往人海中扫了一眼,未见白莲教人的踪迹,再把眼睛挪回到云舟真人身上。
他缓缓道:“真人手法精妙,不知这套茶具取自何处?”
“万里外的圣驾上,茶也是皇后泡好的。”
那老道答得随意,陈易却是一愣,虽然知道他这是靠着神境通货真价实的隔空取物,却没想到直接取自万里之遥。
“神境通竟有如此本事……”
云舟真人往前一抬,道:“喝吧,金贵。”
“皇后的素手,想来确实金贵。”陈易吹了口气,正欲大啖一口,看这茶汤清澈,鼻尖四溢茶香,这西晋与大虞的茶艺不同,术业有专攻,说不准比殷惟郢沏的茶还要好。
“小友胡思乱想,皇后今年大约五十有几。”
“………”陈易一下沉默,掩饰地轻抿一口,茶汤润喉,尝不出咸淡滋味,这西晋皇后的素…凤爪倒也没沏出了子卯寅丑来。
想来也是,一介凡俗,如何比得上长久隐居的他家大殷,无论是茶水的滋味,抑或是点茶的姿仪,大殷无人能比。
待陈易饮过茶后,半句未发,云舟真人反而先开口了,
“老夫还以为,你会感慨大胆。”
“飞升在即的人,想做什么都不出奇,此去一别,离开的人多,回来的人少。”
云舟真人就在眼前,举止间颇有闲情逸致,却不见即将飞升的紧张,陈易旋即想,或许对于那些注定飞升的人而言,与得知死期的死刑犯并无什么不同。
死期将至,自然想随心所欲行事。
只是牢笼困住,双臂又上枷锁,叫人只得被压上刑场,待来世再做好汉。
陈易往顺着三清殿屋檐往下看,看着人流如织,香火连绵,留云宫这一并无历史积淀的宫观,在崇佛贬道的西晋有此今日,实属罕见,全赖云舟真人今日飞升所得。
“这留云宫是你的牢笼?”陈易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噢?如何见得?”
“若非牢笼,想来只怕早就飞升,何必特开大典,你是心有挂碍吧。”
云舟真人一愣,不是愣于陈易之言,而是愣于他双目并未现金光,未开天眼,愣过之后,他旋即大笑道:“老夫之心,自己都未能说清,小友又如何说得准呢?”
“随便猜猜罢了,反正不是我飞升。”
“听这语气,小友不喜飞升?”
“谈不上喜或不喜,只是有人总在身边催促,叫人不耐。”
“可是师门长辈?”
“不是,是身边女子。”
陈易一边随意应着,一边不时目光扫向留云宫,居高临下,留云宫内几乎每一方寸都一览无余,掠过道道人影,却始终不见白莲教人的踪迹,倒是监巡院便衣行事的监士反倒揪出几个。
为免被发现心不在焉,他慢慢回过眼,看到云舟真人的眼睛也在慢慢转过来,竟也在扫视留云宫……
二人目光交错,一望。
陈易勾唇而笑,道:“真人也在看这留云宫?”
“咳咳…小友也是。”云舟真人咳了两声,漫不经心道:“监巡院的谍子,看到不少吧。”
“的确,他们在候着白莲教人。”
“老夫也在侯。”云舟真人老态龙钟的双目微敛,“如若不来,老夫可以安心飞升了。”
萍水相逢一场,陈易没有过问此中意味,修为渐长好,有一事为最好,凡事不必都把握,可多些袖手旁观。
“不说这个,不说些无趣的,”云舟真人示意给陈易续茶,而后八卦道:“小友你说身边女子催促成仙,可是你道侣?”
“嗯。”
“哎哟,长相如何,名讳如何,老夫也算是个得道真人,帮你们算一算卦象,看一看命理。”
八卦起来的老人大抵都毫无分寸,眼前这即将飞升的云舟真人更是如此了,陈易也不计较,只推脱道:“不必了,卦象、命理早有人算过,好着呢。”
本以为这老人听罢,会犹不气馁地再问,直到人心烦意乱为止,可云舟真人的手停了停,慢慢给陈易续茶,茶水未抖,
“说得也是,你一天眼通,也不必担心了。”
续过茶,云舟真人放归茶壶,问道:
“可曾读经?”
