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想都想不到的熟悉面孔出现,殷惟郢眼睛瞪大,罡风愈来愈烈,让她近身不得,她想出声,可罡风又将声音淹没,一股无助感渐渐涌上心头。
她看见那笨姑娘犹觉不够,竟、竟…咬了上去。
屋脊上津津有味的吸食声已听不见。
徒留她在凛冽狂暴的罡风之中,目瞪口呆,心神凌乱。
…………………………
…………………………
洛阳,一座小到不会标注在地图的小镇上。
这里正筹备着龙王日,镇子虽小,却也被节庆的气氛笼罩。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褪色的彩绸,空气里飘着劣质香烛和油炸面食的味道,谈不上多精致喜庆,可是孩童举着粗糙的纸龙在尘土飞扬的街巷里奔跑嬉笑。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洛阳神都壮丽的轮廓在春日淡薄的云气中若隐若现,复现天际。那里比这里更为喧嚣盛大,即便天色尚早,夜未全黑,已有连串的烟花尖啸着窜上高空,炸开一团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彩。
头戴莲花冠的陆英远远凭栏眺望。
带她们来到此地的周依棠,就站在茶寮内里,正与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中年教书先生低声交谈。两人语速不快,神情平和,似在讨论着什么学问,偶尔教书先生会抬手在空中虚划,周依棠则微微颔首。说的具体内容,陆英听不真切,也不甚关心。
她只知道,路上周依棠与掌门白玉真人见了一面后,突然改了主意,不回寅剑山,此行最终要往西晋的西京长安去,而这洛阳是必经之路,出了潼关,就是西晋了。
神都的烟花,小镇的喧嚣,在她眼中并无分别,都是红尘烟火。
她低吟道:“飞云龙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建象魏之两观,旌六典之旧章。”
身后与周依棠交谈的教书先生耳力似乎不错,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道:“姑娘好雅兴,可是班孟坚的《两都赋》?”
陆英头也不回,只是望着远方,轻轻摇了摇头,“《二京赋》。”
教书先生脸上笑容一滞,略显讪然道:“是了是了,张平子《二京赋》,过了太久,记混了,姑娘勿怪。”
陆英没有回应,依旧远眺。
东汉时人们就已区分洛阳与长安为两京,言称长安在雄,洛阳在德。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如今,只隔一道潼关,却已分属两国。
她不由想起《论语》里那句: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
然而,这些儒生们的华夷之辨,于她这物我两忘的人而言,早已渐行渐远。
王朝兴衰,疆土分合,不过是大千世界生住异灭中的些许涟漪。
大道之外,皆是虚妄。
周依棠瞥了一眼这边,对略显局促的教书先生道:“小徒生性如此,言语简慢,还望勿怪。”
教书先生没有点破一句”只怕不是生性”,而是道:“通玄道友高足,自有风骨,是在下唐突了。”
接下来的对话,陆英已听不清。
只依稀有零碎字句随风飘来,是周依棠在问:“……如此看来,劫气流转,此番显应……”
教书先生语气肯定:“……星已渐偏,宿亦渐散,加之各晋国异兆频现……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天地的劫数,如今确是在西晋汇聚。”
“道友明鉴。”
陆英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些对话漠不关心,不曾刻意去听过。
而愈是刻意,其实也愈听不见。
茶寮外,小镇庆祝龙王日的锣鼓喧天响起,混杂着孩童的欢笑,远处神都方向,又一簇烟花升空,炸开,光芒倒映在她清澈漠然的眼眸中,转瞬即逝。
第八百一十五章 小馋猫(二合一)
茶寮内,与物我两忘的陆英截然不同,身具天耳通的殷听雪,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
她并非刻意窃听,只是那修为通天的二人,话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受控制地往她耳朵里钻,想不听都不行,每一个字落入耳中,都让她心头随之重重一跳。
周依棠的声音平静道:“断剑客此人,算我半个朋友,多年未见,此番西行,原想或许能见上一面,如今却音讯全无,不知去向。先生在这两国交界之地盘桓日久,可知其下落?”
教书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通玄道友,实不相瞒,在下…亦不知。确切地说,自数月前某日起,断剑客此人就被一只手给从光阴长河中…摘了出去。”
“摘了出去?”周依棠语气微凝。
“是。”教书先生肯定道,“不是隐匿,不是遁走。是摘了出去,好似佛陀涅槃,不在五行之内,不在因果之间,如今推算其踪,如同窥视一团不断飘忽不定的云雾,前一瞬似在此处,后一瞬已无踪影,无法追溯。他已不知日月,不辨时间,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渐渐迷失在这之中。”
殷听雪听得心头一吓。将人从光阴长河里摘出去?这听起来比杀人还要可怕。
周依棠沉默了更久,能让自身超脱于光阴长河之外,不受其束,已是超凡入圣之举,佛门谓之罗汉,道门称之金仙。而将他人生生从光阴长河中摘出去……这已非寻常神通能为。当世能做到这一步的存在,屈指可数。
不消多时,殷听雪听到周依棠再次开口,话题转向了西晋那位建极帝。
周依棠问:“西晋那位皇帝,如今所求为何?励精图治,重整河山?还是说……依旧是那贪天之功?”
教书先生苦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道友既知贪天之功,便该明白,那并非虚言。何况……如今默默押注于他身上的人,可不在少数。莫说本就视其为佛国护法、将其尊崇为国教的西晋佛门,便是道门之中,那些秉承‘三教同源’之说、认为佛道儒本为一体、最终皆归于‘神道’或‘天意’的神仙们,亦多有倾心于他的。”
“呵,”周依棠忽地冷笑,学着陈易的口吻说了一句,“贱不贱啊。”
教书先生被这直白的评语噎了一下,旋即也带上了一丝无奈道:“通玄道友何必动气?难道未曾听过‘龙马相会’一说乎?在他们眼中,西晋这位建极帝,不过是又一个铁木真罢了……呵,或许还有人想做那从龙之臣,在新朝定下万世不移的法统。”
殷听雪只觉得手心渗出冷汗,已不敢再听了。
随后,二人又低声交谈了些更为隐秘古老的秘闻,涉及某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号、地脉的异动、星象的诡谲变迁。那些名词和事件,殷听雪大多闻所未闻,只听了个云山雾罩,但其中透出的沉重与不祥,却让她脊背发凉。
这些事她觉得听得越多就越不妙,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终于,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周依棠起身离席,“多谢先生解惑,时辰不早,就此别过。”
教书先生亦起身相送。
就在周依棠转身,即将步出这简陋茶寮之际,身后的教书先生忽然又开口道:
“通玄道友,请留步。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周依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请讲。”
教书先生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连我…还有禹……对他说实话,都没有多少信心可言。不过随意一手,聊胜于无,甚至可能转眼即弃。你…为何看起来,如此……笃定?”
茶寮内外仿佛安静了一瞬。远处小镇的锣鼓声,神都隐约的烟花爆鸣,似乎都遥远了。
周依棠静立了片刻。
“因为我对他,早死过心。”
周依棠出了茶寮,天光已更暗一层,远处神都的烟花却愈发密集起来,将半边天际染成流动的明灭色彩。小镇的喧嚣衬得茶寮旁这角落格外安静。
她目光微转,便瞧见了不远处廊柱下,那个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学着大师姐物我两忘的殷听雪。
小狐狸站得笔直。
周依棠走了过去,脚步轻缓。
殷听雪似有所觉,不待周依棠开口,就带着点委屈小声道:“周、周真人…我、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是它们自己…往我耳朵里钻……”
周依棠在她面前停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我知道。”
殷听雪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反应。
周依棠继续道:“你是天生的天耳通,天然与天道有些微牵连,能闻常人所不能闻。这份牵连,既可以说是一种偏爱,也可以说是一种亲亲相隐不为罪。”
殷听雪听得略有所悟,点了点头。
周依棠难得地多加解释道:“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本无所谓偏私。但你既与天道有了些许亲缘,听见些本不该听见的,只要不妄动、不妄传,天道有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算你大过。这便是不为罪。
但不为罪,不等于可以随意泄漏。天机终究是不可泄漏,今日你听见的,关乎甚大,留在你自己心里便是,之后莫要与第二人提起,包括你师父我,包括陆英,更包括……陈易。
自然,若是有人逼你说出来,那因果就是他的了。”
最后提到陈易名字时,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殷听雪心头莫名一紧,连忙点头如捣蒜:“我记住了,周真人!我谁也不说!”