“道藏?”
云舟真人摇摇头,道:“庄子·大宗师。”
陈易略一沉吟,脑海里一时翻起许多殷惟郢提及过的经书,万卷皆无,正要摇头,再一想,又想到寅剑山读过的经文,时隔一世已模糊不清,只是愈想愈觉得这几个字耳熟……
“是那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篇?”
“正是。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舟真人轻轻品茗,临近飞升,似已无所顾忌,道:
“可知老夫当年曾与一白莲教女子相濡以沫?”
“略有耳闻。”
“……”
云舟真人张了张嘴,好似有千般心绪欲倾吐,最后只低头抿一口茶水。
可似觉什么都不说便尴尬,老人放下茶杯后,遂讪讪地笑了下:“小友,莫做负心人啊。”
“我这世最憎便是负心人。”
“为何?小友看着不像正直的。”
陈易道:“因为我也是负心人。”
云舟真人一愣,哈哈大笑,那张脸扯着皮一时显得滑稽,笑过之后,他安静下来,咳了几声,明明要飞升,可或许是因为老态的皮相,显得油尽灯枯之感。
他再看陈易,沙哑道:“莫听你道侣催促,多留些时日好,这是老夫作为个过来人说的话……”
“…你在想一个人,你想起了谁?”
“……想起一个,忘不掉的人。当年年少,刚刚好看她从江边踏水而来,好像飞仙……后来师傅以死逼迫老夫断情,担当宗门大任,老夫只有…偶尔挂念。”
云舟真人抹开眼角始终掉不下来的泪,目光已有些恍惚,而后回过神后,又是笑吟吟的模样,问:
“小友,你曾经也负过一段情?”
“很多段。”
“……”
云舟真人沉默一瞬,而后道:
“小友,你是真该死啊。”
这一次,陈易没有回应,甚至连调侃都无,只是往留云宫那扫了一眼。
殿阁檐角、廊柱影下、香炉雾隙间,许多潜藏的监巡院谍子们动了。他们原是摊贩、香客、游方道人,此刻却如棋盘上悄然推移的棋子,换位、交目、袖中手势暗递,一股肃杀之感弥漫开来。
陈易眉头微蹙。是白莲教的人来了?
身侧,云舟真人握着茶杯的枯指收紧了些,又缓缓松开,他望着宫门外山道,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白莲教的人来了。”
顿了顿,又一声叹,
“扰我清修。”
陈易扫了他一眼,隐隐感觉这云舟真人的状态已有些不对,却不好确定,因他整个人仍旧仙风道骨。
说是白莲教人,可来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自山道处拾级而上,似要来敬香。
远看陈易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纵使如此,监巡院的谍子们仍旧如临大敌,陈易从那密集的杀气中,嗅到他们犹如炸毛般的恐惧。
这时天开一线,法台上嗡嗡而响,似有梵钟自九霄云外隐隐传来。
陈易回过头,见云舟真人的身影已生出飘摇之感,道袍广袖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清光,仿佛墨迹将干未干时洇开的淡痕,下一瞬就要随风化去。
天空那一道裂隙中,有金色的光屑如雨洒落,纷纷扬扬,尚未及地,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留云宫各处殿堂同时响起清越的玉磬声。
然而,老人的目光却不在天上。
他始终望着山下,望着那条被香客踏得温润的石阶。那拾级而上的老妇已行至山门,她走得很慢,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瘦削苍老的下颌。
法台四周,监巡院的谍子们已悄然合围,如一张无声收紧的网,但无人敢真正上前,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舟真人喃喃道:“那个傻女人,她真来了。她这么老,还是这么笨。”
他叹一口气,道:
“我帮帮她吧。”
帮?这要如何帮?却见云舟真人手中已多出一剑,陈易瞧见其中一个监士腰间长剑已是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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