周依棠见她紧张的模样,神色稍缓,不再多言。
殷听雪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往那茶寮里瞟了一眼,却发现已然空荡荡了,她有些惊奇,小声问道:“周真人,刚才那位先生……是谁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周依棠眼眸微抬,只随意答道:“……或许,算陈易的老祖宗吧。”
“啊?”殷听雪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求甚解间,而后耳朵微颤间忽听到一句没有开口的话:
陈,伏羲太昊之墟也。
………………………
………………………
待过了不知多久,罡风渐渐衰竭,而屋上的动静已渐入尾声。
东宫若疏一丝不挂,她似已迷醉,像濡湿水雾的小狗崽般抖了抖身子,懒洋洋地趴在陈易身侧,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红润的唇角,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无上珍馐。
罡风,在她阖眼的瞬间,已是强弩之末。
殷惟郢身形微微一晃,急忙稳住,破开罡风,总算能化作虹光掠去,不知是悲是苦是难堪抑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心乱如麻,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不至于失了镇静。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神识警惕地探过四周,防备着可能再次出现的攻击,更生怕把那东宫姑娘又惊醒,届时她又得给困在一边看她吃肉香,而且只怕……不只是肉香。
一呼一噜的声音响起,殷惟郢忙定了下,发现这东宫若疏直接睡着了,完全没发现她的靠近,方才松下一口气,
瞧着东宫若疏小狗酣睡般趴在屋脊上,像奶白的年糕团子,殷惟郢心中惊愕万分,她怎会出现在这梦海深处?又怎会以这般年兽形态现身?还对着陈易……做出这等事?!
女冠握紧了拂尘,指节有些发白。
她再次尝试诵念出梦咒文,这一次,梦境顺利地震动、模糊起来,没有再被打断。
眼前的屋檐、沉睡的两人、无垠的梦海……一切景象如褪色的水墨般淡去、消散。
……………………
景象重新回到章府客院里,陈易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照破窗棂的薄纸,落在他那侧脸上,殷惟郢伸手探了探,看他呼吸平稳,想来无虞,不过阳气…确有所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冠蹙眉沉思,为不使过多的情绪扰心,她默念着太上忘情法。
跟陈易以入梦之法进入梦海,竟一下落入到东宫若疏的梦中,这本来可以理解,毕竟东宫姑娘就睡在东厢。
可是,纵使在梦中,以这东宫姑娘那半点元炁都不通、灵台晦暗的情况来看,不该有那种修为,随口吐出一道罡风便将自己困住,需知自己可是太华神女,与陈易双修多日,即将突破结丹境的品颈,哪怕是有心算无心,都不该连罡风都破不开才是。
殷惟郢往外瞥了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再一想,这笨姑娘自变过鬼后,变回来就如此渴望阳气,难不成根本不是人,本体是啖精气鬼?可这也不应该,世间男子这么多,阳气旺盛的女子也不少,她偏偏就好陈易的阳气,显然不是以人之精气为食的啖精气鬼。可这又是为什么,她分明…还是个雏儿,不知他的许多妙处。
女冠想到那可耻龌龊一幕,理性告诉她不该攥住拳头,而是该轻捋拂尘,默叹一声,于是她便捋了捋拂尘的长尾,低声一叹:“难解、难解……”
线索太少,扑朔迷离。
琢磨了不知多久,殷惟郢轻轻摇头,压下心头万千疑问。
陈易的眼皮子微微抽了下,四处寂静无声,这点动静格外清晰。
殷惟郢倏地回头,想一想后,轻轻拍了一下,“你醒了?”
陈易眼缝微睁,无穷无尽的疲惫感袭来,他还是撑住,看见女冠就在自己面前,心下稍安,吐了口气,迷糊迷糊地咕了一声。
“扶我…到床上。”
说吧,他本能地运起一口真气,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殷惟郢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他,幸好没出过屋子,也不必脱鞋,就这样把他放到床榻上。
陈易眼睛微微眯着,
混沌……脑子太过混沌……想想些什么…都想不出来。
脑子里简直就是一团浆糊,陈易未曾想过如此毫无节制地使用明殿光辉会消耗如此巨大,甚至无法维持些复杂点的想法,只有些零零碎碎的思绪、片段……殷惟郢、梦海、年…年兽?…还有…一上一下的脑袋……奇怪……
陈易迷迷糊糊地抬着手,殷惟郢伸手握在两手间,轻声道:“你且安心歇息。”
“嗯…你…你没事吧……”
“无事。”
“…好、好…刚刚怎么、怎么……”那印象太过模糊,陈易不知如何去说,心底疑惑不解。
他迷糊间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下尸还有些余韵。
殷惟郢倏地明白他在想什么,暗暗咬牙,平淡道:“……是我。”
陈易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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